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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流光故去的第十三年,也是酒痴遁世的第十三年。
十三年前清平盛世,十三年后河清海晏,可这十三年中,却是数不尽的战乱烽烟。 家国旧梦终成痴恨,离人故地到底荒唐。
当年的秦淮,因这流光剑与逍遥仙的因缘际会一时盛名无两,可如今,秦淮楼上花灯依旧,秦淮水依旧东流,却不见少年意气,锦衣风流。
秦淮楼近些年的生意愈发惨淡,自京都祸乱之后便再没什么体面人物来这儿,到底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朝代更迭,岁月流逝,曾经的风光无限也终归于落寂沧桑。门前迎客的小二无精打采地招揽过路行人,眉眼之间全是丧气,难怪没一个人侧目。
那店小二近乎绝望,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教他这个讨生活的人如何是好?不若干完今日便拿钱走人,也算善始善终。
路上自西边来了一个行为举止洒脱放荡的白衣男子,浑身装束却是前朝遗风,店小二咂咂称奇,这秦淮城好歹也算是天子脚下,这人明目张胆地着前朝服饰,到也不怕惹上官司?真真奇也怪哉。
那人似乎注意到他好奇审视的目光,转头竟朝他招了招手,他这才清晰地看见这人的五官长相。
剑眉入鬓,星眸灿灿,鼻若悬胆,口似单珠,一眼便知不是凡品的相貌,两鬓微霜,却不显老态,只是步履间不似少年人行走如风,想来是有些年岁的,腰间别一只木葫芦,阔步慢行而来,一股醉人香气便扑面而至。
那店小二端详人半天,才发觉那人是朝着秦淮楼来了,忙抖搂最后一点机灵劲儿,让了一条道:“客官这边请。”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大大方方进了楼。
“顶楼揽月阁,一壶十三年前的醉神仙,没有吩咐,不必入内。”白衣男子如是简单吩咐,没等到小二反应过来,已经拍下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玉环安步上楼了。
酒上桌,还随了一盘“红酥手”。
“秦淮楼最后一壶醉神仙,最后一盘红酥手,客官慢用。”
白衣男子神情微动,眸间似乎倒映出一抹不太清明的影子,刹那间氤湿眼眶。
如瘦竹削成的手指缓缓蜷曲,握住那一盏色泽清亮的佳酿,俯仰间灼喉而过,一声低低叹息随终年不息的江风散去。
“醉神仙,醉神仙,一十三年旧梦里,当时少年游!”
“归去来,归去来,便似从前,剑破星光!”
如此狷狂恣肆,世间唯有酒痴莫停云而已。
“堪不破,哪堪破?当时或今朝,明月未老,多情仍痴。”
“可得再踏来时路,故地黄尘犹未老。看我狂浪斩桀骜,何妨再添明月盏?”
……
……
“高楼独倚斟自饮,遥望星垂亘古天。我自狷狂水自流,浪涛声里平生旧。”
夕阳沉没于长河尽头,人间已是华灯初上时候,
莫停云俯瞰过楼下偶尔经过的画舫内人们的仰望以及呼喊声,抬头去看天上月,似是笑了笑,却很苦涩:“你怎么还没来?十三年还不够久吗?”
楼下的小二看那白衣飘然似谪仙的莫停云看得痴了,不由问:“这样的文采气度,怎会是人间凡物。”
莫停云在秦淮楼顶楼雅间从白日待到夜晚,作诗百首,句句珠玑,颇有些谪仙傲骨,惹得楼下行人游客驻足,秦淮楼外秦淮岸似乎又重现了往日盛景。
“不错,酒痴莫停云自然不是凡间俗夫。他该是……”身后传来老板娘清亮的声音,小二颇为惶恐地转身点头哈腰问了声好,秦素娘扬了扬手帕,“十三年前,误落人间的仙。”
“十三年前啊,这秦淮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高楼悬彩灯,河畔游画舫,无数佳人才子的故事在这里上演谢幕,秦淮楼也是繁盛至极,因着醉神仙与红酥手吸引了无数来客,其中便有当时还是鲜衣少年的酒痴莫停云……”
他们的第一次遇见,便是在秦淮楼顶楼的雅间,正是月上柳梢,笙歌漫漫时候,莫停云倚着高楼,眼神迷离地望着江边景色,月光与人间烟火共同辉映于一双眼眸之间,朦朦胧胧之间,似有一倩影掠过远处夜色,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漫无目的间找到方向。
来了。
酒痴莫停云近日出现在秦淮的事情不是秘密,那么那些人也该有所动作,好看的嘴角慢慢弯起一抹笑,灿然若远方星火。
江心一条纤长身影负手而立,右手的长剑倒映着周围画舫的五彩灯辉,仿若那里面才是真实。
眨眼之间,那身影随风而动,已然掠至江岸,长剑在空中挥过一道,巨浪破天而上。
这年头,暗杀也搞得如此招摇?
莫停云莞尔一笑,仰头再饮过一杯:“今夜把酒醉神仙,天地流光聚此间。遥问君自何方来?一剑破空至喉间。”
谢流光挑眉打量过面前这个当得上“临危不乱”的少年人,问:“酒痴莫停云,你不怕吗?”
“卿本佳人,缘何作这男儿装?”莫停云毫不怯懦地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
谢流光轻蹙一瞬,旋即将剑锋往前送了送:“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莫停云毫不费力地避开了她这一剑,好整以暇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笑看谢流光,微微举杯。
“果然是酒痴,纵饮千杯,这逍遥步还是使得出神入化嘛。”谢流光早有了解,这位极负盛名的酒痴,一向是扮猪吃老虎之辈。
“谢姑娘的流光剑也是神鬼莫测,只可惜……”谢流光凝眸,只见莫停云摇了摇头,“甘为他人鹰犬。”
“莫公子此言差矣。”谢流光也不生气,“江湖偌大,每个人都坚守着自己的道义,有人是除恶扶弱、有人是劫富济贫,而我谢某人的道义,便是拿人钱财,忠人之事。”
转眼间长剑便又裹挟着天地流光逼至面前,莫停云错身避开,剑气便又横空劈来,他举着酒的手蓦地一松,酒盏直直坠落,一只手立刻在剑锋扫过后接住酒盏,而原本拿着酒盏的那只手,已经以一指之力抵住了剑锋,他举盏饮尽杯中酒,看着空了的杯盏,摇了摇头:“恶紫夺朱楼的钱财,还真不是那么好拿的。”
谢流光轻哼一声:“不试试怎么知道?”
楼外江风依旧温柔吹过,一点不似楼内一白一紫携起的厉风。
月入中天,二人已然跃上楼顶过招,刀光剑影宛如万千流光散落,引得游人驻足观摩,倒都以为今夜盛景。
流光剑与逍遥仙的初次见面,便是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交手。
不过这次交手可没有分出个高低胜负,也便有了后来的事。
一战末了,楼下笙歌已散,谢流光收剑立于飞檐一角,神情十分冷漠,但眸中却含了几分快意:“今日就到这儿了,你留着命,待我改日来取。”
语罢欲使轻功乘风而去,却被莫停云唤住:“你便不怕我跑了?”
谢流光回眸浅笑:“你不会。”
就这样,改日便改到了三个月后的某一日清晨,莫停云因前日醉酒在孙府别院里睡得正香,冷不防被什么抵住了喉咙,后知后觉而淡然地睁眼望着床前不知何时站着的谢流光,十分随意地开口:“你来了……”
“姓莫的,今日再战,你却还在这儿睡懒觉?”谢流光好气又好笑,只佯怒道,却是收了剑。
莫停云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几乎是神速抓起旁边架子上的衣服套上,打着哈欠拉开门,不失风度地作出一个“请”的姿势:“这是人家的院子,弄坏了东西要赔的,还是去外面打。”
谢流光拂衣而去,二人一齐到了郊外树林。
白日里的流光剑,更有些夺目的剑光割碎落叶而来,谢流光的步法较之三月前,要更加精进了。
但莫停云身法向来滑腻,可谓变化多端,这次他的逍遥步法又是另外一种路数,搞得谢流光有些措手不及,但凭着手中飞舞的流光剑,好歹能和他僵持下来。
二人又以平局作为结果,各自回去了。
接下来半年里,谢流光几乎是一有所得便去找莫停云打架,
然而这位一直游手好闲成日只知道喝酒的莫停云却总能与她打成平手,终于有一日,她忍不住问:“到底是你偷偷练功,还是我没进步?”
莫停云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我没偷偷练功,你也的确有进步。”
谢流光很不相信,这醉鬼嘴里能有什么真话。不过如此下来,恶紫夺朱楼便要下新的朱紫帖给别人了,但如果有别人来杀了莫停云,她还真有点不甘心。人们常说人生得遇一知己是幸事,对于习武之人而言,人生得遇一对手岂不也是幸事,而且这半年下来,她也没发现这位酒痴是位十恶不赦之人,反而是位洒脱快意,胸有沟壑的人,要知道朱紫帖上向来只写恶人之名,若莫停云不是恶人,也便不是非死不可。她决心上京去与楼主商榷能否撤了朱紫帖。
走之前,她想先去向莫停云道个别。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事实证明,女人的第六感,真是准的可怕。
京都一行,她见着了楼主萧祁,这还是她做秦淮分舵重华楼楼主以来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恶紫夺朱楼楼主,倒是如传言中一般风流做派,不过对她还算很客气。
“我会着人下去调查,若真如你所言,朱紫帖自然可以收回。”
谢流光颇为惊诧,这位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萧楼主,竟是这般好说话?
还未来得及道谢,便听得一声转折:“只是……”
“有何不妥?”
“不,是萧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谢姑娘应允。”
“楼主严重了,既是楼主之令,谢流光自当遵从。”
“此事与你我身份无关,我与谢姑娘一见如故,权且当作友人重逢。实不相瞒,秦淮之地是萧某亡妻故里,亡妻逝去多年,萧某也甚是想念秦淮风光,想问谢姑娘是否暂留下几日,与我讲讲秦淮风物?”萧祁如是说。
谢流光抬眼,心下疑虑不定,但想若是只暂留几日,她与莫停云便可化敌为友,也很值当。便点头答应留下来了。
然而世事总与愿违。原本应下留居上京七日,七日之后,萧祁照样邀她听曲下棋,丝毫没有要放她离去之意。
“楼主,七日之期已至,不知流光何时能启程归去?”谢流光在第九日早晨十分忐忑地问萧祁。
萧祁落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俊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语声也仿佛瞬间结冰:“怎么?萧某何处招待不周,令谢姑娘如此归心似箭?”
谢流光猛地站起身来:“不,流光并非此意,只是……只是流光离开日久,楼中事宜,还需要有人打理。”内心暗暗将萧祁从头骂到脚,这脸变得忒快了!
“如此么?”萧祁微笑着抬头看她,目光温软如三月春风,却让谢流光没由来地脚底生寒,“谢姑娘甚是敬业,如此的话,我便着人安排谢姑娘归程。”
“楼主不必为此事费心了,流光一人一马上京来,回程也很方便……”
“诶,就算再如何方便,我也要多备一匹马吧。”萧祁道。
“啊……啊?”
来时一人一马,回去却是两人骑马,并身后一大车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谢流光觉得,这萧祁多半是疯了,不说他为何要与她一起回秦淮,就说他这么大摇大摆地带货上路,还不多带点人,倘若是遇上了劫匪,岂不是要她来挡刀,还好,她带了剑。
就这样提心吊胆却又毫无波澜地到了秦淮。
二人并辔行过秦淮城内街道,引来无数人侧目。这萧祁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年岁也就约摸二十过半,通身的气度又是贵气天成,自然引人注目,谢流光被连累着一起被观赏,很是头大。
到了重华楼,谢流光总于松了一口气。
可当萧祁将身后那一大箱子东西拆下来时,她傻眼了。
“聘礼。萧某愿聘谢姑娘为妻,不知谢姑娘意下如何?”
谢流光欲哭无泪:您这像是在问我意下如何吗?这路上为什么没人来劫呢?
“楼主莫非是在开玩笑?”谢流光问。
“婚姻大事,自然不是玩笑。”
“不……我一没才二没貌,您看上我什么了?”
“谢姑娘坦率真诚,赤子之心,萧某一见倾心。”
谢流光终于知道自己上京前内心的忐忑是为什么,她也终于知道自己在离开时为何急切想要见莫停云。
只是莫停云啊莫停云,你瞧瞧我为了你,惹来了什么风流债?
八日相处下来,她算是了解了这位楼主,表面人畜无害让人如沐春风,实则阴晴不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了你的命,萧祁虽然一贯待人客气,但脾气却是不敢恭维,也无怪乎世人对之闻之色变。
“你不愿答应,难道是因为心有所属?”萧祁某一日如是问,正喝水的谢流光冷不防被呛了喉,只听他接着道,“让我猜猜,这个人是谁?是……酒痴莫停云?”
她知道,凭他的身份,除掉莫停云不过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她的心从未如此焦灼,仿佛有烈焰灼烤一般。
“好。我答应了。”
自她应下婚事,萧祁依旧不肯放松对重华楼的看管,她每日被困在自己的卧室,连门窗都被紧锁住了。
而莫停云,仿佛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
她有些失望,这姓莫的,心这般大吗?她临走时,明明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姓莫的,你趁这些日子去打一把趁手的兵器罢,我不想日后被人嘲笑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你哪里来的自信能打败我?”
“怕什么?一辈子那么长。”
婚期渐近,她几乎已经绝了再见莫停云的念头,每日几乎是吃了睡睡了吃,剑法也疏于练习了。
终于,在离成婚还有三日之时那扇紧锁的大门打开了。
进来的却是个年龄尚且幼齿的孩童,倒是长得玉雪可爱,气质已经出落地不凡了。
“你是?”谢流光有点疑惑。
“萧珩。”这小娃娃年纪不大,倒是惜字如金。
“你是楼主的儿子?”
回答她的是白眼和嘲讽的语气:“这还用问?能从大门进来的且姓萧的,也只有我爹的儿子了。”
年纪不大,倒是颇为古灵精怪得很。
“那你来这儿……”谢流光问。
“我爹让我来看看你。”萧珩很是费劲儿地跳上凳子坐着,“这么看看,你的确和画像上的母亲很像。”
“什么?”
“我爹没和你说吗?你和我娘长得特别像。”
“所以,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要娶我?”谢流光早就觉得奇怪,仅仅八日相处,就能俘获恶紫夺朱楼楼主萧祁的芳心,她可没这个能力。
“可能还因为你和我娘一样是秦淮人。”
“知道这个你也该知道我爹对你不是真心的,你还想嫁给他吗?”
谢流光忙摇头摆手:“不想,一直都不想。”
“那更好了,不过想不到你竟对我爹毫无兴趣。这样也好,我们就走吧。”
萧珩不愧是他爹的儿子,小小年纪做事雷厉风行且周到。他很聪明,聪明到能找到重华楼的另外一个出口,而从她卧室通往那个出口的路上,他通过守卫换班的节点找到了一个最适宜逃走的时间,刚刚好。
颇为顺利地逃出了重华楼。
这小孩竟还找了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出了秦淮城,他面上一派不符合年龄的镇静,末了道:“出城后你往东走五里,那里有个破庙,酒痴叔叔在那里等你。”
“好。多谢。”谢流光跳下马车,却被那小鬼头叫住:“喂,提醒你一句,酒痴叔叔前几日找过我爹,他们俩好像打了一架。”
“什么?!”谢流光原本放下的心又重新揪起来,“那他可有受伤?”
“我不知道,我和他约定是在他和我爹打架之前。”萧珩语罢便放下了车帘。
谢流光也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投入无边夜色中。
到了破庙,才发现莫停云已经等候多时了。
谢流光心急如焚地扑到他面前:“你怎么样?”
莫停云很无语地把她扶着站稳,反问她:“我能有什么事?”
“楼主他没有打伤你?”谢流光仔细查看他身上,的确没有受伤,这才放心下来。
“这叫什么话,你希望他打伤我吗?”
“我还不是……算了,你没事就好。”
“明明是担心了,还非是要面子不承认。”莫停云极尽温柔地将人揉入怀中。
谢流光反而怯了场,只好将话题转上正事:“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恶紫夺朱楼势力遍布天下,你和他的婚帖早便散向四海,就算只是为了面子,他也不会简单放过。”莫停云语气中有些隐忧之意,谢流光听得清晰,“我们只有逃。”
“逃去哪儿?”
“不知道。”
“不论是哪儿都好。只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谢流光从他的怀抱里抽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恶紫夺朱楼的人,想要摆脱这个身份,必须完成最后一张朱紫帖。”
“什么?”
“当年我孑然一身,空负本领,谋生尚且艰难,是恶紫夺朱楼,给了我一口饭吃。这世间欠什么债都好还,就是人情债不好还。”谢流光如是说。
确然,这人情债着实难还,这一还,就是十三载春秋。
莫停云没有阻拦她。她又回到了重华楼,临走前,她说:“若我此去未能及时回来,你等我……等我十年……不,十三年,我一定回来。”
可走到重华楼下又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倘若真的不顺利,平白浪费他十三年时光,自己可真是罪大恶极。
若能换得百首同归,罪大恶极又如何,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她也不后悔了。
“你就这么爱他?”萧祁红着眼眶问,想来是怒极。
“楼主对夫人的感情,不也如此?”谢流光毫不避讳,任由他攥紧她的肩,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
“谢流光!”萧祁声嘶力竭。
“对,我是谢流光,不是谁的影子。”
闻言,萧祁紧锁的眉头松了,他仿佛一瞬间被夺走了所有气力,嘴里失魂落魄地喃喃:“是啊……你不是她……你只是谢流光,而我的阿晚,早已不在了。”
一室静默后,萧祁松了口:“好,我答应你。待完成最后一张朱紫帖,你便是自由身了。”
“多谢楼主。”谢流光千恩万谢,松下一口气后,再看面前这个曾经高大伟岸的男子,如今已经憔悴了许多,身影也略显佝偻,不过片刻之间,他却仿佛老去十岁。
最后一张朱紫帖上,轻描淡写地写着三个字——祝东风。
谢流光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双眼。
最后一张朱紫帖是从三级任务里随机筛选出来的,她运气可忒好了。
祝东风此人,成名不久,但所成之名却是奇臭无比,传言中此人阴毒无比,曾经一夜之间屠尽恩师满门,还曾游走江南,掳走许多良家女子,更曾火烧兰溪太守府邸,劫走大牢死囚,更曾于皇宫盗宝,来去如行自家花园。当然,能干成如此诸多恶事的前提,是此人难觅对手的一身武功。
谢流光已经幻想过这人应该是何等粗犷的姿容与何等粗俗的行为,所以见到本人时,内心无比震撼。
祝东风看起来其实是一个忧郁公子。
外表的确是足够人畜无害,谁知道有一颗虎狼之心,谢流光毫不犹豫地拔剑,几招下来,对方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但自己的手,已经不稳了。
谢流光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事实也确然如此,但祝东风仍然很有修养地没有杀她,只冷冷讽刺:“恶紫夺朱楼近来眼神愈发差了。先是酒痴,再是我。”
谢流光内心微诧:“阁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单纯地讽刺一下而已。”祝东风淡淡道,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你的意思是,江湖上关于你的那些传言也是假的?你竟也是个好人吗?
“不是好人,但也不是恶人罢。”祝东风看了她一眼,“你走吧。”
“不行。”谢流光摇头,“这是我最后一张朱紫帖,誓死也要完成。”
“冥顽不灵!”祝东风再次抽刀。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这是我唯一的路。”谢流光看着抵在自己额间的短刀,面不改色道。
“唯一的路?世上没什么路是非走不可的。”祝东风却收了刀。听完此句,谢流光便因伤重失去意识了。
此后,祝东风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谢流光也从此不见了踪影,酒痴淡出江湖,三王之乱也开始了。
没人知道,这些人的故事,在这十三年中是如何发生的,直到十三年后,酒痴重现江湖,重登秦淮楼,一日之间写尽千古愁恨,又为褪色多年的秦淮艳波增色不少。
楼下更夫打更而过,声音破开层层水雾,依旧漠然一片。
“后来啊,便没有后来了,这十三年间,酒痴从未停止过对谢流光的找寻,可是也一直未有人见过谢流光,世人也知道祝东风是何等高手,流光剑再高妙,也不是对手,若是玉石俱焚,倒也可能。”
“祝东风的名字,也有十三年未曾出现在江湖了,想必当真是玉石俱焚了吧。”
秦素娘叹了口气,那店小二也唏嘘不已,万分同情地朝仰望天花板。
已经子时了,莫停云差不多已经不抱希望了,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山峦,仿佛那里是自己毕生归宿一般。
恍惚间,远方似有星光划破茫茫夜色,也划过沉沉水波,仿佛人间仙踪。
莫停云的眼睛微微亮了亮,咽下一口醉人芬芳,绽开一抹笑。
那人似乎从遥远的岁月飒沓而来,带着满身星光,眉梢眼底依旧是当年模样,
“你来了。”
“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