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来自海的女人她又出现了。

我自小生长在丛林山野中，见惯了连绵的山川和山中的各种生灵。我爬到山顶，等到云稀了、散了，一眼望还是去山叠着山。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树，爬到树干，踩在最高的树枝上踮起脚，垂眼间全是树枝分割的大地，仰头眺望入目是山连着天。山中看似平静，但一闭上双眼，无论在哪什么时辰，就可知道溪流忙碌奔走，花鸟鱼虫走兽与风波动无限放大着，不分昼夜四季，热闹的紧。

山上山中山下山里，上上下下被我从小到大翻了个遍，唯独不知道山外有什么，日子久了，难免对山外的世界产生过好奇与神往，据说，山外是海。

这个女人一闯进山里，我就注意到她了。我怀疑她就来自海。最突出的证据是她不寻常的味道：她有着不同于山间饱满的树脂味土腥味，以及交织的生物的浓重体味的一种宽广的苦涩味道，这是全新的味道，透着咸湿的腥气。据说，海中藏着很多山，山中的东西他不一定有，山中没有的东西它一定有，神秘而不露于色。这女人也是，她看起来有很多秘密，但她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好似把秘密藏起来了，那两片红唇紧抿着，什么都不愿宣之于口，全都隐于胸口。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色，好像有千言万语藏在水下，透着幽幽的蓝光，勾的人好奇难耐，忍不住靠近一探究竟，又怯怯不敢冒前。在山中我们都知道，越深的水越蓝，深不见底啊，谁知道底下有什么。她这不同于我山中人，我们的七情六欲都袒露在表面，远看也是神秘，但近看一目了然，带着灵动顽皮，又不失慷慨纯净。

她的出现非常不固定，较上次出现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不小心磕碰伤到的山间老树的伤口都换了层皮，白生生的里子已经发灰发暗，原本水嫩的裂痕也都被风雨越磨越厚，看不出原先的破口，可只有我清楚，那薄薄的痂底下藏着蠢蠢欲动的念想，也绝回不到最初的平整。

久到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出现了，我的生活也又趋于平静，没人知道我对海的念想只增不减。

这是她第二次出现，我自然惊喜不已。

只是这次她看起来比上次憔悴的多，那对眼珠描着红边，洇着血似的，看起来像两口旺水的井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枯荒一样。在她精致描摹的妆中，破绽还是出现了，她红艳的嘴唇有点泛腻子，也许她紧张的时候喜欢下意识舔嘴唇，斑斑驳驳的红不小心露出本来的唇色。对比她青白的面容，那缺口一般让人窥见她的幽蓝。

她越来越近，鼻息间的潮湿越来越重，好像真沉入海底，空气被水霸道挤走，让我喘不上气来。我来不及躲藏，只得仓皇靠在树干上，屏声静气。我身着短衫窄袖，束发光脚，这是我最最寻常的装扮，手指缝隙里藏着洗不掉的深山泥垢，身上呈现着土色，头发里挂着树叶，却在这一刻让我无比拘谨踌躇，好像不是她一人独特面对一山，倒像是我一身另类面对着一海。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那是我在山中上天入地的野了第三天，却不似往日那么潇洒快活，想着定是心里挂念往日与我同行的狗儿要生崽，看太阳月亮一升一落，树影婆娑明明暗暗因着我，可我却不知怎么就绕回山中狗儿常出现的地方。

也许是山路四散繁多，道道相连，只要抬脚朝哪都能回到原点。

狗儿不在，我也不急找它，指不定在哪野去了。我干脆三两下就攀上了一颗树，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躺下。刚闭上眼睛，就有一种不熟悉的味道被风吹来，清清爽爽的，又带有一丝隐秘的腥咸气。我又惊又疑，一骨碌爬起来，循着那风看去，才发现我们山中今日有客人来访，听声音低婉清丽好似是个年轻女人，但与我们山中女人透亮明艳的嗓音完全不同。

看来这是一个彻底的外山人，自己寻来的，也许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

或许，她来自山外，也许是海。

我好奇不已，三两步就要上前一探究竟，又硬生生挺停住转身就隐在树丛中。

我一改刚冒出来的勇气变得怯怯生生，不敢拿正眼看她，对山外海的向往折磨我难耐，于是我目光最后还是黏着这位从我遐想之地来的女人，妄图从她身上探寻一二海的秘密。

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那种纯白色的长摆裙，是我从没见过的装束，好像那画里的神仙，包裹着她白润的身体，上好的绸面好像鲜活的鱼皮迎着光影波光粼粼，风吹叶子一不小心就滑落进这一截白色的海，悠悠荡荡流转轻触，最后连一点印子都寻不到。她慢慢走在蜿蜒的山林路，裙摆随着她走路的幅度掀起，脚下步步生花，我猜海浪大概也是如此翻滚的。她搭配了繁复夸张的耳饰和项链，瑰丽鲜艳，无论是动是静都是叮叮当当的打作一团，我猜海浪声拍打白沙滩也是如此作响的。无作修饰的满头黑丝随意散落，轻轻拨弄着风，带着湿气，朝我袭来。

对于我赤裸裸的探究目光，她毫无察觉。她心不在焉，看起来担着千金心事，压的她整个人都怏怏的。我想她这心事定是铁钟罩一般，给她隔绝了外界，也给外界隔绝了她，独独把她自己关起来。

“所以，真的没有吗？”她低眉垂目也不知道看哪对谁说，那声好似低喃，又湿哒哒的，嗓子里淌着静静的海一般勾人。

什么没有？

她来找什么？

也许她也是好奇山林，找来这里？对于我来说，山中的一草一木一兽一虫，哪个不识得？

她真是迷点重重啊，我只顾着自己好奇，忘了思量她怎么会独自出现在山中。

但来不及我想，她就一人慢悠悠就走出去那么远，那白裙摆弯弯掀起脚边风，隐约竟让我听见海浪声，怔愣间，她三两步走进山林，几下就望不到人。唯见她编进发髻的一卷软玉似的白绸子，还隐隐约约时不时透过密林深处露出一点白。

我猛地回过神，什么都没有了，好像都是我的幻觉。不免也后悔没有上前跟她搭话。

看来他应该是来山中有什么事要做，我也可以先给她帮帮忙啊……咳咳，好吧，我其实就是冲那传闻中海的味道来的。

自那次相遇之后，我在山愈发心系山外海，常常挑着最高的树，踮脚眺望远方，构想着海的样子。十三四岁的孩子抽条快的厉害，可是我再怎么长高，再爬哪颗高树，也从没看到山的那边去。那不曾谋面的海，倒是让我这心中难藏事的山中娃，挂念上了。

可惜我第一次见她我踌躇不敢前，竟在那犹豫中一别再难见了。

谁知今日又能看到她，我都觉得是我出现幻觉了，但是鼻子不骗人，它闻到了咸湿的海气；眼睛也不会骗人，那一小截白色的海直直闯进来；耳朵也是，浪花拍拍打打作响，我能说我的五感五官都发现她了。

“小师傅？”

“小师傅！”

海面遥遥传来的声音，带着空灵和不真切，我从过往的海中被唤醒。回过神，她就站在我面前，我惊然便一脚滑就入她含水的眼，她瞪大眼睛专注的仰头看着树上的我，我回神一软就咣当跌下树。我吓得直叫，冷汗爬了满身，好像直接坠下海一样，平时灵活手脚攀上攀下的这回只在空中乱抓，滑稽的很。

她显然被吓了一跳，但又好笑的伸出手，我眼里只盯着这温香的玉手，被蛊惑了一般，想也没想就要把手也放到她手中，而她却反手摸了摸我的头。

看着我呆愣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她笑得更欢了。

跳过了踌躇不前，试探不前，我们直接被不讲道理的命运牵着，撞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