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就是拆人的心理!”——离开拆迁这行这么多年,刘毅还能经常想起田总的这句“名言”。这会儿,他一边听着郝萌萌的诉述,脑子一边走起神来,恍惚时间回到了七、八年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又在眼前飘飘忽忽地游来游去……
昨天上午,在刚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一串陌生号码时,刘毅着实一懵。“我!郝萌萌,太平桥中学,香厂胡同,想起来没有?”电话那头,一个年轻的女声用老熟人的口吻一句一句地给刘毅提着醒儿。
“哦…哦…嗨!”刘毅终于想起来了。“郝萌萌啊!你这…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你现在怎么样……”
……一顿真真假假的寒暄之后,今天上午,刘毅便坐在这间星巴克里,听着对面这个二十多年没见面的老同学扒扒拉拉地说着自家的一堆破事儿……
……慢慢地,田总、老黄、麦姐……那些熟悉的脸飘远了,视线再次从天花板上聚焦回到眼前郝萌萌这张精心保养的脸上。郝萌萌现在已经是两个男孩的母亲了。跟上学那会比起来,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长开了,身材丰腴但绝没有发福走样,不见了少年时期脸上的青涩,换之的是一种温润安详端庄清秀的美丽,可以看出,她这些年过得不错,天天发愁的日子里可养不出这样一张脸。最难以捉摸的是她的眼神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呆呆傻傻,从不操心算计的才会这样看人。刘毅心里明白,稍微聪明点的女人都会这手儿“示弱”的本领,而他现在还很难分辨出这眼神究竟是猎人释放的诱饵还是不小心暴露的死穴。哎,说到底啊,还得是田总那句话,“拆迁就是拆人的心理!”刘毅心想:这娘们儿是不是已经开始“拆”我了?
从两个人见面的第三句话开始,刘毅已经明白这回“再续同学情事件”的引子了。头些年,尤其在他离开拆迁行业的最后几年里,这些话听得太多了。自打二十多岁时干上拆迁员以后,时不常地就会有“熟人”或者是“熟人的熟人”拐着弯地联系上自己,打听一些关于房子拆迁的事。这不奇怪,这些年来,这个城市疯了似的拆拆建建,你坐在随便哪个饭馆里,吃着吃着饭,兴许就能听见邻桌聊着谁谁谁又拿了多少万、谁谁谁家里又打成了热窑,要不就是一边拍着胸脯,一边喷着酒气地嚷嚷着“给多少也不走”的醉汉!好像周围每个人都在聊拆迁的事。
一开始,对这些自己找过来或者别人领过来的“朋友”们,出于热心也好、出于卖弄也好,刘毅总是乐此不疲的给他们讲解着拆迁过程中的各种政策、关节,以及他们关心的这个行业中所谓的“猫腻”,可是现在,刘毅打心眼里腻烦“拆迁”这两个字,但凡有人咨询到自己这里,他马上摇头摆手地走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心凉了、没劲了。万万没想到,置身事外多年以后,在这个城市的各种拆迁项目依然如火如荼的今天,又被一个二十年没见过的初中同学拉回到那段回忆里。
“你上学那会儿比现在瘦吧?”刘毅听得有点烦了,随便扯了一句。
“啊?”正在滔滔不绝的郝萌萌被抽不冷的打断,楞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嗨!孩子都生两个了,能不胖么?”郝萌萌拿起眼前的焦糖玛奇朵轻轻抿了一口,接着说:“我看你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原来那样儿,傻了吧唧的,让你媳妇管的吧,哈哈”。说完就歪头看着刘毅。
刘毅没接郝萌萌的话茬儿,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近到聊彼此家庭的程度上,况且郝萌萌是带着目的来的,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刘毅总是对和自己聊拆迁的人自动地保持一些距离。刘毅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个中学同学,“她是怎么知道我干过拆迁的?”刘毅想,“嗯,肯定是建飞告诉她的!”
“你呀,先甭着急。”刘毅接着说,他准备快点结束这次约会,“我刚刚听你说,不是才开始量房么?要等真动起来,最快也还要一个多月、两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会先给你们发补偿政策,等政策下来再说吧。到时候你再找我。”
郝萌萌看出来刘毅的心不在焉,心里有点儿不痛快,脸上显出无奈的表情,"瞧你这着急劲儿的,一会儿我还想请你吃饭呢。”
“嘿嘿,你放心,少不了让你请客,后边你还得找我呢。”说着就做了一个准备起身的动作。
郝萌萌被回绝的有点快,这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没好气地说道:“”哎……好吧,下回吧,别不接我电话就行!”
“放心!我就拿你的事当我自己的办!”虽然打心眼儿里不想管郝萌萌这摊事,刘毅还是应承下来。说罢,起身走出星巴克。
就在刚刚对郝萌萌说“你后边还得再找我”的时候,刘毅心里已经做了决定,这件事他准备掺和掺和,他想,既然涉身其中,倒不如给郝萌萌留句活话儿,免得日后相见尴尬。至于为什么一个对拆这行儿已经心灰意冷的人又反复其中?那也是因为一位中学同学,当然也是自己多年的死党,在同学里唯一一个知道他曾经干过拆迁的人:袁建飞。
看着刘毅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远处,玻璃窗里的郝萌萌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两杯咖啡出神。给刘毅点的那杯美式已经一滴不剩了,而自己只喝了一口的玛奇朵杯子却再也不想去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