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诸君尽入瓮
大靖明德四十三年,春,洛京。
天晴朗有月,树从容勃发。洛水静静流淌,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暖,往东奔腾,不回头。
一辆马车,一匹瘦马,一个孔武有力的车夫,哒哒在天门大街青石板街道上。车厢内对面而坐两个人,一个丰盈俊朗,面如冠玉;一个剑眉入鬓,凤眼生威。
“新科进士,不去拜会座师,却来私会我这个刽子手,所为何事?”
“承蒙褚司主多次相救,陆氏一族感激不尽,特备薄礼,命我呈上。”
好看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富家公子,递上了厚厚的一摞银票。
月白色长衫摆动,乌黑的发,绾一个入云的发髻,戴了一顶平定四方巾。
“黄白之物对于我这样的修行之人,还有吸引力吗?”年长者看都不看那摞银票,仿佛那不是银子,是世上的肮脏之物。
“有,童男童女!”陆启仲说出了一个近乎公开的秘密。
“好胆。”
大靖镇妖司总司副司主兼洛京镇妖司司主褚见慧,一身通天修为,无遮无拦爆发。
十丈宽的天门大街,顿时人仰马翻,马车之内,手无缚鸡之力的陆启仲更是不堪,直接瘫坐在车厢内。彻骨生寒,眼见将死。
“陆某别无他意,掌印太监乔公公每年从我陆氏这里带走不少童男童女……”陆启仲急忙解释,生怕慢了,性命堪忧!
“代买吗?”褚见慧冷冷问道。
“投献!”陆启仲略作犹豫,说出实情。
生死面前,皆是小事。
威严的气势,逼人的杀气,彻骨的寒意,一下子消失。
陆启仲小心翼翼坐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陆氏准备改弦易辙,投靠我吗?”褚见慧开门见山。
“阉人祸国,民怨沸腾。陆氏要给自己寻一条活路,还请褚司主接纳!”陆启仲跪下,抱拳,低头,恭恭敬敬,只恨车厢太小,施展不开五体投地。
“手中有证据吗?”
“有。”
“敢指认吗?”
年轻的陆启仲额头都是虚汗,半天不敢应承。
指认了,必然是死,且是满门之死,甚至牵连九族。
洛京之内滚滚人头,九州之内滚滚人头,都在说那个无根之人乔公公手中的刀很利。手握殿前司,护卫皇帝左右,必是人间帝王最看中的心腹。
“恳请司主大人接纳陆氏?”陆启仲又是深深一跪,避重就轻。
褚见慧端起茶杯,喝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眼看要说什么,陆启仲眼巴巴望着,等到的却是贵人闭目养起了神,不回应,不接话。
气氛顿时尴尬,与陆启仲之前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难道陆氏已经被镇妖司放到了案板上,只待肢解吗?”想到悲惨的结局,陆启仲吓得要死,浑身打颤。
“我,我……”大富之家公子、当朝兵部尚书的女婿陆启仲,说了几次,舌头打结,想说的话,说不出来。
“我陆氏有投名状。”深呼一口气,握了握拳头,陆启仲横下一条心,替陆氏一族做出决定,完全投靠大靖镇妖司实际掌控者褚见慧一方。
听到有投名状,褚见慧的眼睛一下子睁开,剑眉星目,灼灼逼人。
以为是一生之敌掌印太监乔某人的阴私事,却是褚见慧极为感兴趣的某位妖王的阴私事。
“东海来到洛京的那位……”
“怎么想借我的手,除掉她?”
“不敢,不敢,是助大人捉了她,再放了她!”
“说说看。”
……
有“除妖天王”美誉的褚见慧来了兴趣。
作为天底下有名的大修行者之一,褚见慧至今还没有道场,殊为遗憾,东海那位妖王的洞天福地,是他褚见慧极为眼热的洞天福地之一。
听着陆启仲献的计策,褚见慧时不时点一下头。
久久之后,街口胡同,无人处,新科进士陆启仲跳下马车,隐入黑暗。
左拐右拐,又进了一辆等在暗地里的马车,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端坐于内,兰花指翘着,好不妖娆。
另一边,还是之前那个胡同口,还是之前那辆马车内,大靖镇妖司副总司兼洛京镇妖司司主褚见慧一动不动坐着。
“禀司主,陆启仲上了殿前司副司主的马车。”
“知道了。”褚见慧漫不经心回复。
“陆启仲瞒着司主,此人……”
“他告诉我了。”
“属下还是觉得陆启仲此人不可信。”
“可用就行。”
马车启动,缓缓向夜的深处,渐远渐不见。
夜黑如墨,更深了,洛水两岸,犹是不夜天。
十里河面宽,鱼潜水中游。人在画船,灯在船舷。
“看,龙鱼。”
“好大的一条龙鱼。”
“是红袖招的花舫,用龙鱼拉船。”
……
琵琶声悠悠,自红袖招花舫,美人与琵琶,两不辜负。
一条三四丈长的金黄色龙鱼,拉着三四十丈长的花舫。
大红灯笼高高挂,明亮夜色如在白昼。花舫层峦叠嶂,有三四层楼那么高。红袖招三个字尤为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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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楼红袖尽招手,公子王孙且登楼。
唤一声郎君且驻留,恩恩爱爱长相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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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招上面,姑娘好多。
薄纱裙,美人髻,腮边红,粉颈白……
堪堪几处嫣红,挣脱欲出胸,遮不住大片白。
春的寒意不抵这洛水边夜的狂欢。
丝竹声,莺歌燕舞声,腻腻人间,好热闹。
河岸上的人们,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眼睛。
那惊鸿一瞥,那眉眼如画,那细腰如柳,那粉嫩胸脯,那玲珑有致,看不真切。
“如烟姐姐,快看,岸上那个挎了一把剑的公子在看你呢!”
“就是,就是,又一个洛京男人要拜倒在如烟姐姐的石榴裙下了!”
“玉树临风,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
语如轻燕啄泥,叨叨远去。公子仍在,美人已遥。
姑娘们口中的那个佳公子,是一名剑修,仍孤傲站立在河岸,落寞影子倒映在洛水中,和月亮一起,成一双一对,不孤单。
他的眼睛比夜空还深邃,熠熠生辉又饱含暖意,帅气中几丝狡黠,狡黠中几丝刚正不阿,给人很可靠的感觉。
红红灯笼下面,满头青丝如墨,绾了一个道髻,木簪子攒住。
圆领青衫得体,身子稍显瘦弱,他的左肩背了一个包袱,腰间挎了一柄法剑。
他从璐州来,名叫邢斯卿,25岁,是一名拿剑搏命的修行者,以剑杀敌,有我无敌。修为高深,又貌比潘安,且才高八斗,是九州万千女子的心上人。
既是文人,又是武者,二者兼而有之,且二者皆有造诣。
一把噬心剑,诛妖魔鬼怪无数。一曲菩萨蛮,起梦里相思皆故人。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邢斯卿收回逐红袖招花舫而去的目光,刚才那个弹琵琶的女子,行为举止好像胡媚茹,却终究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胡媚茹。
斯人已逝,阴阳两隔,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请问舒兴坊怎么走?”邢斯卿拦住一位富态的中年人,躬身,抱拳,行礼,问路,洒脱中既有收发自如,又有风流倜傥。
好几个路过的女子为之一痴,可恨不是自家夫君。
富态的中年人,眼睛紧紧盯住邢斯卿胸前镇妖司派发的剑师铭章,脖子一缩,又强自一伸,不能负了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招牌,极为热情地回答道:
“沿这条街往东,第三个路口左拐,再往北走600余步,就能看到舒兴坊的坊门了。”
生怕眼前的剑师找不到路,富态中年人说的很详细,甚至提出要给“剑师大人”带路。
但那一股子帝都腔调,热情中包含了太多势利,太多高高在上,哪怕面对斩妖除魔的修行者——剑师,仍如开了屏的孔雀,孤芳自赏。
邢斯卿当然听出来了,不置一词。有些骄傲,与生俱来,何必在意,就当刚才脖子一缩的人,不是眼前人。
邢斯卿婉拒,抱拳,致谢,告辞,转身,离开。
沿河岸往东,邢斯卿一步一步往舒兴坊的所在,走过去。
街道又宽敞又干净,青砖碧瓦,歌舞楼台,栉次鳞比。洛水两岸,行人如织,好个盛世,好一个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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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山川百花残,何有佳人琵琶弹?行船万里今归还,谁人夜深不入眠?
郎君见一面,十年相思缠。可否斩断了这姻缘?此生不牵绊,仗剑江湖远。”
……
“桃花红,次第起东风,吹落繁华尽入梦,何曾情深慕聘婷,离离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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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侬软语,自洛水之上的一艘一艘花舫,一首接一首传出来。
邢斯卿不停下脚步,不看哪怕一眼,不听哪怕一耳,握紧了手中的法剑剑柄,向前,神色肃穆,似乎要上战场,杀敌而去,视死如归。
花舫之上,有好几首曲子词出自于他,过耳即逝,不留牵绊。
巡街的捕快,迎面而来,一行四人,罩了一身紫色对襟公袍,骑在一丈多高的鎏金漓火兽上。
横眉冷目,灼灼行人。兽目如电,铮铮吓人。鎏金漓火兽一步一踏,地动山摇。
鎏金漓火兽迈着整齐步子,踏过青石街道,全身上下布满了紫色漓火麟甲,据说刀枪不入。
只见鎏金漓火兽呼出一口气,呼出的仿佛不是气,是火,火星子四溅,却不曾引燃一片落叶,一棵枯草。
漓火之妙,秒在似火非火。
帝都所在,果然威震四方。
邢斯卿神色一紧,又随之放松,低头,不紧不慢错身而过。
领头的捕快看了邢斯卿一眼,看到胸前那枚小小的剑师铭章,神色一震,又看到法剑上镂刻的狼头,赶紧在鎏金漓火兽背上,躬身致意,让开道路,让邢斯卿先行。
“头儿,修行者在别的地方稀罕,在洛京可不稀罕,一砖头拍下去,可能拍不住;十砖头拍下去,定能拍住一两个,我们怕什么?”
“法剑剑柄上的那个苍狼标记,你们看不到吗!”
捕头顾峰楠的话,刚落下,其他三个捕快,齐齐打了个寒颤。
无不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惹到。
天下间,最不怕死的,就是这一群人了。
天下间,最喜欢斩妖除魔的,就是这一群人了。
偏偏强到离谱,强到不讲道理,强到不要命……
以苍狼为号,护佑苍生。仗剑行天下,不死不罢休。
“头儿,用不用上报镇妖司?”
“如果镇妖司让你带路,你敢带路吗?”
说话的人,低下了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四名捕快骑着鎏金漓火兽,继续向前,速度快了不少,向着邢斯卿相反的方向,有意避开,再避开,远远地避开。
生怕慢了,丢掉性命。
也是,活着比什么都好,哪怕做一个贪生怕死之人。人只有活着,才能父母可养,儿女可育,妻子可见!
今晚的帝都,又将有一场斩妖除魔大战吗?多长时间没有过了,四个捕快宁愿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遇到。
那个人好年轻,修行境界已至剑师,定是天赋异禀。
四个捕快的脸,皆阴沉似水,像被万年寒冰冻住了,不见化开,也化不开。
捕头顾峰楠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督促鎏金漓火兽调头,往东。
“头儿,我们怎么又往东了?”
“我们见过那个人的事,能瞒过上面吗?”
“应该不能。”
“出了大事,宫里的公公们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
“镇妖司会放过我们吗?”
“不会。”
“殿前司会不会插一手?”
“肯定会。”
“府尹会保我们吗?”
“肯定不会。现成的替罪羊,府尹不用,谁用。”
“所以,我们才要调头往东。”
“那不是那名剑师的方向吗?”
“当然得是那名剑师的方向。”
“撞上去,我们能活吗?”
“当然能,因为我们往北偏了百余丈!”
“对,隔了两条街,正好是鱼龙混杂的舒兴坊。”
“对,对,我们发现了可疑人物,判定那个人往舒兴坊而去,所以我们也往舒兴坊去了。”
“对,对,还是头儿考虑周到。上面问起来,我们可没有失职渎职,我们还主动迎难而上呢!”
“对,对,我们只是判断错了,在舒兴坊没有遇到那名剑师!”
“你们说,那名剑师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会不会妖怪不舍得杀他?”
“要斩妖除魔,妖怪怎么可能引颈就戮!”
“也是。你们说我们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说不定今晚就是虚惊一场,那个苍狼会的剑师只是逛逛街而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
舒兴坊越来越近。
四个捕快,却不知道,他们要去的舒兴坊,和刚才遇到的那个剑师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地方。
舒兴坊到了,坊门处,大青砖砌的坊墙,又高又厚。
已是半夜三更,它处闭门落锁,此处坊门未闭,舒兴坊仍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热闹声音,遥遥可闻,和洛水两岸并称帝都两大游乐去处。
几个顺天府衙役穿着破旧的紫色对襟公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堵在舒兴坊坊门两边,时不时看一眼过往的行人,捉贼不行,安定人心还是可以的。
“看,到处都是我们顺天府衙门的人,早起晚睡,为保这一方百姓平安,可是操碎了心。”何止顺天府上上下下,哪一处不是如此,哪怕不忙,也要装出忙的样子,要不然怎么为民做主,要不然怎么救民水火……
却是做足了样子,向来只为人前看,哪管暗里蛇蝎藏。
尤其天子脚下的顺天府,上上下下都很忙,忙着让百姓看到他们的“忙”,忙着让达官贵人看到他们的“忙”……
如果顺天府的“忙”,传到了那位尊上耳中,那就更好了!
“刘哥,你说帽儿胡同灭门案上面怎么不查了?”
“查什么查,谁敢去查?谁又敢真的去查吗?”
“据说,血都被吸干了,是蝠妖……”
“慎言。什么蝠妖,是帽儿胡同那一家不小心把水仙当成韭菜误食,毒发身亡……”
“这不是乱下结论吗?”
“什么乱下结论!记住了,是那一家人误食水仙毒发身亡,见谁都要这么说!”
“兄弟们这心里不平!”
“天下不平的事多了。记住别乱说,殿前司去了一队又一队人马,镇妖司都不敢介入,咱们顺天府算老几!”
一群衙役赶紧点头,生怕慢了,被某个衙门记上一笔,穿小鞋!
“刘哥,什么时候发钱啊?这都欠俸半年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一位衙役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啊,是啊,刘哥你和典吏熟,咱们这虽然不是巡街捕快,但端的也是衙门的饭晚,不能厚此薄彼,光给捕快们发,不给我们发。”
“那你怎么不去做捕快?”
“做不了,没那两下子。”
“这不就得了。有碗饭吃,就不错了。能穿上这一身虎皮唬唬人,该知足了,多少人想干还不让干呢。”
作为小头目的刘茂修又拿出了老一套安慰大家,转过头,眉头皱的比谁都紧,却不能显露出来。
谁家不是等米下锅,奈何又是天灾频发,又是妖魔鬼怪作乱,又是乱民造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朝廷没钱,当官的都欠着俸禄,何况他们这一群衙门中的帮闲,说是衙役都抬举他们了。
但没人舍得这一身虎皮,官家饭是能吃一辈子的,甚至子子孙孙都能吃上的!
“刘哥,又走过去一个剑师,今晚舒兴坊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吧?”
“呸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今晚舒兴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大家安安稳稳熬到交班。”
“对,今晚舒兴坊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大家安安稳稳熬到早上交班。”
但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舒兴坊有名的销金窟——红月楼,两尊火麒麟石狮子,如两尊门神,虎踞龙盘在大门口。
一副对联,工工整整,刻在大门两侧火红火红的柱子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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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联:公子来,公子去,此处情深,请莫忘记!
下联:姑娘哭,姑娘笑,奈何缘浅,偏害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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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帝都大家所书。
邢斯卿静静地看着,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人,矗在门口,也不进去,也不让路。
眼尖的龟公看到了,又来了一位不好惹的人,赶紧上前招呼。
没想到很好说话,说不能带剑进入,就解下佩剑。
好沉,龟公差点掉到地上。
剑柄上镌刻的苍狼狼头是那么的显眼,龟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赶紧把消息带给红月楼话事人。
“是那位坐在大堂的俏公子吗?”
“是。”
“确定了是苍狼会的人吗?”
“确定了,乃是苍狼会鼎鼎有名的天才剑师邢斯卿,据说是某个名门大派嫡传弟子!”
“为何事而来?”
“据说接了陆氏的委托!”
“兵部尚书的乘龙快婿、新科进士陆启仲所在的陆氏吗?”
“正是那个富可敌国的陆氏。”
……
红月楼话事人使劲揉了揉脑壳,头疼,头疼。
哪个都是大爷,哪个都惹不起,藏身此处的那位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是消息走露了!
作为红月楼的话事人,太难了。
硬着头皮下去。
“某,红月楼话事人见过邢剑师,请邢剑师借一步说话。”
一前一后,两人到了一处幽静所在。
茶奉上,谷雨新茶,最是有味,堪细细品尝,最是回味无穷。
“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
“邢剑师乃是为我人族斩妖除魔,红月楼定当鼎力相助。”
“那么,红月楼那只蛇妖?”
“红月楼无蛇妖!”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如果有呢?”
“任凭处置。”
“那邢某就不客气了。”
“姑娘们求生不易,请邢剑师怜惜!”
五大三粗的江湖豪客,帝都鼎鼎有名的红月楼话事人,竟跪了下来恳求。
邢斯卿怔了怔,眼眸深深看向红月楼话事人。
往书案处走去,自顾自铺一张宣纸,自顾自研一块徽墨,提狼毫笔,落行草字,很快,一张宣纸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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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楼
三百亭台失重楼,几日晚霞误渡口。万千风雨归来后,莫言往事能回首。
冠冕君听春色旧,新嫁娘羞窗外柳。无聊人又江湖走,十年龙门做楚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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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呵成,若清水出芙蓉,又天然去雕饰。
邢斯卿扔笔,握剑,大笑出门,消失不见。
红月楼话事人深深一揖,为邢斯卿的气度,为邢斯卿的才情。
红月楼话事人相信洛阳必纸贵,明日之后,为这一首新的曲子词。
红月楼大门外边,那个凶人又出现了。门口的龟公不及上前招呼,不及安排人报信。
那个人竟直接拔剑而出,火系修行者特有的赤色光芒,在法剑法纹的增幅之下,冲天而起,刺破苍穹,极为明亮,极为耀眼,在洛京这个春天的夜里。
街上无数的行人被吓到,乱哄哄,闹腾腾,到处逃,到处躲,如无头苍蝇。
红月楼尤甚,妓女、清倌人、富商、豪门公子……人挤人,人挨人,从红月楼逃出,乱作一团。
“剑师邢斯卿在此,请赐一见。”
邢斯卿手持法剑,躬身而拜,久久,无人应答。
“剑师邢斯卿在此,请青姑赐予一见。”
借助法力,邢斯卿又大声喊了一遍,方圆十里八里皆可听到。
无人应答,还是无人应答。
“头儿,祸事来了,我们……”
“顾头儿,是那个苍狼会剑修,我们……”
“去,不去这身皮就保不住了!”
捕快头儿顾峰楠不情不愿抽刀,抽打不肯向前的鎏金漓火兽,往那道剑光所在,冲去。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会塞牙!明明都避开两个街道了,却又在舒兴坊遇到了。
“兄弟们,跟我上。”衙役头儿刘茂修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不情不愿带着大家围过去。
“无关人等散开!”
“此处乃洛京,前面的剑修不得放肆。”
顾峰楠和刘茂修一个比一个气势不足。
四个捕快,数个衙役,两波人战战兢兢围拢过来,疏散行人,控制秩序,却就是不上前制止邢斯卿。
都在等,等洛京镇妖司的修行者到来。
凡朝廷所用,似乎皆成了无用无胆之辈,顾峰楠如此,刘茂修如此,连凶神恶煞的鎏金漓火兽也不例外,头几乎都低到了尘埃上面。
红月楼前,邢斯卿犹抱拳如故,身姿不动一下,自成风流倜傥。
“怎么,自诩肝胆如旭日、必为挚友报仇的青姑,不敢现身吗?”邢斯卿不管不顾周围的一切,仍向“空无一人”的红月楼邀约某人。
“不是要吃尽天下负心男人吗?”
“不是要剿灭‘斩妖除魔’的苍狼会吗?邢某不才,忝为苍狼会一员,来了。”
“大好人头,青姑不来取吗?”
“自诩风姿无双、修为通天的蛇妖青姑也怕了吗?”
……
无人应答,还是无人应答。应该是无妖应答,还是无妖应答。
红月楼话事人几次想上前提醒,却忍住不上前提醒,镇妖司、殿前司之人将至,年轻的剑师或将大祸临头。
侠以武犯禁,朝廷最烦的就是苍狼会这一帮人。不服管束,不尊法度,到处“斩妖除魔”,惹是生非。
镇妖司还讲点规矩,殿前司可是无法无天,动不动大兴诏狱,人头滚滚,人头滚滚。
红月楼的话事人明显怕了,不敢在明面上和邢斯卿有任何瓜葛。
“司主,舒兴坊有修行者以武犯禁。”
“我耳朵不聋!”
“派黑甲去吗?”
“再等等。”
“宫里那位的人快要到舒兴坊了!”
“拦一拦,诺!”
“小姐,那个傻小子追到洛京了!我们出去见他吗?”
“不见,晾着。他说见就见,我成什么了!”
二八年华,皓腕若雪,黑发如墨,碎花青衣在身,玉佩叮咚在腕,犹见英姿飒爽,不让须眉。
“那些人要来了。”
“我们走。”
转瞬之间,主仆二人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数枚蜃贝。
很快,好几个光点悬空天上,如光如电,将至红月楼。
邢斯卿看了数眼,抽刀,一刀,两刀,将红月楼门口的两尊火麒麟石狮子化为碎片。跃上房檐,翩然离去。
如谪仙人临凡,尽见风流,尽是玉树临风,渐远渐消失在无边夜空。
红月楼话事人松了一口气,捕快头顾峰楠松了一口气,舒兴坊衙役头刘茂修松了一口气,好多明里暗里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遥遥望着此处的一位书生和一位相貌惊为天人的姑娘。
半响,躲在暗中的两位中年修行者现身,一个头发稀疏,秃顶。一个浓眉大眼,好沧桑。皆是满脸失望失落,又蹲守了一个寂寞。
顾峰楠、刘茂修神色一紧,却见两位修行者老老实实,不惹是生非。
捕快头儿顾峰楠又松了一口气,衙役头儿刘茂修又松了一口气。
镇妖司的修行者姗姗来迟,闹事的剑修走了,大家皆大欢喜。
“回衙!”
“司主,定盘显示,那个苍狼会剑修……”
“怎么,你想替我这个洛京镇妖司的司主当洛京镇妖司的家吗?”褚见慧杀气浓郁,逼人而来,如深渊,如地狱。
“小的不敢!”说话的年轻黑甲额头见汗,浑身颤抖!
守在一旁,等待问话的顾峰楠、刘茂修、红月楼话事人等,更是如掉进了沸水锅,何止大汗淋漓,都要被烫死了。
好高深的火系修为,好重的杀气。这修为得是多少天材地宝堆积而来,这杀气得是多少尸山血海堆积而来。
宫城之内,殿前司正衙,一位发白如雪的太监高坐正堂,正是大靖掌印太监乔弘涞,代皇帝掌管传国玉玺,圣眷正隆,权势熏天。
“禀掌印,我们的人如掌印所料被拦下来了。”
“好,褚见慧入瓮了。”
“下一步属下们?”
“以不变应万变。”
“诺。”
“长生不死药要加快,尊上极为关注。吩咐各处,加紧搜罗至阴至阳的童男童女,送至帝都。”
“各地官员多不配合,怕是……”
“再抓一批,再杀一批,也好给我们的人多腾几个位置,”
“杀的太多,御史台的御史们恐有非议。”
“圣眷在我,只管去办。”
“诺。”
“对了,记得把陆启仲安排到治下人口尽可能多的县。”
“是兵部尚书请托掌印吗?”
“不是。”
“是兵部尚书有意向掌印靠拢吗?”
“不是。”乔弘涞多有遗憾,兵部那把刀始终握不到自己手中,多次出手,奈何陛下多次维护。
“请掌印示下,陆启仲是掌印的人吗?”拿捏不好分寸,吏部尚书不敢擅自做主。
“勉强算是吧。”掌印太监乔弘涞给出了明确答复。
“属下明白。”私底下无不目光交流,又要多一个竞争者了。
诸事商议完毕,“小朝廷”“退朝”。
数位殿前司将领握刀而出,铁甲凛凛,杀气腾腾。
数位红袍高官鱼贯而出,低眉顺眼皆是不见,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
刚才有多卑微,现在就有多嚣张。
掌印太监乔弘涞则是急匆匆赶往含元殿,向尊上汇报刚才所议,一字不漏,完完整整,难为这个老太监了,记性这么好。
“邢斯卿那首曲子词是他本人所做吗?”
“奴婢问过当事人,是剑修邢斯卿当场所作!”
“当真人如谪仙?”
“据说世间女子皆不及他。”
“真的文武双全?”
“应该是,之前文名不显,传说五六年前突然开了窍,要不奴婢捉了他……”
“修行者的事由镇妖司去管,殿前司不得插手。你要留意着,不要让镇妖司毁了他。”
“遵旨。如果褚司主执意……”
“硬拦。”
“奴婢明白。”硬逼着殿前司和镇妖司不合,乔弘涞也需要这一个“一生之敌”,要不然尊上怎么放心把“朝政”交给他处理。
“赏,一瓮长生羮。”明德帝大手一挥。
乔弘涞大礼一拜,谢主隆恩。
含元殿隔间之内,小儿哭喊隐隐约约传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好刺耳。
很快,血红血红一瓮长生羮端出来了。
乔弘涞大口饮下。
“好喝,好喝。”
“奴婢谢尊上赏赐……”
“奴婢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眼睛可见,乔弘涞的如雪白发变得更有光泽,皮肤变得更加红润,神色变得更加饱满……
连胯下那个无根之物,似乎都有了春至萌发的感觉。
洛京权贵云集之处,好大一座宅子,敢说帝都第一。宅子内好多好多的美人,敢说天下男人,除了尊上,就属他了。
乔弘涞坐在这座宅子的最深处,看美人妖娆,看酒池肉林……笑的阴森恐怖,而头发竟是全黑,不见半点白。
童男童女的尸体倒了一地,无不脸色惨白,肤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