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那天他回到了家,却发现爷爷早已在餐桌旁等候多时,桌子上是一桌十分丰盛的晚餐:有韭菜炒核桃,山药羊肉粥,煮牡蛎等,但爷爷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以至于杨宇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宇娃子,坐下吃嘞。”
“爷,中午的剩饭嘞?”
“你个瓜脑壳,不长记性,今天是你的12岁生日!快坐下去吃,这些都是你的。”
老人特地把12岁念的很重,杨宇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原来还有生日这一说,以前的这一天是吃什么来着的,或许早餐多加了一个鸡蛋?
但无论怎样,12岁的年龄不可能抵抗得住大餐的诱惑,爷爷的手艺确实很不错,只是通常不做。
“爷,你咋不吃嘞?”
“我不咋子饿,我这个年纪闻着饭就饱了,但你还在长身体,要全部都吃完哦。”
爷爷还是笑的很奇怪,但杨宇已经下意识的把那认作了爷孙之情的体现。直到杨宇把羊肉粥中最后一粒米也吞进肚里,他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
“奇怪,爷,我咋这样子困。”杨宇刚想站起身,却腿一软。爷爷眼疾手快的过来扶住他,嘴里却念叨着:
“别怪我,杨宇,我这也是身不由己。”
昏睡前的最后一眼是爷爷那永恒凝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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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拿着一个巨大的针管在仔细地端详,里面装着的是满满的血,见到杨宇看过来,依旧是那个一成不变的笑容。
“害怕啥子,从你的肾里抽了一点血嘛。”
肾的位置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杨宇睁开眼,是黑漆漆的天花板。耳边传来舍友令人安心的呼噜声,又是一场噩梦,这三年来他时常会做这样的梦。他认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两个肾,确定没有什么大碍后,也确实没办法睡了。只得悄悄下了床梯,打开台灯,从书架里抽出了一本有些磨损的书,封面写着烫金的几个大字
《杀死一个死老头》
驾轻就熟的翻到最精彩的一章,杨宇仔细品味起来作者犀利的文笔,简直与他的观点不谋而合。直到宿舍铃响起,他才恋恋不舍的把书放回去。得去吃一碗绿豆稀饭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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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羊肉粥这么好喝,你都不来一碗,简直就是浪费。诶,我说杨宇,我刚看到一个窗口在卖薄皮核桃,你要不要来几个。”
死党王如鹏在作死的路上狂飙突进。所幸我们的杨宇同学早已通过阅读名著得以修身养性,并不与他计较,只是一勺一勺喝着滚烫的绿豆稀饭.真是再美味不过了,杨宇心想。
“无聊,逗你一下都没反应。好了说正经的,我给你透露一个独家消息,要不要听?”
“什么消息。”
羊肉粥被死党三下五除二就扒干净,他刚准备开口又觉得意犹未尽,见杨宇的绿豆稀饭只吃了不到一半,便又改口说
“不行,真的好吃啊,你等我一会儿,我得再去排个队。”说罢王如鹏风风火火的去了。杨宇抬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把喝稀饭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一些,王如鹏空手而归,他哭丧个脸,不用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杨宇收拾好餐盘,与他出了食堂。
“你知道比食堂阿姨笑咪咪对你说:‘同学,没有了,明天再来吧。’更让人不爽是什么吗?”
“‘抱歉,同学,明天也没有。’”
“卧槽,杨宇你好恶心啊,你确实让我更不爽了,而且还是更高等级那种,我是因为我前面的那个人刚刚还端着一碗羊肉粥高高兴兴的走了。真的,你没必要那样笑的,五官都到一块去了。“但看着杨宇猥琐的笑容,王如鹏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就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笑,没头也没尾,如同不知从哪里来的蒲公英忽然落到你的头上,然后又一阵风就走了。这种笑在中学时代最多,就像蒲公英在春天最多一样。
他们就这样笑着打闹着,走到教室前就乖乖的安静,然后偷偷从后门溜进去,看一眼讲台上的老师是哪位,再决定从抽屉里掏出来的是课本还是课外书。但今天早读站在讲台上的既不是板着脸的英语老师也不是和气生财的语文老师,而是他们秃顶的班主任,班主任的旁边则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个纸团飞到杨宇桌上,他将其展开,上面歪七扭八的写着几个字。
“我说了吧,就是她。”
讲台上的女孩开始了自我介绍,这个叫做林晚照的女孩漂亮到校服都压不住,是每一个男生在学生时代都梦想过的那种类型。比她的外表更梦幻的是她的一头白发,秃顶班主任的无动于衷代表着的是那白发的浑然天成,它把她已经很高的颜值再拔高了一个等级。杨宇瞟了一眼王如鹏,那个家伙已经流了一桌子的哈喇子。其他男生也大多如此,只是程度不同。有几个甚至不敢直接看了,只得用书本当挡箭牌,时不时扫上一眼。女生们的表现则更加丰富特别是原本最出众的那几个,总之,从上到下的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林晚照的领域,唯独杨宇没有。
其实杨宇也是很想进去的,这样的美女可不多见,只是看着就赏心悦目。但不巧的是从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他的肾就开始疼起来了,不是梦里的那种渐渐消散的虚幻,而是在现实确切部位处不断加码的疼痛。他只能通过抖腿来缓解,而不能大声的说出让他痛苦的源头,是台上的那个如同仙子般的人物,否则他不是疯子就是傻子。那么美好的事物怎么会给别人带来痛苦呢?如果有,那便一定是偏见与嫉妒。
如同斯文·赫定将要渴死时才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中发现了月牙泉一样,属于杨宇的下课铃来的过于晚了。不过还好,他也没有渴死,还有剩余的力气做最后一搏。在所有人都去簇拥林晚照时,留给杨宇的空间就无限的宽广,他选择了一条离她最远的路,佝偻着身体开始狂奔。
“杨宇,你去哪?”王如鹏仅停顿了一下,就加入到了围堵林晚照的行列里,在他看来第一印象与先机十分的重要,而他的友人不过是受到了尿急的困扰。虽然很可惜,但客观来讲也为他排除了一个竞争对手。如果到时候杨宇因为看到自己与林晚照并肩而立所大吃一惊,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看来绿豆稀饭还是不如羊肉粥,我真是爱死那个大妈了。'王如鹏如是想到。
看到王如鹏头也不回的前进,最后一个挡在杨宇身前的障碍也土崩瓦解,反而化为坚实的围墙将他护住。真正的兄弟之间是不用多说什么的,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理解了。在一往无前的狂奔路途上,杨宇没有忘记为他兄弟的勇气送上诚挚的祝福,因此强行忘掉了飞蛾扑火的故事中除了勇气的另外一部分。
从六楼直冲到一楼,杨宇冲的极其顺畅,他的身体渐渐挺拔,没有人挡在他面前。而即使下了教学楼,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段痛苦的时间中,杨宇的大脑没有停滞反而运作的更为迅速,他早就规划好了路线,目标直指校园里最隐蔽的电话亭。
‘这是一段光荣的岁月,即使最后仅剩我一人。'他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黄色的电话亭,它还在那里,一如既往。
杨宇没有像斯文·赫定一样跳进月牙泉里畅饮,因为他还没有得救,这不是和平,只是短暂的休战。他沉稳的按着一个个按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重。他把听筒贴紧自己的耳朵,以便能够第一时间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爷爷,就像他小时候一样。直到那熟悉的川普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他不禁热泪盈眶,在这一刻,他终于在内心里与爷爷彻底的和解,他把自己忍受的所有痛苦以及那苦难的源头一股脑的全部倾泻了出来,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寻求帮助。
“额,宇娃子,问你一个不和时宜的问题,你的肾现在痛不痛?”
如果有一个比喻能够比拟杨宇现在所处的情形,那一定是一个自以为在珠穆朗玛峰峰顶上庆祝登顶的倒霉蛋,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正在从那里坠落的途中。他感觉到了肾的疼痛,而且比在教室更加剧烈。杨宇感觉到了如同斯科特般的绝望,不顾听筒的话语,把它又摁了回去。果然他还是没有原谅那个老头,坏老头只配被杀死,活着就是祸害。
'转过去吧,无论如何都要自己去面对。'杨宇把眼泪擦干,挺起胸膛强压下所有的疼痛。
他打开电话亭的门,第一次与那个白头发的女孩如此近的面对面。
那个叫做林晚照的漂亮女孩手中拿着一团火焰,把杨宇逼入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