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二年，初冬的午夜，京城里忽然下起了细密的雪珠子。皇宫里一向是申时上灯，亮至天明，宵值的下人们没料到会变天，多数人穿得单薄，一个个瑟瑟缩缩盼着交班。

临华殿内，床上的女子从梦中惊醒，打破了夜的寂静：

“皇上救我！”

月贵人猛地起身，双手掩面，瑟瑟发抖。

又是那个近来一直折磨她的噩梦：雨天，冷风，她的意识随着身体坠落，坠落，胸口疼得快要裂开……

有人将她的双手拿下来，重新放进缎面棉被里面。

“见月，朕在。”楚炎淡淡说。

月贵人心神不宁：“臣妾该死。”

楚炎不语，直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伸手便去解她的衣衫。

大楚后宫例，妃嫔一夜侍寝两次，是为狐媚，是为下贱，彤史给她这样记上一笔，来日又成了付贵妃罚她的理由。可楚炎不会念及这些，他从来只顾自己尽兴。

若换作平日，月贵人定会难过一番，但今夜，她强迫自己快速平复好心情，不露一丝异样，默默等待着——付贵妃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恰在此时，像是回应她心底的焦虑般，屋外响起太监总管压低的嗓音：“皇上，寿春宫出事了。和莫将军有关。”

楚炎皱眉，匆匆起身离去。月贵人则长舒一口气，起身点了灯，随手拨了拨炭盆，又叫下人去取了纸墨来，心不在焉地写着字。

月贵人入宫两年，阶品不高，恩宠不多，但偏偏又并非丝毫不沾雨露。她像楚炎的一只雀儿、猫儿，想起来就逗弄一番，然后便抛诸脑后，任付贵妃她们将她踩在脚下。宫里的下人们大都也知道，临华殿的月贵人是婢女出身，脑袋还出过问题，是可以欺辱的。

在失去过往记忆、小心翼翼在后宫讨生活的两年里，每当心烦意乱时，月贵人都要写上几幅字，以平心静气。她的字修长瘦美，笔锋凌厉，连付贵妃都曾阴阳怪气地夸她有文豪大家之风。不过，她已经很久写不出满意的作品了，她想，文人的手，若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么写出的字，大约也会慢慢失掉风骨吧。

第二日一大早，就有内侍官来传旨，叫各宫娘娘都去付贵妃处。月贵人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一番，等她到时，寿春宫主殿里已满是或站或跪的嫔妃和宫人，四周充斥着不安的低语声。她略略向面色阴冷的楚炎行了礼，径直向角落走去，马上有几个嫔妃围住她，绘声绘色讲述着付贵妃和莫将军是如何被下人撞破奸情，又是如何被拿住的。

一个是美艳绝伦的贵妃，一个是丰神俊朗的禁军统领，二人深更半夜搂抱在寿春宫主殿，这大约是楚炎登基两年来，后宫最大的丑闻。

楚炎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大发雷霆，只神色冷漠如雪，慢慢品着茶，付贵妃跪在他跟前，不甘地仰头：“皇上，臣妾绝没有给莫将军传信！臣妾冤枉！”

楚炎撂下茶杯道：“你二人抱在一起，众人所见，何谈冤枉？不知廉耻。”

一旁立即有人骂道：“付姐姐岂止不知廉耻，简直是丧心病狂！”她将一包粉末丢到她跟前，“这是从姐姐宫中的小厨房里搜出的慢性毒药曼陀罗散，谁知你暗地里给皇上吃了多少回！”

付贵妃欲言又止，最后只不住地磕头，“皇上，臣妾表妹何皎皎的诞辰就快到了，您哪怕看在她的份上，信臣妾一次……”她说着，几行清泪滚滚而下。

月贵人看见楚炎瞬间变了脸色。付贵妃的表姐何皎皎，是楚炎登基前的未婚妻，人虽死了两年多，却始终是付贵妃的护身符。

有个入宫不久的妃子插嘴：“付瑶琴，以你娘家当时的地位，你哪能攀上何皎皎呢！就算她此刻站在你眼前，你怕是也认不出来吧！况且，”她因得知一些秘闻而洋洋得意，“何皎皎从前与那前赵皇帝赵尽棠交情甚好，后来干脆跟她爹一起叛逃前赵，跟付姐姐你真不愧是一对姐妹呢！”

楚炎的脸色更冷了。而这桩滔天大罪的另一个参与者，禁军统领莫辞，原本以头抵地，始终一言不发，此刻却忽地身形一僵，不自觉地微微抬头，正好对上月贵人暗藏着胜利微笑的双眼。

莫辞真的太久没有听到“何皎皎”这个名字了，以至于目光交汇的刹那，他有一瞬的恍惚。直到被五花大绑押进天牢，仿佛还在梦中一般。

何家小姐，小字皎皎，是护国将军之女，早早许给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楚炎。莫辞的父亲做过何家的护卫，因此他一直以来习惯了远远守护她，这一点，即使在他成为大楚的文武双科状元、官至四品后，也未改变。而他当初追随三皇子的决定，很难说与何皎皎毫无关系。

他只是想永远护着她，可后来，连这点心愿也成了妄念。

他忆起两年前，赵王城破城的那个雨天。

彼时三皇子楚炎携副将莫辞，率千军万马兵临赵国都城城下，要将残兵败将一网打尽。城门已经洞开，守军皆已四散，但在看到被挟持在城门上的何皎皎后，楚炎抓缰绳的手僵了一下，莫辞也心下一惊，立即打个手势，让大军暂停行进。

“楚炎，你滚，我不要见到你！”何皎皎喊道，“我不要你们救！”。莫辞听出，她早已虚弱不堪，此时只是勉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她又挣扎两下，架在她脖颈上的剑也随之紧了一分。

挟持何皎皎的黑衣人显然已身负重伤，踉跄着把人质向前推了几步，朝下喊道：“楚贼，看清楚，这可是你的未婚妻！”

楚炎面无表情地向上望去：“江大人，赵氏王朝气数已尽，你大可不必如此。”

即使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楚炎依旧保持了英俊的模样，着铁甲，披黑袍，君临天下的气概在眉宇间初见雏形。他身后的队伍极静，四周只听得见淅沥的雨声，和沉默压抑的呼吸。

黑衣人并不听他废话，伸手便将何皎皎向前猛地一推，娇弱的女子半边身子悬在城墙外面，摇摇欲坠。莫辞几乎能够想象，雨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眼睛，又顺着长长的黑发坠落。

楚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说说你的条件，是要本王对赵国余孽手下留情，还是日后赏你个一官半职？可惜，楚国没有赵国锦衣卫那样卑鄙的机构。”

身后的楚军军士们开始窃窃私语，更有人大声发出嘲笑。莫辞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黑衣人道：“不必！只须你从身后的人里，挑出一百个砍下双臂，至于莫辞公子呢，就要他一对眼珠。你若做到，我立马放人，否则，你立即便可以给你的未婚妻收尸。”

队伍里的军士们瞬间收了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

直到那时，何皎皎仍然倔强地不肯看楚炎他们二人一眼，而莫辞心乱如麻：在救何皎皎性命和稳定军心之间，楚炎会如何取舍，他再清楚不过。就在这迟疑的半刻，耳侧传来沉重的闷响，他惊恐地向城门方向望去，鲜血正混着雨水流淌，平静而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