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下午两点,三级危险区深处。
丛林静谧深幽,灰雾朦胧弥漫,像是少女蒙上了一层面纱,将周围景色遮掩的若隐若现,晦暗不明。
此时已值午后,阳光仍旧炙热强盛,从枝繁叶茂中透射下来,形成缕缕光束,为幽闭阴暗的空间带来了仅有的一些光明。
“哈,哈……”
半靠在树下略作休息,罗弦努力调整呼吸,身上涂抹蝇腥油掩饰气味,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恶臭。
“唔咳……”
呛人的臭味萦绕鼻尖,喉咙干痒难耐,罗弦极力压抑着咳嗽声,憋得脸色涨红,左手紧紧揪着一簇绿尾草,右手握住一把复合弓,身体微微颤抖。
他很害怕,原因很简单,他在逃命。
四周暮色沉沉,浓雾匍匐大地,昏昏暗暗的环境里终日不见多少光亮,可视范围只有短短几十米,罗弦瞪大眼睛,反复扫视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将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呼,呼……“
空气鸦雀无声,寂静的令人发指,罗弦心脏狂跳,汗液从额头一滴滴滑落,粗重的呼吸声从口罩中喷出,长时间高度紧张的维系导致脑海产生了一丝眩晕,耳朵里尽是心脏飞跳的鼓动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极致的紧绷使得晕厥感愈发强烈,就连视线都出现了模糊迹象,罗弦双手胡乱扒掉汗水,眼前事物仍旧迷蒙。
这样下去可不行。
再三确认危险还未接近后,罗弦情绪平定少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松一下高度紧绷的情绪,果然,耳边的心跳声慢慢消失了。
学会放松,是在危险区得以生存的基本条件之一,逐渐镇静下来的罗弦不再发抖,但他依然不敢有丝毫松懈,不断四下扭头张望,只为了能在危险突至前更快一秒逃离。
“应该还没追上来吧。”
紧张兮兮的监视半响,迷雾里静悄悄一片,许久不曾有异动发生,看样子目前还算安全,罗弦舔了舔嘴唇,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终于能缓一口气了。
铁脊鹰随时都有可能追来,时间必须争分夺秒,罗弦卸下背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一瓶饮用水,小心翼翼的嘬了一口润润喉,嗓子终是舒服了许多。
天知道闻了这鬼味道多久,四天三夜?差不多吧,反正他是受够了,罗弦近乎瘫软的靠倒树上,扯掉口罩吐出一坨浓痰,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脸畅快。
“再歇息几分钟就继续逃,安全带是在北边……”
危险没能再度追来,自己貌似逃脱生天了,罗弦懒散的蹬了蹬腿,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前行方针。
想要彻底摆脱铁脊鹰追捕,逃出这里回到安全带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面对那般强大的变异兽来犯,聚居地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北边……北边……”
均匀好呼吸后,罗弦重新挂上口罩,挎上背包快速站起,眼神警惕的巡视周边一圈,身体却在下一刻骤然僵住。
“北边在哪里来着?”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并不认得这里。
周围草木茂盛,绿意盎然,参天巨树挺拔高耸,树叶多如繁星;下方花草汇聚如海,随风涌动,放眼望去景色是那样的引人入胜,又是那样的美丽陌生。
糟了!
景致在优美也压不住蔓延开来的悸动,罗弦头脑一嗡,生还的喜悦感霎时粉碎,他惊慌失措的扫过每一棵大树,不出所料,丝毫看不见竹标影子。
可是在来的路上,他分明沿途做下了竹标记号,标记一共打下了七十四处,他记得清清楚楚,记号没有打错,错的是自己没能原路折返。
作为一个自诩经验丰富的探险者,他本不该犯下迷路这种低级错误。
冷静,冷静……强迫大脑保持镇定,罗弦辨识了一下路向,花花草草长得好像都差不多,树木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仅有的细节差异也在重重迷雾中显得不甚清晰。
是了,是这些迷雾,是这些迷雾严重干扰了自己的五感,以至于身在何方亦不自知,仔细观察下来,罗弦不但一无所获,心绪倒是愈发慌乱起来。
糟了……真的糟了……
这片名为“迷雾丛林”的三级危险区很大,大到足有数百公顷面积,而在如此广袤无垠中迷失,无异于自绝活路。
且不说危险区里危机四伏,随时性命不保,光是大湿度的闷热环境就极易致人脱水,水分与食物补充历来是最让探险者们头疼的事情。
干几天活给几天物资,聚居地从来不会给探险者多发配半块饼干或是一滴水,罗弦进入三级危险区已经四天多了,勉强只够五天吃的食物只剩下一板高脂巧克力,二百毫升纯净水。
再过一天,不,半天都不需要,这点填不饱肚子的食物也将消耗殆尽,届时饥饿、口渴将会侵袭全身,进而导致虚弱状态,行动困难。
到了那时,就算没被铁脊鹰抓住吃掉,那自己迟早也会饿死渴死,一想到这里,罗弦不由脊背发凉,冷汗滚滚下流,浸湿了后背。
不行,要尽快回到安全带,至少得在体力耗尽之前得到物资补充,不然只有死路一条,可这大雾茫茫,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又能怎么回去?
不对,有一个东西能辨识方向,它能,轻巧的物品总是容易遗忘,罗弦脑中灵光一闪,忙不迭的伸进口袋一阵摸索,掏出了一块铜制身份牌,以及一枚黑色指南针。
指南针,产自于旧时代的发明之一,功能单一但是作用巨大,对常年出入暗无天日险地的探险者来说是一件必备品,而且只要两个通用点就能买到,堪称物美价廉。
经济实惠而又有用的东西向来颇受欢迎,罗弦自然也配置了一个,他站位不好,用手翻开外盖后,指南针玻璃表面恰好映射着一束落光,晃得眼睛疼。
光?对了,丛林又不是山洞,是能看见太阳的,太阳不就是一个天然指南针吗,罗弦微微一怔,被自己舍近求远的愚昧感到好笑。
“都吓糊涂了……”
苦笑着自嘲一声,罗弦收起指南针,抬起头来注视天空,透过重重灰白迷雾,预想中的太阳没有看见,他意外发现了一团黑影漂浮半空,雪银色的翅翼徐徐扇动。
那是……
铁脊鹰!
炫彩夺目的翅膀出卖了黑影身份,罗弦瞳孔骤然缩紧,惊骇从天灵盖贯穿脚底,源于血脉中的极度恐惧令他近乎窒息。
这是人类对无法抗力的洪水猛兽感到本能的害怕。
跑!
莫大的恐慌犹如汪洋大海席卷心灵,回过神来的罗弦拔腿就跑,然而前脚刚刚踏出,下一瞬就蓦然停住。
“咕咕!臾!”
鸣叫从有力到嘹亮,在到惊空遏云,罗弦一动也不敢动,破风声在耳畔刮起,那是翅膀大力扇动所导致,风声越来越大,这说明翅膀的主人正在接近。
难道……难道它一直在天上跟着我?
没错,它一直紧紧跟着我,从来没有被甩掉,所谓摆脱只不过是一厢情愿,比迷路更加可怕的事物逼近了,罗弦紧紧咬住牙关,想到了一个略显滑稽的猜测。
在耍他?戏弄他?就像是猫捉老鼠那样?
一股耻辱感油然而生。
“知道三级危险区里有着什么吗?有铁脊鹰!那可是二级变异兽,二级!它的速度比风还要快,没有人能逃过它的捕杀,所以你最好祈祷不要碰上它。”
“一旦被铁脊鹰抓住,它会用能凿开岩石的鸟喙轻松把你扎个对穿,然后大口大口啄走你的肉,什么?你以为它只吃肉?不不不,它会连皮带骨的把你整个人都吃下去!”
四天前临行的那个早晨,范叔的恐吓历历在目,不可否认,那的确很吓人,铁脊鹰的恐怖形象在当时就深深烙印在了心底。
昨天抵达鹰巢的那个傍晚,在摄像机镜头中目睹铁脊鹰从巢穴里展翅高飞时,那等庞然大物完全刷新了罗弦世界观,从那一刻起,他对范叔的告诫感到深信不疑。
他甚至认为范叔描述的太过含蓄。
“咕,咕!”
鹰叫声愈发响亮了,罗弦鼓起莫大的勇气再次仰头,只见黑影速度激增,“嗖”的一下扑入雾气层,银翼一拍,周遭迷雾轰然散尽。
“咕,咕,咕咕。”
黑影徐徐降落,伸出两只巨大的足爪踩在地上,随着翅翼收起,长达一米有余的鸟喙率先映入眼帘。
机警的鹰眼敏锐如锋,赤红的眸色散发出某种狂躁情绪;雪银色的羽毛纤尘不染,像披戴着一副大马士革钢盔甲;脊背上生有一截鳍状凸起物,幽幽蓝光流转其上;铁脊鹰轻飘飘的落在不远处,压迫感扑面而来。
即使是站到了地上,这头猛兽的高度依然需要去仰视,罗弦呆滞望着这头足有六米多高的巨型猛禽,心中畏惧的同时又充满了震撼。
他从未在如此近的距离见过变异兽,更何况是个杀人如麻的二级变异兽。
好大!这是铁脊鹰给罗弦的直观感受。
“怎么可能跑的过它……”
望而生畏,罗弦牙关不受控制的打抖,在三级危险区霸主铁脊鹰面前,他能感受到自己是何等渺小,这份不可逾越的断崖式差距令他心生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