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窗外灯火寥寥，黑暗、寂静，犹如死水围绕在客厅四周，它们属于深夜，同样的，也属于现在的我。

餐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我的加班工具。白色陶瓷马克杯中，已经冰凉的黑咖啡剩下不到一半，旁边放着一盒剩三只烟的黄鹤楼，还有与之形影不离的烟灰缸，和其中满满的烟头。除此之外，一个公文包，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个我，以及映衬在背后墙上的影子。

难得的假期，除了加班地点从公司换成了家里，其他的都与平常没有多大差别，一样要盯着电脑到深夜，一样的孤寂。

阳台方向吹来一阵风，有一丝冷，我穿上了外套。电脑屏幕上正泛着刺眼的白光，它在黑暗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容下我的整个身体，为我在漆黑的客厅里创造了一块容身之地。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屏幕里发出的光是带有温度的，这样的场景倒是因此显得不那么凄凉。

晚饭过后接的一通电话让我不得不打开电脑，明天得去公司做汇报，项目赶得很紧，过两天就得出报告了。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除了偶尔抽支烟喝口咖啡外，手不离开键盘。近来只要一有时间我都在工作，昨天我更是瞪大双眼不眠不休地熬了一个通宵，本想在今天调整下状态，明天好挤出一个像样的假期，可谁知道我居然又坐在了这里。

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形成的疲倦感现在已经爬满我的身体，我尽力尝试着去摆脱，却越发感到想要昏睡。渐渐地，紧盯着屏幕的视线变得模糊，我赶紧闭眼想要休息一下。

但是身体好像不愿放过我一直以来对它的折磨，抓住这个机会给了我狠狠一击。一阵晕眩感突如其来，我直感觉脑袋里像装满了煮沸的水一样在膨胀、翻滚，身体也像是变成了一块与电脑相吸的磁铁，不受控制地慢慢被吸向屏幕，贴向桌面。我的呼吸变得相当急促，就像有人死死抓住了我的脖子，喘不过气。

更让我害怕的是，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居然涌上了心头。

我被这奇怪的想法所震惊，突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个男孩的声音，他语气舒缓，不带任何感情，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李炳东。”

话音刚落，我从昏沉中惊醒，甩了甩脑袋，感觉清醒了许多。但我的心脏跳动得异常猛烈，就像一匹被关了几个月的野马看见了草原，想要从我的身体里蹦出来。

口中喘着粗气，我无暇顾及身上冒出的冷汗，只是惶恐地向四周张望，想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可是周围除了黑暗包裹着的家具就只有沉闷的寂静，尽管厨房的冰箱里时不时传来机器运作的嗡嗡声，但这微弱到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那稚嫩的男声还回响在我脑海里，像寺庙的钟声，挥之不去。很难想象我家中的某个角落现在还有个男孩。

也许是幻觉吧，最近太累了。这种想法自然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我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放在桌面。身体仍然没有从惊慌中镇静下来，脑袋像是随着动脉血管在跳动一般，但是幅度要强近千倍。感受着这跳动的力量和频率，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脏是不是长在了头颅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冰箱发出的响动，我的耳朵里听见了滴答滴答的时针走动的声音。黑暗或许拥有隐藏时间的魔力，耳朵里响着有规律的声音，我却察觉不到过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的心率慢慢稳定了下来。

黑暗中只有荧屏在散发着毫无生机的冷光，重新聚焦的视线不自觉地又落在上面。屏幕上的字像是在扭动，光线也莫名地变得越来越强，我总觉得它想要把我从周围的黑暗里抽离出去。

这种感觉让人窒息，无法忍受。我抬手合上电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走到阳台。

今晚的夜空清朗，一轮圆月挂在天空正中，在其周围依稀可见几颗星星。就城里的夜景来说，这算是不错的了，平常可少见月亮。而且比起随处可见的人造灯光，这些来自天空的奇异光线显然也更可爱。

呼吸了几口阳台的空气，头脑清醒多了。掏出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半，十八层高的楼上凉风习习，不觉让人疑惑，九月份的天居然能有如此冷的时候？

抽完这支烟还是得休息下，感觉身体有点吃不消了，正好现在还有些时间，剩下的进度明天应该能赶得完。想到这里我转头看了看卧室方向。

珊怡和孩子在里面睡得正香吧，这次好不容易有了两天假期待在家里，本来答应了小新陪她去海边，她还很开心，吵闹着要和妈妈一起睡，要和妈妈好好制定一下明天的计划。

想到这里，心里感觉有些不是滋味。只要她们母女俩能幸福，我再累也无所谓，一直以来这个念头都在支撑着我。但是，总感觉这种所谓的付出缺了些什么。

缺了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抽完最后一口烟，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落下了一些。我走进客厅，在烟灰缸里堆成山的烟嘴尸体中掐灭新来的一只。

随手收拾了一下杂乱的桌面，转身准备进卧室，途中不自觉地打开了手机看到她们母女俩的合影，桌面照片上两人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对不起，本来答应你们的事，又得食言了。不过马上就能有很多时间陪你们了，一定。”我停住，看着照片里的她们，不知是在期待，还是在保证，低声说着。

承诺在现实面前通常显得无力，最起码在我的人生中确实如此。我不想看到小新因为我食言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能做到的话，就不要轻易给予希望，我深知这个道理。但是就像圆谎，许诺变成了我维护私心的手段，无法戒除。

走近卧室，我伸出手，准备打开门。

突然背后阳台上刮进一阵大风，窗帘被吹得在空中狂摆，失去了平常应有的安静模样，屋内一些零散的小东西也被吹落到地板上，楼外甚至传来了轰鸣的雷声，从我这里望出去，不远处偶尔还有闪电划过天空。

“奇怪，刚刚天气还很好，怎么说下雨就要下雨了呢？”我很疑惑。

不管了，还是先把阳台的窗户关好吧。我这样想着，拖着疲倦的身体向阳台走去。

可当我刚要迈步，一道闪电像是擦着阳台边劈到地下似的，突然从天而降，我被震得呆在了原地。

闪光出现的一瞬间，屋内被电光照得像是放上了千万瓦的白色聚光灯，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雪白色，闪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用左手挡住了双眼。

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雷鸣，听起来就像有人拿着鼓在我耳边用尽全力敲了一下，不仅是耳朵，我身上每个部位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力量，身体甚至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这......这是什么情况？”我很疑惑。

“李炳东。”

巨大的雷声造成的耳鸣还在脑袋里回响，那个声音突然间又钻进了我的耳朵，就像是从我耳边发出的一般清晰无比。声音里透出的那种绝望，毫无生机，在这种情况下光是说了几个字就让人心生厌恶。而且，居然还是喊的我的名字。

事实上，这声音比眼前的闪电给我带来的震撼还要巨大。再一次听到，也就是说刚才的声音根本不是幻觉！

那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恐惧充斥在我的心里，但是，愤怒也油然而生。我现在极力想要弄清到底是谁居然跑进了我的屋子里，还这么大胆地吓我。

好不容易终于睁开眼睛，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人头皮发麻。

房间，居然还是一片白色！

明明闪电只出现了一瞬间，但屋内的所有东西像褪了色一样，餐桌、沙发、橱柜......全都只留下了大致的形状在这片空间。我像是来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而这里的东西都是由黑白线条勾勒的，若隐若现。

“李炳东。”

那声音又一次传来，不过这次我用眼睛和耳朵准确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就是阳台方向，现在正在风中飘飞着的窗帘后面！

可是，窗帘居然没有褪色，浅绿色薄纱材质，在这纯白的空间里清晰可辨。风不大，窗帘轻柔地飘动着，阳台外面的天空也还是黑色的。毫无疑问这是周围现在最让我熟悉的场景，但在这房间里却格外刺眼。

我紧盯着窗帘处无法挪开眼球，哪怕现在我极力想要这样做，也无法办到。

窗帘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像人影的东西，深邃的黑，如同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摄人心魄。

刚刚心中还充斥着的对戏弄者的愤怒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恐惧。

那个东西大概只有一米三高，分的出头和身子的模样。

“是人？不，这不可能是人！不然他怎么可能在家里躲到现在。”我的大脑现在一片混乱，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和黑影待在同一空间，可是能往哪里走呢?别说转身冲进卧室，哪怕分一下神，它会不会趁机冲过来？防御的本能让我做出了判断，与它对峙。

从我放下左手的那一刻开始，过去的每分每秒里，我都不敢动弹，源自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锁住了我的身体，包括思想。

我想我已经失去了感知时间流动的能力，只能呆站在原地，任由黑夜的幕布褪去，期盼着清晨的阳光能快些来救我，最好是直接照亮家里，让那坨黑色的东西无处可藏。

我死死地盯着黑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腿已经软得快要瘫倒在地上。

“你...你...是谁？”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寂静被打破，我沙哑、颤抖的声音逐渐消散在空中，但是，没有回应。

黑影依然在窗帘背后，一动不动，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从来没有想过久立不动居然能让人如此痛不欲生。不知又过了多久，我愤怒地吼叫道：“你究竟是谁？！”

我的声音像是直冲到了它那边，只见静静飞舞的窗帘突然向黑影处抖动了一下，可是，仍然没有回应。

“这他妈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啊？”我捏紧拳头低吼着，眼里甚至流出了泪水。

房间内无声而压抑的氛围让人窒息，充满无助和绝望。

“难道，我现在已经死了？”我被这种念头吓了一跳，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无法找到其他解释了。

“那这是地狱还是天堂？”又有奇怪的想法钻进了我的脑袋。

我闭上了眼，不再让肌肉紧绷，太累了......我不愿再盯着那弄不清是人是鬼的东西，只是任由各种奇怪的想法在脑中碰撞，渐渐地甚至忘记了恐惧。

“咕噜咕噜......”

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闯入了我混乱的思绪，听起来像是轮子在地板上滚动。能感觉到那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我吓得发抖，不敢睁开眼睛，手脚仿佛被上了镣铐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我笔直地站着，像一个完全服罪的犯人，等待着法官的裁决。直到一个东西撞到了左脚，我的身体像触电似的弹了起来。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能感觉到身体是想在睁眼的那一刻“啊”的一声大叫出来，不知怎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本想将周围的状况弄个清楚，确定自己究竟陷入了何种无望的处境，如果可以，顺便记住自己死前的场景，离奇的死去，应该不算是最差的死法。这种想法来的突然但并不让我意外，我好像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冷汗浸湿着背脊，我急促地呼吸，睁眼的瞬间脑海中闪过家人的影子，我甚至认定了自己即将死去。可是下一秒眼中的景象却让我始料未及。

月光不知何时溜了进来，照亮了屋子。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没有风雷也没有闪电，窗帘没有飘动，房间变回了平常的模样。耳朵里隐隐约约传来冰箱发出的嗡嗡声和时针走动的滴答声，一切就和我准备进卧室时一样，没有区别，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我像做了一场噩梦，现在醒了，紧绷的手脚终于解除了戒备，变得酸软，疲倦感一下爬满了全身。

可是，当我看向地面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脚边居然有一个沙漏。

我急忙向后退去，直到后背贴在了卧室门上，不敢再动，原本沉重的眼皮连眼都不敢再眨，只顾死死地盯着它。

这个沙漏很普通，木质框架加玻璃容器，里面装着两撮黄沙，横放在地上。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这是它扔过来的？我家里从来没有买过沙漏，而且，刚刚的咕噜声像是这玩意发出来的。

脑袋好胀，感觉快要炸了，我勉强地依靠着门，警惕着看向四周，可是怎么找也没再看到黑影，无论是窗帘背后，阳台上，桌子下......一切目所能及的可以容纳下那个东西的地方都被我用眼睛搜索过了。它好像不见了。

我的双脚开始颤抖，本来已经快要瘫倒在地的身体被沙漏激起本能又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我不知道现在的能量从哪里来，或许是在挤轧我的生命，我感觉到意识在变得模糊。

不能再待在这了，我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抓住门上的把手，打开门躲进了卧室，然后把门反锁上。

卧室外有一个小阳台，此时阳台旁边的落地窗半开着，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滑坐在门后，大口喘着气。借着月光可以看到珊怡和小新在床上睡得正香。看来刚刚的事没有影响到她们，我舒了一口气。

没有心思脱衣服，我蹑手蹑脚地爬上了床，左手枕着头右手轻放在她们母女俩身上，注视着她们平静的睡颜。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包裹着，房间里有她们母女俩的气息、温度，还有许多记忆，这些东西使我卸下了所有恐惧，身体像没了骨头，瘫在了床上。

只要我们待在一起，外面的风浪就永远也无法波及到我们，家始终会是我的避风港，能够藏住我，这个念头此刻正扎根在我的脑中，我没去怀疑，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存在着。

我不确定那个黑影是否还会来，但我固执地相信现在我们三人所处的空间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或许这就是她们能给予的力量，我这样想着，闭上眼，感受着她们传递的温暖，忘掉其他一切，沉沉睡去。

卧室门外，黑影没有再出现，但沙漏依然躺在客厅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