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恒略略掩着口鼻，有些受不了垃圾山那恶心的气味。

化工污水，辐射废料，难以降解的生活垃圾，甚至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生物尸体……

海量的垃圾堆积如山，汇聚在这逼仄的边境小镇里，纷飞的虫子扑腾个不停，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它们蜂拥而至，在这里觅食、繁衍，又很快因为致命的辐射和液体死去。

而它们的卵也都将慢慢失去了生机，糜烂成被辐射毁害的生物质，最终成为了后来虫子的食物——如此反复。

或许有一天，会有危害极大的变异虫群从这片垃圾山中涌出，成为了这片大地上又一种苦难。

但谁在乎呢？

只是沦为垃圾场而已，可比沦为生物兵器培养皿、邪教盘踞点、药物实验区要好得多。

“伊西斯！”

“先生！”

正在垃圾山上翻捡，寻找可利用物品的女孩儿注意到了苏恒的到来，欣喜地跳下垃圾堆，快步跑到苏恒身边，但又很自觉地离苏恒保持了大约三米的距离，避免身上的气味和细菌引来“金主”的不快。

苏恒看了一眼这个精明，狡诈，又凶狠的孩子，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的身上多了许多红色的疹子，皮肤有些许不正常的沉淀色块，头发也稀疏了一些，原本漂亮的小脸上生出了一些脓疮。

长期在这种致命的污染环境里“淘金”，即便有苏恒定期送来的抗辐药，她的身体状况也在以极快的速度滑坡，这已经不是停止工作就能逆转的小问题了。

但她并不恐惧，依旧充满热情地从事着会加快她死亡的事业。

“拿去，只有两粒。”苏恒从口袋里取出了两粒抗辐药，有些肉疼地掂量了一下，然后才丢给了伊西斯。

这玩意儿巴伯纳自己可没有能力生产，有钱也买不到。

他也只能每个月靠走私渠道搞到几粒。

“感谢您的慷慨！”女孩欢喜地接住了那两粒只有小拇指甲大的药，赞美苏恒的大方。

苏恒也觉得自己很慷慨。

但对于伊西斯的恭维，苏恒不置可否。

或许不是每一个巴伯纳的孩子都将狡诈刻入了骨子里，但伊西斯绝对是其中之一。

她是能唾面自干，谄媚至极，卑微到尘土里。

但如果你没有让她伏低做小的资本，那么或许在某一次转身后，你就和人间说拜拜了。

然后她会熟练地从你身上摸走一切值钱的东西，最后连尸体的价值也压榨干净——器官和血液卖给黑医院，肉可以割下来做饲料喂牲畜，骨头打磨成饰品……

这就是巴伯纳的下一代，为了生存，总要抛却一些底线。

或许伊西斯只是走的急了一点，但再过十几二十年，所有的孩子都将成为“伊西斯”，他们会比这一代经历过巴伯纳余晖的“文明人”更凶狠。

苏恒十分笃信。

“后天还有一批垃圾运过来。老规矩，只允许老人、绝症患者、残疾人在这里活动，且接触过垃圾的人禁止离开这座小镇，违背者允许直接射杀。”他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手枪，卸下弹夹里的子弹，只留下一颗，其余的全丢在了渗着彩色油渍的泥地上。

伊西斯毫不生气，笑嘻嘻地蹲在地上捡着子弹，不太合身的衣物领口敞开，露出了她勉强有些起伏的胸膛。

苏恒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但却没有挪开视线，默默看着她衣服里爬来爬去的寄生虫。

他感觉自己身上有点痒。

伊西斯注意到了苏恒的视线，却完全没有卖弄风骚的意思，她很有自知之明，这样体面的人是不会碰自己这具肮脏的身体的。

所以她只是露出了热情又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我先走了，看好垃圾场，别给我添麻烦。”

苏恒回过神，转身离开。

身后伊西斯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半分钟后，她抬起头，那辆跑车已经快消失在视野里了。

伊西斯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对着车离开的方向抛了个飞吻。

虽然黑发黑瞳的外表有些少见，五官也和巴伯纳人有区别，但金主大人依旧符合巴伯纳人对美男子的标准。

可惜有些事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伊西斯回头看向了垃圾山上，那些已经看了很久的垃圾佬，歪了歪脑袋，一手摊开展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手枪，一手掌心里躺着一粒抗辐药。

“拿水来吧。老规矩，一人一小勺，多喝吃枪子儿～”

……

车载电台里播放着异国歌手的经典之作，降下的车窗里涌入了荒野上的风。

这种类似老家西方歌舞剧的风格，和公路片不搭，但苏恒很喜欢。

如果养父在，大概会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强调重金属才是飙车的标配。

但那个酷老头已经病的很重了，每天清醒的时间都很少，也不会再对着苏恒的音乐品味指手画脚。

苏恒还挺怀念他在副驾驶座上吹胡子瞪眼，喋喋不休的日子的。

可能这就是犯贱吧。

苏恒单手把着方向盘，微微侧目看着车窗外。

这个世界的画风堪称抽象，处于秩序和野蛮、繁荣和荒芜、先进和落后的叠加态。

比如眼前这片十分平坦，却无人开垦的荒原；这条修建的无比粗糙，又完全不维护的公路……

还有遥遥在望的，严重割裂的伦威市区。

伦威市便是如今巴伯纳的缩影，光鲜亮丽的摩天大厦林立，然而在它们的缝隙里，还充斥着满是铁锈、污水和尘埃的老旧危房。

体面与光鲜属于贵族、财阀、买办政府、殖民者。

狼狈与肮脏属于巴伯纳的平民。

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养父继承人的苏恒也是“财阀”。

但他委实不是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毕竟巴伯纳的剧本太让他感到熟悉，以至于有些ptsd。

依靠神明的眷顾成为世界霸权之一，于是瞧不上其他大陆野蛮发展的势力，尤其是忤逆神明，靠着“科技”这种“奇技淫巧”发家的……

然后，眷顾巴伯纳的神莫名消失了。

之后就是一个傲慢自大的国度幡然醒悟，再开始内斗，开始变革，又在进行到一半被诸多势力群起攻之，撕扯的七零八落的故事。

在苏恒的出神中，车载音箱里的歌曲播放结束，在短暂卡顿后，一个有些轻佻、浮夸的声音响起。

“下午好伦威市的市民们，我是你们的好朋友卡勒！”

很好，又是夹带政治私货的殖民媒体新闻环节。

除了新闻学魅力时刻，还掺了殖民势力的洗脑包。

苏恒将音量调低了一些，但并未直接调到其他频道。

因为只要能无视私货，这也不失为一个便捷的信息获取渠道。

“就在昨天晚上，本月第三任治安总长鲍里斯不幸去世，据现场记者探访，可怜的鲍里斯总长在走夜路回家时遭遇了袭击，法医从他体内挑出了几十颗子弹还没挑干净！”

“这场袭击不得不让我联想到他的就职宣言，看来和暴力分子放狠话的前提，是背靠着可靠强大的后台，这里不得不提到在西大陆的沃波索斯，那里的治安……”

“除此之外，今日上午八点，玛特街的一家银行被抢劫，劫匪与赶来的伦威市警察激情对射十分钟，最后劫匪打死三名警察后，带着两百万索纳的现金从容退去。”

“目前警察局对殉职警察的后续安排我们还不得而知，但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伦威市的治安水平过于低下，十分不宜居，应该想办法移民。”

“如果能找到一份外来企业工厂的活，或许可以通过努力工作带着家人前往文明的世界？”

卡勒无疑是个十分合格的歪屁股广播员，谈及巴伯纳和伦威市，阴阳怪气又轻佻；提到巴伯纳以外，又变得极为热切。

最绝的是，这家伙是个巴伯纳人。

只能说，二鬼子和带路党是每个国家衰亡之际必然的一环，不可不尝。

又听了一些很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新闻，苏恒忍不住感慨，巴伯纳民风真是越发淳朴了，这街坊邻里都是掏心掏肺的过命交情。

想着想着，跑车开进了市区。

凑近了再看，城市的两极分化更加清晰。

苏恒把车停在了一栋八十层的大厦的停车场，这栋楼便是养父的资产之一，也是他用来休闲娱乐的地方，从上到下没有一层是用来干正事的。

不过现在顶楼改成了疗养院，私人培养的医疗团队正在监控他的身体状况。

以那个老头的性子肯定是不乐意的，但现在苏恒说话比他大声。

一路通行无阻来到了顶层的疗养室。

为了防止身上去过垃圾场沾染了什么细菌病毒，苏恒先在隔间消了毒，然后才进了疗养室。

推开门时，苏恒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又咳血了？”苏恒反手关上门，走到了病床旁边，拉过来一张凳子坐下。

床上面色颓靡的老头微微扯了扯嘴角，偏过头：“还死不了。”

这个干瘦的老头就是苏恒的养父，法托。

他看上去比一个月前又瘦了有好几斤，原本高大的体型因为肌肉的萎缩，看起来几乎像是蒙了皮的骨头架子。

原本看起来虽然苍老却十足帅气的脸庞已经脱相了，曾经费心打理的头发现在也变得十分稀疏，能看见带着一些灰暗瘢痕的头皮。

就在三个月前，他还面色红润，能以七十岁高龄去马场赛马，一把年纪了，脱掉衣服还是满身的腱子肉。

而这突如其来的病症，医疗团队查了这么久也毫无头绪。

这并非是他们能力不足，他们的水平哪怕在西大陆也是一流的，在北大陆更是罕有敌手。

换言之，这可能不是病。

就和这老家伙喜欢怂恿自己玩女人，自己十几年来却从来不近女色、甚至没有后代一样，其中一定有秘密。

苏恒见老头还是闭口不谈，也就不打算刨根问底，低头从柜子里拿了一只形状、口感类似芒果的橙色水果，剥了皮，用刀子割成块儿，然后插给老头吃。

虽说一开始不想认这个爹，但毕竟十几年相处下来了。

法托吃了两块儿，忽然问道：“你去垃圾场了？”

“去了。”苏恒把自己做的事讲了讲。

“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明白，那些垃圾并不比生化武器安全，如果能焚毁或者掩埋就能无害化，那些人也就没必要横跨一个大洋把垃圾送来。”

“而且其中还有一些垃圾对于巴伯纳来说，是很值得回收利用的。肯定会有白痴偷偷去捡垃圾，捡完后直接带回市区，去黑市售卖。到时候有害物质、病毒、细菌，也会随着他们一起进入市区。”

苏恒自己是无所弔谓的，毕竟他开了。

但到时候伦威市要死多少人就不太好说了。

法托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开口：“我以为至少伦威市会好一点。”

“只要管控得当，的确会好一点。”

苏恒又给法托插了一块果肉，神色并没有太紧张：“我正在做，老头。”

“很难吧，”法托笑了，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牙齿，“巴伯纳人是不懂的，哪怕我也不懂的。”

“我们和时代脱节了，偏偏又蠢又贪又坏，因为不这样就要活不下去了……可即便这样也是活不下去的。”

一个没有底线的民族是没有未来的，哪怕他们道德败坏的最初目的是为了延续下去。

法托是很明白的。

“实在不行到时候再卷款跑路呗，去西大陆当花花公子玩女明星去。”苏恒咧嘴。

于是法托开心地大笑起来，甚至眉飞色舞起来：“很不错的想法啊！有目标吗？”

“我还没去呢……”苏恒翻了个白眼，“说不定我不用跑路呢？”

法托眨了眨眼睛：“那你现在做的可还不够。”

“这不才刚开始嘛。我有计划的。”

苏恒切了一大块果肉堵上老头的嘴，然后自己三两口啃掉剩下的半个，舔舔手指：“昨晚又死了一个治安总长，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你想做什么？”法托一愣。

“让伦威市再次伟大。”

——用老杜的方式。

……

我会杀光你们.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