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夜,将军山。
三束手电光就像凌厉的闪电,划过了寂静的黑暗。一行三人冒雨在树林间穿梭前行,领头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间还别了一把弯刀,步伐矫健有力,明显就是长期靠双腿吃饭的。跟在后面的两人,左高右矮,都身穿一件长款连帽黑色雨衣,雨帽盖住了他们头上戴着的帽子,偶尔晃过的灯光照的上面的国徽熠熠生辉。
“胡师傅,还有多久能到?”高个子的一人问道。
领头的胡师傅停下脚步,抬起头扶了扶斗笠回答道:“估摸还有两里地就到了,谭队长,咱得再快点,莫让那些坏蛋跑咯。”说罢,他便又迈开双腿向前走去。
后面二人相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边走,我向师傅问道:“师傅,你说胡师傅会不会听错了,把雷声听成了炸药的声音?这大晚上的,还下这么大的雨,路都不好走,而且看也都看不清楚,根本不会有人选在这种时候炸山吧?”
师傅回答道:“胡师傅是有经验的守山人,不会分不清雷声和爆炸声的。还有小丁,师傅之前就和你说过,遇到事情,要讲证据,客观的去分析,耳听为虚,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更不能凭借个人的主观意志去简单的下定论,这样是很容易犯错误的。胡师傅既然与我们报案,于情于理我们都要过来看看,查明事情真相。是误判没事最好,但要真的是不法分子非法炸山采矿,那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必须抓到予以严惩。”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皱眉道:“噗噗...知道了,师傅,我就是觉得这个时间点选的不太合理。”
师傅道:“你觉得不合理,是因为你刚从学校出来进入警队,没有转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平时还会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思考这个事情。但相对不法分子来说,选在这个时间段可能就是合理的。比如说雷声可以掩盖爆炸声,雨水可以掩盖烟尘,也会破坏掉很多的痕迹,而且这种雨夜一般的人都会选择在家不出门,目击者就会少很多。你觉得这样来看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合理的一种选择呢?我们思考犯罪问题的时候,往往需要把自己代入到犯罪者的位置去思考,这样我们才有可能会明白他们的一些动机,有助于案件分析。”
我闻言点了点头,“听师傅这样分析确实是很有可能,不过这样的话也太危险了,真的搞不懂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安安心心的赚钱不好吗?非要冒险干一些违法的勾当。”
“小丁你家里条件怎么样?”
我闻言一愣,“还行吧,应该,应该算是小康吧。”
师傅又问道:“那你从小到大有挨过饿吗?”
我摇了摇头,大概知道师傅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在这个经济快速发展的时代,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人人都在削尖了脑袋向成功的大门里挤,往财富的金字塔上爬,急于求成。当他们听说在国内的某个角落居然还有人因为没钱上不了学、买不起衣服甚至是吃不起饭的时候,他们往往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如晋惠帝所说:“何不食肉糜?”,实在可笑。
不过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自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起义,喊出那句振聋发聩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时间已过两千多年,但是无形的阶级形态还是一直有形的存在着。有些人一出生,可能就已经获得了别人需要用几辈子的努力才能达到的成绩,而有些人,可能奋斗了一辈子才堪堪混个温饱。
所以不外乎有人自嘲,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贫穷,能改变很多,能让人得到,更能让人失去。
“我之前在网上有看到一个人给穷凶极恶这个成语做解释,他说这个词语的意思其实是穷会让人变的凶残无恶不作。虽然这个解释被很多人驳斥,但也有一些人表示了赞同。小丁,你对这个解释是赞同还是不赞同呢?”
“我不赞同,我觉得就算是穷,也该有尊严的去活着,有目标的去奋斗着,努力去改变。”
师傅点了点头,好像对我的说辞感到满意,又好像已经预料到我会这样说,“穷则思变,这点其实古人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总结出来了。这人啊,其实是有两个心的,一个叫不甘心,一个叫贪心。不甘心过得比别人差,但是明白靠普通的工作很难追赶甚至是超过别人,就会想到走歪路。而一旦走歪路尝到了甜头,那么就会变得贪心,就会想要获得的更多,于是就会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你说让他们改过自新,重新走正道赚钱,往往会很难。”
“我之前抓到过一个失足女,她让我印象很深刻。我记得当时我抓到她,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一行,她说她家里很穷,父亲卧病在床,母亲在家一边务农一边照顾他,为治病还欠了别人很多钱,这些靠打工很难还清,没办法她才做了这个。关了几天之后她就被放出来了,后来有一次行动,我又抓到了她,我问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她说她没有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能力,找不到那种很好的工作,而且这个来钱很快,她也不想再去打工了。”
“她说她每天12点到晚上12点都在接客,差不多一小时一个,一个一次600块钱,这样一天最多能赚到7200块钱,这些钱普通人可能要两三个月才能赚到,而她只要用12个小时。一个月30天,去掉期间的生理期,也有20天左右,这样她一个月最多能赚到14万多,你说她还会选择回去打工吗?”
我摇了摇头,14万,按我现在的工资要三四年不吃不喝才能存到,而她只需要一个月,这种赚钱的速度,恐怕没人会选择放弃的。
“后来我又抓到她几次,她也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渐渐变得平静而麻木,直到最后一次,我没能抓到她。”说到这,师傅长吁了一口气。
“她是提前得到消息逃走了吗?”我好奇地问道。
“不,她没有逃走。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租的房间里,静静地躺在地上,血迹就像散落的花瓣围在她的边上,而她却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城市。最后案件侦破,是一个男嫖客做的。他因为经常嫖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传染了艾滋病,绝望的他对所有的失足女都充满了恨意,自觉得了艾滋活不下去了,便想在自杀之前拉一个陪葬。可是他在作案之后害怕了,他不敢对自己下手,于是躲了起来,最后还是被我们给抓到了。可笑的是,这个男的不仅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企业家,而且还是一个好爸爸好丈夫,他的家人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多次阻挠我们办案,当时还闹出不小的动静。”
“老话常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钱能让人变好,也会让人堕落,变得没有底线。而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牢记初心,坚定使命,执法为民,坚持自我,一身正气!”
“是,我明白了师傅!等回去了我就洗个热水澡,保持一身蒸汽!”我一脸严肃地敬了个礼,换来的却是师傅的一顿揍,“臭小子,我和你说正经的,你还在这皮上了!”
“啊,师傅我错了...”
——
过了大约20多分钟,领头的胡师傅停下了脚步,回头招呼了我们一下,用手电筒向着前方晃了晃。我和师傅也举起手电,循着光线,发现在我们前面横着一面峭壁,大约有五十多米高,形状呈三角形,边缘与树林相接,不知宽几许,在黑暗中犹如一只巨兽的脊背。在峭壁下方有一片空地,大小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此刻峭壁下堆积了很多的碎石,形状大小各不相一,石碓最高处大约有2米多高。但是周围一片寂静,除了我们的手电光外,并没有发现有其他人的迹象。
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密集的雨水势如钧雷,噼啪地打在我们三人的脸上和身上,竟然有一些生疼。夜色此刻更加黑了,周围的树木被风雨压弯了身子,灌木中如同潜伏了一头头的猛兽,在暗处渐渐展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爪牙,发出阵阵的低吼。
师傅用手紧扣着帽子,扯着嗓子大声朝胡师傅喊道:“胡师傅,就是这里吗?”
胡师傅用手比划了一下,表示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又举着手电向四周照了照,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师傅向我使了个眼神,我们二人顶着风雨,举着手电慢慢地向着碎石堆方向摸了过去。突兀地,风和雨都渐渐小了起来,一切好像变得安静了。虽然面前的手电灯光是如此的亮,但仍却无法完全照亮眼前的黑暗,在这种深邃中似乎蕴藏着巨大的恐怖,四周死寂的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某种危险的信号。我感觉此时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咚,咚,咚......我暗暗吞了一口口水,这是我第一次在晚上出任务,平时毫不起眼的黑夜此刻竟然好像变得危机四伏。我有些不安地朝师傅看去,发现此时师傅的脸色也是变得极其的严肃,想必此时的气氛也让师傅有点紧张了。
一步一步,终于我们两人来到了碎石堆前。只见这个碎石堆约有两人多高,平摊开的长度约有几十米。师傅做了个分头寻找的手势,我点了点头,二人背对着向两边摸去。可当我都摸到石碓的边上了,却并没有发现人影。
“师傅,我这边没发现有人。”无所发现的我找到了另一头还在搜寻痕迹的师傅。
“嗯,我这也没有,再去问问胡师傅吧。”
“师傅我就说嘛,估计呀就是胡师傅把雷声听错了,大晚上的还在下雨,怎么可能会有人来炸山。”此刻的我已是如负释重,危机解除,阳光好像又回到了我的脸上。
师傅并没有理会我,他来到胡师傅的面前,再一次询问他详细的经过。
“晚上我巡完山正准备回去休息一会,就听到轰隆隆的一声。这声音不像雷声,持续的时间挺长的,而且脚下都有明显震动的感觉,听着倒有点像是几年前炸山那批人搞出来的动静。我就循着声音赶忙往山里跑,然后就在这边发现站了有六七个人,峭壁那边的地上出现了一堆石头。这地方我之前来过,完全就是光秃秃的一块地方,压根就没有这堆石头在这,肯定是他们弄出来的。”说罢,胡师傅用手电筒指了一处地方,我们三人走近一看,果然地上有一堆杂乱的坑印,但现已是填满了浑浊的泥水,如果不是胡师傅指出来可能我们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地方。
“我一想这帮人肯定是来炸山的,就赶忙报警下山去接你们了。下山的路上啊,我又听到同样的轰隆隆的声音,哼,肯定是这帮人嫌第一次炸的不够多,又放炸药炸了一次。”
师傅蹲下身,仔细研究着地上的脚印。一旁的我忍不住提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帮人特意挑了这么个时间点,费尽力气的炸了山,为什么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而且这些石头这么多,起码也得要有车来运吧?但师傅你看这边上,除了那一堆小坑,连个脚印都没有,更别说车轮印了。”
师傅捏了点泥,缓慢地揉搓了几下,回答道:“有可能是胡师傅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有人看到了胡师傅,所以并没有继续下一步的行动,也有可能他们今天只是准备用炸药炸山,再另外选时间用车来装走。”,又研究了一会,他直起身说道:“这些确实是脚印,但是太过杂乱,现在还无法精准测量,不过看脚印的方向,应该是向着那边去了。”
我顺着谭队长的手指方向看去,却是我刚才查看的方位,“师傅,那个地方刚才我......”
“我们再去那边看一下吧。”师傅打断了我的话,他知道年轻人刚开始接触办案工作,缺乏很多的经验,容易忽略一些不起眼的线索。
我们沿着石碓,向刚才手指的方向再仔细地搜寻起来。果不其然,在石碓外围约5米的地方出现了一连串的脚印。
“对不起师傅,都怪我没有搜查仔细。”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总结反思等事情结束之后再做,当务之急是先查明他们的行动路径。”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胡师傅也学样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小伙子不要气馁,你还年轻,还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的。”
我们顺着那串脚印,最终来到了峭壁之下,而脚印沿着石壁边缘,最后消失在了石碓之下。
“这些人不会爬上石碓,然后从另一边走了吧?”胡师傅皱眉问道。
师傅摇了摇头,“不会的,那边我仔细看过,没有任何的痕迹。”
“师傅,他们不会是被压在石碓下面了吧?”见师傅和胡师傅都看了过来,我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胡师傅第一次见到爆炸后的石碓的时候,那帮人还站在石碓的边上,在他返回来接我们的时候,可能这帮人已经跑到石壁下边去了。也许是炸药第一次没有引爆完全又发生了爆炸,又或者是第一次的爆炸引起石壁产生裂缝从而导致的二次坍塌,就这样把他们都埋在了碎石堆下面,所以我们才会只看到一边进去的脚印,却没有出来的脚印。”
师傅默许地点了点头,“分析问题的能力见长了,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这样小丁,你马上联系一下队里,让他们再增派一点人手,然后再联系一下消防和医院,对这个地方进行搜救。胡师傅,等会可能要麻烦你去山下再接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