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黄昏,落在小镇上渲染出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飘浮在空中的细小微尘,在此刻如同悬浮在海水中的发光海藻。
凯奇深吸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种奇妙的联想从脑海中驱除出去。
低头看了看身上略显陈旧的衣袍,习惯性的伸手拍了拍,拂去其可能沾染上的灰尘。
才将迈出腿去,下意识的将脑后的兜帽戴上。
没走出去两步,便看到前方酒馆外坐着享受晚霞的几个老头投来探究的目光。
想了想,还是将兜帽取下,一头淡金色的齐肩长发得以重见光明,披散在肩上。
“呵呵。”
看到凯奇这番动作,几个老头反而更加来了兴趣。带着浓重痰音的轻微笑声在酒馆外响起,满头白发的几颗脑袋互相靠近了些,继而是几不可闻的细碎议论声。
小镇的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反而是空中飘荡着淡淡的烤肉和麦酒的香气,十分微弱,却因此让闻到了的人激发了十足的进食欲望。
凯奇没有在意门口还在打量自己的几位快要入土了的老头,掀开黑褐色的门帘,走进了酒馆。
“该死。”
在心里暗骂一句,走进酒馆的凯奇没有急着观察酒馆内部。
而是伸手从衣袍内掏出一张手巾,将自己用来掀开门帘的那只手反复擦拭。
这该死的门帘,究竟是多久没有洗过了。短暂的接触,油腻酥软的触感便给凯奇带来难以遏制的恶心。
他敢确定,这块破布一定是被挂上去之后就再没取下来过,不知道吸收了多长时间的泥土、风雨和烟尘,以及数之不尽的人来人往的痕迹。
“呼!”
仔细的擦拭了手上的每一个角落,凯奇这才将手巾重新折叠,放回衣袍内。
抬头看去,自己又一次因此吸引了大众的目光。
四五张老旧、多少有些歪斜的桌子不规则的分布在酒馆内部,其上几乎坐满了人。
呵,两桌本地人,他们有着浓郁且明显的特征——灰白色长袍笼罩了身体的绝大部分,眼眸呈现一种淡淡的灰白色。
还有一桌,嗯,也许是一队佣兵。两个穷困的战士,连全身铠甲都凑不齐,一个只穿戴了半身轻甲,另一个则只有一块钢板护在胸前。
武器倒是不错,暗沉的手柄没有过多的装饰,反而拥有沉重的金属质感。还有一个身着猎人服饰的人,稍微上了点年级,但看不出是什么职业。
看了凯奇一眼,便自顾自的喝酒。
另外一桌,则是一群已经喝得烂醉的矮人。
好吧,这个种族,凯奇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们,都是一副酒醉的状态。
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趴在桌子上,还能动弹的两个家伙,则用那失去焦距的无神眼睛看着凯奇。
凯奇对这些大脑袋,大眼睛,小身板却又脾气极差的酒鬼流氓没有丝毫的探究意味。
看清楚酒馆内的格局后,凯奇淡定的来到位于中间的吧台坐下。
“一杯麦酒,杯子擦干净一点,谢谢。”
正在擦拭酒杯的酒保顿了顿,看向凯奇的眼神清晰的带着一丝无奈。
“嘿,埃利克,这家伙嫌弃你的杯子不干净。”
“哈哈哈,埃利克,这小子这么嚣张你能忍?和他来一场关于名誉的决斗吧。”
“就是,就是,虽然我刚刚才从酒杯里喝出一颗老鼠屎,但我就没有大声的说出来,而是送给了塞科。”
“嗯?你个混蛋,你干了什么?”
还没醉倒的小矮子们,在听到凯奇的话后就开始挑拨起来。但几句话之后便扭打在一起,看来清醒程度还挺高,还能再喝几杯。
“嘿,你不打算管管你的客人吗?”
凯奇看向扭作一团的两个矮人,问道。
“嗯?你是指他们刚刚说的话吗?”
“哦,不,整个大陆上的智慧种族都不会在意这些家伙说的话的,毕竟没人愿意被粪便污染了耳朵。”
“说的也是,这些家伙有时候,哦不,是大多时候,都是令人厌恶的存在。”
“所以你就不担心他们会弄坏你的东西吗?”
埃利克耸耸肩,将倒好的麦酒推到凯奇面前,然后又从背后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空酒杯来仔细的擦拭。
凯奇看了看埃利克手里那一尘不染的白色抹布,又侧头看了看放弃争斗,重新爬起来的两个矮人。
忽略掉他们费力上椅子的笨拙身影,发现他们各自的酒杯里并没有什么污染物,只不过酒杯把手上有着清晰的黑掌印。
好家伙,看来这两个家伙打起来的理由其实并不是因为卫生问题。
“他们都是熟客,而且有钱。”
“哦,懂了。”
凯奇低头喝了一口清香的麦酒,啧啧,觉得这酒,还不如埃利克刚刚这句话有味道。
“阁下是一名法师?”
凯奇抬头,埃利克带着微笑和他对视了一眼,又开始操弄手中的酒杯。
“那么明显的吗?怎么看出来的?”
埃利克听出了凯奇声音里的一丝无奈,轻笑道:
“很简单,你太干净了。除非是带着仆人的贵族少爷,以及精灵族,否则在外面行走的人,没一个会像你这么还爱干净的。”
“唉,这习惯很让我苦恼。”
凯奇轻轻摇晃酒杯,苦笑着说道。
“可以理解,有的时候,人的这些小‘爱好’,其实正是人族区别于其他种族的一个标志。”
“或许你该改行去做一个吟咏诗人,而不是乡下无名小镇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酒保。”
“哈哈,或许是因为我接触了太多的吟咏诗人,所以不知不觉中便开始模仿起来。”
“也许吧。”
埃利克放下干净透亮的酒杯,给自己到了一杯,慢慢的喝着。
“那么法师阁下,来到这里是有什么任务吗?”
“哦,并不是,只是顺路经过罢了。”
“我猜也是,维尔斯小镇实在是太普通了,土地贫瘠,物产稀少而普通,或许只有哈达德·维尔斯大人才是唯一值得成为法师阁下拜访的人物。”
“嘿,别这样说,我只是一个小法师而已。职业可不能决定一个人是否是高贵的存在,它只是一种成长方式。真正高贵的,可是贵族姥爷们和高高在上的精灵族。”
“嗯,精灵在上,是我语误了。”
“不过,哈达德·维尔斯,不知是哪位大人?”
凯奇手腕一翻,手指便按住了一枚银币,轻轻的推向埃利克。
埃利克看着那枚银币,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
“哈达德·维尔斯男爵大人,是维尔斯小镇的主人,也是这片领土的领主。如果你想去拜访大人,那我可以告诉你大人的城堡在哪。”
“嗯,原来是领主大人,既然路过这里,那就必须要去拜访一下了。”
凯奇一口喝干杯子里所剩不多的麦酒,起身离开了酒馆。
“嗝!”
打了个酒嗝,凯奇踏着皎洁的月光,径直回到了下榻的旅社。
酒馆里,埃利克在凯奇走后,静静的喝完手里的那杯麦酒。
然后坐在角落的裹着长袍的本地居民,一人拖一个,将完全醉倒在地上呼噜大睡的矮人们带出了酒馆。
“埃利克大人,那人有没有问题?”
佣兵小队中的猎人开口问道,声音低沉,略微嘶哑。
“看不出来,不过等级不会很高,不是大魔法师,但他的目的和本质,我看不透。”
“会不会给哈达德带来麻烦?”
“不知道,我们只需要知道,他只是一个人,而且不是大魔法师就可以了。”
埃利克很显得无所谓,将手帕扔在吧台上,指了指矮人们桌上的一片狼藉起身离开:
“把这里收拾一下。”
......
凯奇躺在旅社硬实的床板上,闭着眼睛开始回忆今天在酒馆里的经过。
“唉,问题很大啊,看来这次又要麻烦了。”
在心里哀叹一声,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指,从不知什么地方抽出了一张暗金色的卡牌。
短暂的咒语在心里默念,卡牌从末端开始,一寸寸化作粉末消失在狭小的被子里,没有丝毫波动传出。
等到整张卡牌消失,凯奇心痛不已,那可是他花费不少代价炼制的魔法物品,也不知道这次的收获,能不能值得上这张卡牌。
带着一丝醉意,凯奇缓缓睡去。
两百里外,一处幽暗的密林中,皎洁的月光撒下来,却被微弱的火光所掩盖住。
这是一处营地,四个精致的户外帐篷围着火堆,将火光和营火带来的温暖团团围住。
十多个身穿长袍的人沉默的围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柴火燃烧。
“嗯?来了。”
突然,其中一人开口说道,然后伸手出来,手指间夹住了一张暗金色的卡牌。
卡牌闪烁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在四周扫了一圈。
将所有人都扫到之后,重新收敛回到卡牌中。然后就见卡牌轰然破碎,化作一团金色的光点。
光点散开,在空中排列出了一段话语。
一分钟之后,光点暗淡下去,消失不见。
“这片领土果然有问题,卡雷尔主教大人,我们是否需要按照原计划行动?”
其中一人发问,所有人都看向了抽出卡片的卡雷尔主教。
卡雷尔主教的面庞隐藏在长袍兜帽下,看不到是什么表情,片刻之后说道:
“证据依旧不足,我们不能仅凭凯奇的猜测和推断就直接行动,还得再等等。”
“是!”
众人回答道,随后幽暗的密林间又陷入了平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