天刚下完小雨，泥泞的小路上，一老一少一脚一个泥印，艰难赶路。

一路上的风吹雨打让老人瘦小的身体愈发消瘦，孩童已经变成了泥猴子。

老人牵着孙子，嘴里不停念叨已经说过千百遍的话语。

“小羽啊，此去灵罗宗拜师学艺，一定要注意和同门交好关系，爷爷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听师傅的话，遇到人一定要打招呼，师兄师姐叫你要答应，做人不能没有眼力见……”

李羽低头赶路，没有应答，唯有时不时点头，向老人表示自己记住了。

老人见状很是欣慰，可是很快又叹一口气，眉宇间带着些许担忧。

乖有什么用啊！阴阳国境内哪位仙人年轻时很乖？但凡打听过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天才年轻时那都是桀骜不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人物！老实人可闯不出那么大的名声！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李羽的心性，担心那些仙人看不上自家乖巧的孙子。

“爷爷，怎么了？”注意到老人的异样，李羽抬起脑袋，用纯真的眼神看向老人。

“没什么，小羽。”老人勉强露出个笑容，见轻易就被瞒过去的李羽，心中又叹一口气。

伸手抚摸李羽软软的小脑袋，老人慈祥的说道：“小羽，爷爷今天给你讲讲灵罗宗的故事。”

“好呀好呀！爷爷快点讲故事！”早就向往修仙世界的李羽一听老人要讲仙人的故事，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

组织一下语言，老人脸上带着追忆，语气低沉的讲诉起一个宗门的发家史。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阴阳国尚未立国的时候，阴阳山上有一凶兽名为‘恶鱼’！”

“恶鱼背生四翼，长有十二足，体型庞大的好似一座小山，饕餮巨口一张，一个森林的动物都要被它吃干净，再一吸，一条河流都得干涸，尤其是那恶鱼身具神通，会呼风唤雨，体型可大可小，极为厉害。”

“它平日里喜欢的食物就是人类，尤其是孩童，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它会变作蚊虫，飞入农户家中，吞食掉孩童后在离去。而且它还喜欢看人类自相残杀的模样，常常会用妖术让人心生恶念，最后酿出大祸。”

“常有正义之士不满其恶行，前来讨伐，可那恶鱼修炼多年，一身修为早已登峰造极，许多前来讨伐的仙师不敌其手，反倒化作血食。”

“而且那畜牲格外狡猾，还有眼里见，遇到大能前来捉拿，早早就逃之夭夭，哪怕大能们多次围堵也未能生效，最后只能叹息归去，恶鱼见大能离开又跑回来兴风作浪，长此以往，此地慢慢化作妖魔鬼怪聚集之地。”

“此地妖魔最为跋扈的时候，没有仙师敢靠近此地，它倒是借此逍遥过好长一段时间，可惜，天道有眼！没有生灵能逃过祂的判决。”

“某日，一位仙人下界云游，途径此地，见妖魔猖獗，民不聊生，心中震怒，单刀匹马杀入群妖之中，与恶鱼决一死战！”

“要说那仙人也不简单，眉间有一天眼，可以看穿虚无，身怀六臂，每一只手上都握着一件仙兵，擅长搬山运海，举手抬足间就能改天换地！”

“仙人与恶鱼大战三天三夜，期间产生的战斗余波震死一片妖魔，最终仙人趁恶鱼气力交替之际，用手中宝塔将其擒拿。”

“可惜那畜牲道行不浅，仙人只能用宝塔将其镇压在阴阳山上，为了借红尘之气将恶鱼磨灭，仙人又在阴阳山布下道场，广收门徒，成立灵罗宗。”

“因仙人斩恶鱼立宗的事迹影响，灵罗宗门下弟子嫉恶如仇，好善乐施，阴阳山附近有了人气，很快修建起城池，又过去很久，一位狠人横空出世，建立阴阳国，尊灵罗宗为国教，一直延续至今。”

说起仙人斩恶鱼时，老人突然激动起来，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故事里，灵罗宗开山老祖的风采让年幼的李羽感到热血沸腾，整个人激动的不得了，“爷爷，那我们去灵罗宗拜师学艺，我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仙人吗？”

孙子期待的眼神让老人不忍直视，他脑中浮现出很多的事情，包括这一路上李羽面对困境仍旧乐观的模样，语气开始还有些不确定，很快变得十分坚定，“会的，会的！”

没走多远，眼见再翻过几座山就能抵达仙宗举办的收徒大会地点，老人心情也变得有些忐忑。

上山路上，老人看着地上整齐向前的车轱辘印子突然向四处散去，经验老道的他心中一惊，拉着孙子就要往回走。

“给我站住！”怎料三个凶神恶煞的恶汉自两侧草丛走出，老人听到声音急忙停下，心中暗道不妙，今儿个怎么遇到山贼了，若是劫财还好，就怕有其它目地。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想掏出怀中弓弩，可对方人多势众，自己还带着孙子，就算干掉一个也绝对跑不过他们，最终他暗叹一口气，还是没能拔出藏起来的微型弓弩，心中只能暗暗祈祷对方是劫财的。

“把东西丢地上！手举起来！”刚刚说话的男人再次开口，老人乖乖听命，把背着的包裹小心丢到地上，李羽见爷爷放弃抵抗，自己跟着放下挎包。

“转过来！”

爷孙听话的转过身，这才看清楚抢劫他们的山贼模样，为首的中年人是个刀疤脸，手中拿着大砍刀，看人的眼神带着些许淡漠，这绝对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山贼！另外两个小弟都很年轻，一个光头，不喜言笑，扛着狼牙棒，另一个头发遮住半边脸，嬉皮笑脸的，手里是把朴刀。

不管那两个跟班怎么掩盖，老人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作为在山野中游荡大半辈子的老猎户，哪怕退隐多年，他依旧能闻出人血和动物血的区别。

看样子情况不妙啊！有机会得让小羽跑路才行。

两个小弟拿着包裹到一边检查去，刀疤脸手摸着下巴靠近他们，用力一脚踹倒老人，笑问道：“眼神不错啊！老头子，这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爷爷！”李羽见老人倒地，连忙扶起老人，看着老人胸口的泥脚印，他心中怒火腾的一下冒起，下意识就想回头和刀疤脸拼命，只是一只枯瘦但异常坚固的手掌抓着他的手腕，回头一看，老人正对他摇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强压心中的怒火，李羽询问起老人的伤势，刀疤脸看着爷孙情深的一幕露出一丝冷笑。

小弟检查完包裹后，半边脸拿着几两碎银递给刀疤脸，语气有些嫌弃，“老大，两个穷酸鬼，没啥油水。”

刚干完一票，刀疤脸也有些瞧不起这些碎银子，挥挥手，嫌弃道：“这些银子就给你们当酒钱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处理，别玩过了。”

那两人瞬间读懂老大的意思，半边脸吹了声口哨，一脸坏笑的朝两人走去，光头脸上也露出有些变态的表情。

倒在地上的老人顿时明白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他捂住胸口的手瞬间伸进怀里，掏出一把微型弓弩，咻的一下射出去。

半边脸反应极快，看到散发金属光泽的东西后立刻朝旁边扑去，反应慢一步的光头不幸中箭，短箭正中心口，一击毙命。

滚到地上急忙站起后，半边脸看着倒地不起的光头，脸上带着些许后怕，若不是他机灵，倒地上的怕是他了！想到这里，半边脸目光毒辣的举起朴刀冲向老人。

哗！一刀劈出，还没重新装填弹药的老人只能被迫用弓弩抵挡，弓弩小巧，却异常坚硬，半边脸全力一刀竟然没能劈碎，一时间两人僵持下来。

刀疤脸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见光头心口中箭，他脸色顿时涨红，挥舞着砍刀冲来，大放狠话，“我要把你们绑起来，丢到洞穴中让毒虫活活咬死！”

提前被老人推到一边的李羽看着倒地的光头尸体旁的狼牙棒，用尽全力举起往半边脸丢去。

身后破空声响起时，半边脸想都没想朝旁边躲去，可惜依旧没能躲过攻击，狼牙棒砸到他的腿上，身体支撑点受到伤害，双腿没能站稳，扑腾一下跪倒在地。

老人见状急忙给弓弩装箭，好在刚刚那一刀没能砍碎重要部件，依旧能用，没等半边脸回过神来，咻的一声，老人精准一箭送他归西。

这一刻，李羽看着他的侧颜愣愣发神，哪怕面容苍老，他依旧能看出老爷子年轻时呼啸山野的风采。

下一秒，一把砍刀从后面贯穿老人的身体，老人低头见到半截染血的锋利砍刀，回头看到红着眼的刀疤脸，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呸！”，往他脸上吐出一口血水。

刀疤脸这下彻底失去理智，扯出砍刀就要给他来个一刀枭首。

怎知旁边的李羽早已压制的怒火彻底爆发，他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一个精致小圆筒，打开盖子，对准刀疤脸用力拉后面的小绳子。

砰！

无数根银针从飞出，面前整个方向都被其笼罩，刀疤脸心生警觉，刀侧挡在旁边，挡下大多数银针，仍有几根银针刺入他的两条手臂。

“啊！该死的小子！你给我去死！”

刀疤脸心中怒火已经难以言喻，他竟然被一个小孩子逼成这样，若是让江湖同道知道，自己还怎么在山贼这一行混！

砍刀斜劈，刚使用暗器手臂还有些振痛的李羽只能绝望的看着这一刀挥下，本以为能见到人头飞起，鲜血喷涌的场景。

刀疤脸却发现双手突然使不上力气，握不紧砍刀了，只能看着砍刀飞出，在李羽左臂上划出一大条血痕后，飞落地面。

见状，李羽知道银针上的东西起作用了。

鲜血飞射而出，手臂传来剧痛，李羽拧紧眉头，心中却没有丝毫在意，这点痛难道比丧亲之痛还要痛苦吗？

他双脚使劲，扑倒刀疤脸，双手抱住刀疤脸的脖子，露出雪白的牙齿用力咬住他柔软的喉咙开始撕扯。

“松口！松口！松……”刀疤脸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仍有些许力气的双臂拍打着李羽身体。

咚！咚！咚！

巨大的力量拍在李羽身上，只觉得架子骨快要散架了，可他依旧没有松口，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死，他也要带刀疤脸一起下地狱！

直到一股热流打湿脸颊，他感觉到刀疤脸的挣扎越来越弱，刀疤脸停止动弹，他依旧没有松口，右手从刀疤脸手臂上拔出一根银针，用力刺入刀疤脸的眼睛，李羽才放心下来。

抬起头来，李羽露出那张染血的脸庞，猩红的眼睛，狰狞的表情，血红的牙齿，他仿若一头受伤的野兽，左右看去，直到看着那倒在地上的老人，他急忙冲过去。

“爷爷！”抱起尚有一口气的老人，李羽神情悲伤，泪水自眼眶流到下巴最终打湿衣裳。

老人想要抬手为他擦干眼泪，可他用尽力气也没能抬起手来，直到李羽握住他冰冷的手掌，放到脸庞上，老人才说道：“羽儿，别哭，以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下去了！”

“我晓得，爷爷，我晓得！”李羽泣不成声，大声回答道。

老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问他，“我记得我不是让你不能在用‘天雪’吗？你怎么还带在身上？”

“学堂先生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此行路程遥远，我怕出事，便带了一个。”见老人寿命将近，李羽知无不言，绝不隐瞒任何事实。

本以为老人会像以往一样训斥他，让他好好读书，怎料这一次老人笑了，有些欣慰的说道：“做的好，以后我不在了，你凡事都得多留个心眼，一定不能拿性命开玩笑，万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我晓得！我晓得！”担心老人听不清，李羽回答得多重复一遍。

人之将死，过去诸多遗憾涌上心头，老人气若游丝，语气微弱的回忆起往昔，“那时候我和你一般大小，被老爹带去参加考验，因为怕苦啊，我没通过，怎知往后的人生更苦啊！羽儿，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了，莫要学我……”

说到后面的时候，老人声音越来越小，神志也有些不清，突然，他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坐起，中气十足的念道：

“春去秋来一年尽，人生能有几回春？

少年当展鸿鹄志，独上九天捣风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小越小，直至散去，李羽低头看到老人有若解脱的表情，摸摸胸口，已是没了心跳，他抱着老人大哭起来！

半日后，李羽用包裹里的疗伤药简单处理伤口，又找来山贼的宝藏，从中取了一些，放到包裹里背着。

他跪在一座新挖好的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会的朝之前预定好的方向赶去，独留三道身影依旧匍匐在老人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