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万字| 连载| 2024-12-05 07:35 更新
本书视野放在秦末大动荡时代背景下,从刘邦的起事开篇,一步一步跟随刘邦征战步伐,揭示其成为天选之子的内在逻辑。讲述秦末各路英雄的努力和挣扎,还原历史人物的鲜活形象。全书共44章,22万余字。
世界看似纷繁复杂,内在法则却简单。微观是对宏观的不断分形,基层社会是对上层建筑的不断分形。
秦始皇驾崩,咸阳乱象始生。
公元前二零九年,秦二世二年,七月。陈胜在大泽乡起事,月余攻下陈地。
陈胜自立为张楚王,令部将北循燕、赵,南攻荆、吴,吴广北击三川(洛阳地区),周章西攻关中。
一时间天下骚动,各地豪杰纷起叛秦。
此时,刘邦带着几十个人躲避的芒砀山中。
两个多月前,泗水亭长刘邦带着一队人从泗水郡沛县出发,到关中骊山服劳役,主要工作是修秦始皇陵寝。出发前,已传言四起,说“修陵之人大多被陪葬,此行有去无回!”越传越邪乎。这一队人边走边逃,出了泗水郡没多久,人已逃了一多半,止也止不住。
刘邦眼见着到了关中没法交差,免不得一通牢狱之苦,于是心一横,叹口气,告诉大家:自寻生路去吧,不去关中了。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走了几个,大多数没走,而是问亭长: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
秦朝法律细密严苛。如果一个人违法,回到家,家人必须把他捆起来送官,否则家人连坐一起坐牢;如果邻居发现了,就立即上去抓住送官,没抓住要立即向官府报告,否则连坐;里长、亭长发现了没抓,治罪;谁收留逃犯,治罪。去投宿,要查验身份;沿路经过亭塞关卡,要出示路引凭证,否则不放行。敢逃的都是准备亡命江湖为盗,留下都是想安份守已过日子的,不想因此而成为一个朝廷罪犯。现在让大家各自逃命,到处是天罗地网,往哪逃,如何逃?
刘邦说:不知道,我尚且不知道自己到哪安身。
一帮人围着不让刘邦走。以前都想逃,现在突然间自由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办。
幸福来得太突然,短暂的幸福后感到的却是深渊一般的恐惧:这事是要杀头的。
大家围着刘邦吵吵嚷嚷不断。刘邦自顾自喝着酒,说办法自己想,想好了自己走,我管不了那么多。
争吵了半天,又走了大半人。天渐渐暗了下来,剩下的十几个人不走,告诉刘邦,咱们都是同乡,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我们没出路,你走哪就带我们去哪。
刘邦起身,带着这十几个人走进茫茫夜幕中,他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实际上在放走徒众那一刻,他心中已想到了一个完美的隐身之处,就是芒、砀山泽。
刘邦家在泗水郡丰邑,南邻沛县。刘邦此时的身份是泗水亭长,这个亭塞处于沛县,亭长负责捕盗,捕盗的区域却远超县域,跨郡追捕是常事。
出沛县往西,便是砀郡南部,这片儿山地连绵、丛林茂密、遍布沼泽、虎蛇出没、盗贼藏身,普通百姓不敢轻易进入。
刘邦曾多次率部进山捕盗,对山林地形比较熟悉。这十几个人属泗水郡沛县人,犯法由泗水郡追捕,而芒、砀属砀郡管辖,泗水官吏不能越境执法,要想跨郡搜捕,就得行移文书请砀郡代劳,所以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以刘邦在沛县的人脉,官吏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这么大动干戈,知道了也权当不知道。
于是,刘邦带着这十几个人在芒、砀山川间过起了荒野求生的日子,这块躲几天,那块躲几日,别让砀郡的人发现异常,有再好的关系,也不能给别人添乱不是。
芒砀山间本有几处盗贼藏身,刘邦以前做过人情,此时友好相处、纳为耳目,跑外打探风声、补给食物。
刘邦藏在此处,家人是否知晓?
回答是:知道。
刘邦选择芒砀山,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离家近,好有个照应。刘邦亡命江湖,可苦了他的妻子吕稚吕娥姁。
沛县官府第一时间把吕氏抓走询问,好在有朋友帮忙,走走过场回了家。即使如此,也让刘邦心里担忧万分,趁夜悄悄回家数次,沟通下信息,交待应对之策。老父亲年纪大了,需要看看,别让老人家担心过度。家里一儿一女,三、五岁大,作为父亲也很想念,趁孩子睡着了看一眼。至关重要的是,私下会见了几位铁杆兄弟,告诉他们自己的处境和想法,建立联络渠道。真到紧要关头,还需要这帮兄弟们出手相助。
就这样躲了个把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了。战事迅速波及到了泗水和砀郡。
刘邦知道外面的信息,他选择在山里继续等,等什么时候沛县换了旗帜大家再返回。或者,等到秦二世遇个天降祥瑞大赦天下,也能平安返回。
要不要也举个旗起事?刘邦想也想过,但掂量再三,觉得不妥,就凭这几十个人,一露面就能被秦官府团灭。死在天亮前的破晓一刻,那绝对是犯傻。以刘邦的智商和四十年的江湖经验,越到这个节骨眼,越要有耐心,所以继续等。
此时的关中以东,如同高温容器中的玉米粒,时间、压力、火候都到了临界点,这儿爆一个那儿爆一个,战事此起彼伏,根本停不下来。
泗水郡也星火爆燃,一支支起事的队伍攻打县邑,抢劫官府,攻杀官吏。郡守、郡尉、县令、县尉带着吏员、郡兵、捕盗、役卒四处打击盗贼。
起义的队伍虽多,但规模小、武器简陋,根本不是全副武装正规队伍的对手,一击即散,打不过就跑。
秦二世法令严苛,泗水郡守、郡尉职责在身,对盗贼穷追不舍,从泗水一直追到东边的薛郡界,定要除贼务尽。
沛县开始人心动摇,周边的反秦力量越聚越多,郡守、郡尉都找不到人了,沛县根本没有正规力量来保护。起义的队伍来了一拨又一拨,沛县只能闭城自守。好在义军没有攻城的硬家伙,占不上便宜立即转身攻击其他地方。
义军但凡攻下一城,第一件事是杀掉长吏及掾史,所以此时最焦虑的是沛县的县令和他的高级僚属。于是县里的官吏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商量来商量去,大家说:要不我们也反秦吧,暂时能保住性命。
县令、县尉属于官,朝廷任命,属于高爵位,再往下就属于吏,级别较低。即使低爵位的吏,在县里官场上也分个等级,等级最高的是掾、史,萧何是吏掾、曹参是狱史,相当于县令的左右手。
萧何站出来说:我们是秦郡官吏,自己反自己说服力不强,势单力薄难以服众;刘邦现在流窜江湖为盗,在沛县有些名气,把他请回来助威,能震住场子。
其实萧何有点小私心。造反这买卖,风险极大、死亡极高、成功率很低。造反的队伍千千万,最后成功的就那么一支,相互间一般是大吃小,火并起来要士卒不要领导,抓住挑头的一刀要了性命,士卒则换个领导接着干。如果面对的是秦军,更是九死一生,失败了,挑头的是大罪、首恶,诛灭九族;下一级即便是死罪,也是杀头了之,未必祸及家人;普通士卒降了就是,能保全性命。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沛令也好、萧何也罢,大家都明白这亘古不变的道理。平时在县里都觉得自己是被埋没的人才,现在干大事的平台有了,大家才明白自己根本没这个胆,不是那块料,开始很后躲。
萧何一提议,大家觉得有道理,找刘邦来,大家有个退身步,事成了拿捏住刘邦,功劳归自己;形势不妙,所有麻烦往刘邦身上一推,拿住他砍了向秦军纳个投名状,或许能保全家小性命。反正刘邦是逃犯,死罪,死就死吧,做个棋子正合适。
于是县令让人找来樊哙,安排樊哙去请刘邦回沛县议事。
看来大家心里都和明镜一样,刘邦藏在哪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找到刘邦都明白,只是心照不宣、不说而已。网开一面、人情做足,刘邦在沛县的人脉可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樊哙是刘邦的连襟,作为信使非常合适。事态紧急,樊哙立即动身到芒砀山找刘邦,告诉刘邦:县令一干人等让你回去牵头起事。
二十九年后的秋天,长安派出的中央信使来到代地,向代王刘恒通知了一个重要信息:文武百官商议,请代王速到长安继承大位,当大汉的皇帝。
刘恒接到信,既喜又忧,这到底是泼天富贵、还是万丈深渊,他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决。刘恒遗传了他父亲的良好基因,遇到重大抉择时,心思缜密,反馈考量,不意气用事。
当刘邦接到樊哙口信时,也犹豫起来,现在秦二世正严令各地抓捕盗贼,他们会不会是套路我回去,然后抓住,要我的命?
纵观刘邦一生,但凡做重大决策,从不把个人命运寄托于他人,而是冷静地分析客观形势和力量。人是社会人,约束人行为的是两件东西,一个是律令,一个是道德。天下已乱,律令不行,而人心是会随着外部环境变化而改变的;极端条件下,道德约束也会失效。失去法制和道德约束,基层社会如同丛林,只有客观形势和条件,才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决定因素。
刘邦时年四十多岁,经过的、看过的、听过的足够多,世界纷乱复杂看似没个头绪,起起落落、悲观离合,一旦剥开层层外壳,内在法则万古不变,无非是天道、人欲,这个道,就是客观条件。
所以,刘邦此时深入思考、反复分析:沛令为什么会让我去挑头?
县令是高爵、地方领导、一县之主,刘邦这个级别的想会会县令套个近乎,机会也并不很多。
当然,机会是可以创造的,比如县令来了朋友,摆酒请客,随份子多的才能坐得离县令近一些,这种机会对刘邦来说极难得,所以即使负债累累,他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声称随一万钱。当然这个一万钱当时拿不出,打了个白条。这可是重礼,县里有头有脸的才随一千钱。事后看效果,这一万钱重礼成效立竿见影,不但近距离与县令沟通了感情,而且在全县豪杰面前挣足了面子,最重要的是结识了县令的朋友吕公,这位吕姓朋友成为刘邦的贵人。
说的远了点,还是回到当下。刘邦想,这位平日高高在上,不花血本见不到的县令,是否真心愿意把自己作为左膀右臂?如果自己牵了头,县令一众人等能否心甘情愿对自己马首是瞻。
刘邦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小。
目前,县里的县尉和兵卒都被郡守抽走捕盗平叛去了,生死未卜。萧何、曹参相当于当下的“二把手”,萧何等人会愿意刘邦去挑头吗?
想了又想,刘邦觉得一半对一半吧。
萧何是文吏,刘邦看不上读书人。如果萧何不是官府场面上的人,刘邦定用“腐儒”一类的不屑之词招呼。萧何内心自然也看不上刘邦这种不尊重读书人的人,曾当着众人的面说过:刘邦这人好说大话,成不了啥事情。弄得刘邦很尴尬。当然,终究是同僚,彼此面子还是要给的。比如刘邦远行公干,大家出份子凑个路费,一般人给三百,萧何出手给五百。就萧何而言,想着反正平时走动少,一次多给点,弥补一下和刘邦感情上的欠账。果然,刘邦内心感动万分,记了一辈子。
就萧何这样的,会觉得刘邦品行高、能力强、能携手干大事吗?
刘邦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在县令和萧何等人眼中,他并非贤人君子,无抱负、无勇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几十年来吹牛混社会,官场不入流,事业无成就,一个字:弱。
想到这里,刘邦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觉得如果这事是真的,倒可以干,而且能干成。
凭什么?就凭他们不知道我刘邦的厉害!
刘邦认为沛县官员想起事是真心的,因为外部环境已发生了巨大变化。
刘邦身处山林,但信息并不闭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将各类信息第一时间带回来,刘邦根据掌握的情况,心中一遍遍推演事态的发展趋势。陈胜派周市向东循地,起义如潮水般波及到了砀郡和泗水,这边杀官员、那边抢官府,郡里的守、尉带着士卒东奔西走灭贼,打掉这里、那边又冒出来,贼人败了就跑,打不死、抓不完,不打又聚了起来生事非。郡守发起狠来,带着人马跟一支贼人队伍玩命,定要斩草除根、一网打尽。于是追着这波贼人一路向北,越过沛县、丰邑,又紧跟向东追入薛郡,十数日不知所终。
此时的沛县如同架在干柴堆上,但凡有一个火星子冒出来,县令和他的官吏们就可能立即丢了性命。
所以刘邦想,县令和萧何他们可能大概率要起事。县里豪杰也有不少,王陵、雍齿等人也已聚起了数十人,为何不找他们而要找我?刘邦想明白了,王陵等人的最大缺点是太强大,而我刘邦的最大优势是太弱,好拿捏,事成了可以被一脚踢开,事败了可以杀了我刘邦降秦。
想明白后,刘邦决定,干!
但不能马上干,樊哙也暂时别回去,再等待一下、找更好的时机。但不能闲着,于是立即派出眼线紧密打探沛县和周边的动静,又派人外出悄悄招募帮手。
樊哙是屠户出身,社会地位不高,但其胆略、能力、见识却非同常人。刘邦看人很有眼光,他把樊哙留下来,一起筹划造反这件大事。
刘邦说:要干咱就干大的。一个小小沛县不足挂齿,我们以后发展的方向是干成个郡守或诸侯当当。如果机遇天降,我们就逐鹿中原、争得天下。秦皇帝我是见过的,威仪无边,尊贵无比,大丈夫当如此也!
刘邦说得两眼放光,仿佛未来就在眼前。
樊哙听得惊掉下巴,他第一次觉得刘邦如此高大伟岸、魅力十足,吹牛吹得热血沸腾,大饼画得栩栩如生。
刘邦人到中年,本已沉寂的心脏此时又像活火山一样热浪翻腾。他知道,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机遇,也是最后一次,必须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