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三更开始下的。
檐角铁马在狂风中碎成乱声,黄绸帷幔被雨水浸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少年在龙纹榻上蜷成一团,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混着熏炉里快烧尽的龙涎香,呛得他眼前发黑。
“殿下…殿下再饮些参汤…”
宫女抖着手舀起参汤,银匙磕在他牙关,参汤顺着下颌流进交领。
垂死的洪天贵福猛然坐起,他攥住宫女手腕,隐约间绣金袖口滑落,露出他腕骨处溃烂的疮口,那是三日前洪仁发“代天父管教”时烙下的火钳印。
濒死的记忆如潮水倒灌。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湘军轰塌太平门。十五岁的幼天王被五花大绑拖出地窖,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用银勺剜出他的右眼:“伪孽!且看汝父洪秀全在地狱如何称王!”
当凌迟用的刀刃割开他的皮肉时,他最后看见的是秦淮河漂满碎尸的浊浪……
“咳——!”
洪天贵福猛然睁眼,窗前的铜镜里倒映着少年苍白的脸颊。
这不是被剜去眼球的残躯,而是天京尚未陷落的天子禁城!
“寅时三刻——陛...陛下。”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刺破雨幕。
梆子声卡在嗓子里,朱漆殿门轰然洞开,寒风卷着雨珠扑灭了半数烛火。
循声看去,在十二盏琉璃宫灯摇晃的阴影里,他看见了一双占着水渍的绣龙皂靴。
“父王。”他嘶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来人并未应答,而是快步上前。
不等少年反应,一双枯枝般的手掐就了他的下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我儿眼神怎似妖邪附体?”
一瞬间,冷汗浸透少年的中衣。
没错,此时的洪天贵福表面上还是那个幼天王,可内里却换了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洪天贵福后槽牙咬得发酸,原主的记忆涌上来:这位“天父次子”上月才杖毙两名侍妾,只因为她们的发簪形似十字架......
“父王…”少年喉结滚动,模仿记忆里怯懦的颤音,“儿臣梦见…梦见天父持金斧劈开天门,说要赐我火器护驾…”
掐在他颌骨的手指骤然收紧,又在听见“天父”二字时触电般松开。
洪秀全洪秀全乱蓬蓬的白发扫过他鼻尖,浑浊的眼球几乎贴上他睫毛,“金斧…可是柄上缠着七条金蛇?斧刃可有北斗七星纹?”
洪天贵福的指甲抠进掌心,强自镇定道,“正...正是!”
香炉火星突然炸响,洪秀全喉咙里滚出嗬嗬怪笑:“天父可说过……朕还能活几年?”
“父王万岁!”
“万岁?”洪秀全枯手温柔的摸了摸少年的头,笑道:“我儿病糊涂了,天父早说过朕九年后要归位。”
龙袍广袖扫翻药碗,参汤泼在地上像滩污血。
当梆子声撕破雨幕时,洪天贵福这才发现自己的亵裤已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坐回踏上,看着在地上收拾残局的宫女,沙哑着嗓子问道:“今夕是何年?”
宫女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连忙伏在地上,“回殿下,太平天国庚申十年二月初三。”
“庚申十年么......”
洪天贵福呢喃一句后,便挥手屏退众人。他蘸了蘸冷茶在案上划出歪斜字迹:1860.2.16。
原主零碎记忆混着后世史书残页在脑中翻涌——天京城外,湘军正在安庆挖地道,长江对岸,英法联军刚在大沽口吃了败仗,转头就要把怒火倾泻在这座“异教之都“。
殿角铜漏滴滴答答响着,像曾国藩的围城炮在倒计时。
“准确来说距离天京城破,还剩四年四个月零二天.....”
前世课本上那行字烫得他太阳穴发胀:同治三年六月十六,天京陷,幼天王凌迟。
他站起身,笃步到窗前,轻轻推开雕花槛窗。
雨后的腥气涌了进来,远处的秦淮河方向还飘着几点渔火,那是洪仁发私设的鸦片船,桅杆上“替天行道“的黄旗早被换成英吉利商旗。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火钳烙伤,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某篇论文:1860年夏,忠王李秀成奇袭杭州调动江南大营,二破清军。
但现在,李秀成还被洪仁发压着,在浦口当个粮草官。
“要解天国困局,就必须得让李秀成提前东征。”少年蘸着了点雨水在窗棂上画着地图。
“好在天国的双壁还在,且翼王石达开还在湖南搅动风云,还有机会的......”
烛光爬上少年的脸颊,这具孱弱身躯里,正有什么在疯长。
。。。。。。
翌日。
“殿下,该换药了。”
老嬷嬷端着药盘进来时,洪天贵福正伏案疾书。
门轴“吱呀”一声,少年抓起手边草纸往字上一盖:“往后没传唤别进书房。”
“老奴遵命。”
“怎么还不退下?”
老嬷嬷躬身退到帘子边:“回殿下,幼赞王求见。”
“蒙时雍…”
少年想起那个总躲在文官末席的瘦削身影。
三日前洪仁发鞭打原主时,只有这个幼赞王敢上前挡了一鞭。
“传。”
“诺!”
珠帘晃动的声响里,洪天贵福把草纸揉成团塞进袖袋,墨迹未干的“执掌亲军,诛杀二洪”八个字在宣纸上渐渐晕开。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身穿青袍的小少年趋步入内。
“臣蒙时雍,问殿下安。”
洪天贵福目光扫过他微颤的肩胛——前日鞭伤该是在此处。
他忽然想起前世史书记载:天京城破时,有个文官带着三百童子军沿街巷战,直到被湘军马队踩碎颅骨。
“蒙典簿前日挡鞭的伤可好了?”
蒙时雍脖颈青筋一跳:“臣的伤在背上,幼主的伤…”目光扫过少年腕间溃烂的烙痕,“在金龙殿。”
“爱卿此言甚是。”
听到这番回答,蒙时雍顿感指尖发麻,他原以为幼主仍会如往日般说什么“叔父苦心”之类的怯懦托词来搪塞自己。
两少年隔案相望,洪天贵福接下来的话更令三梁冠险些滑落。
“洪仁发贪权,洪仁达敛财,天军积怨已久!为保天国根基,当除此二害。”
蒙时雍膝行半步,三梁冠撞在案角铮然作响:“臣苦等今日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