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午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要将人捂死，热辣的太阳仿佛要将眼前的江水蒸干。

李大众在车站牌旁半拉大的一颗小树荫下站着，等着到达江对岸的公交车，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他脸颊上滑落。

T恤前胸后背都已经汗湿，这么炎热的天气他还是戴着一顶拳套花纹的鸭舌帽。

鸭舌帽下面是一双带有惊恐和不安的眼睛，眉头紧锁盯着公交车将要驶来的方向。

李大众看了看手机时间，还有大约5分钟这一班车才会来，不知道会不会延迟.

他手指紧紧搓着手机屏幕也难以掩饰内心的焦虑和惶恐，他希望车慢点来又希望它快点来，他今天要去的目的地让他绝望又能带给他一丝丝希望，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丝不正常的潮红，剧烈的咳嗽也随之而来。

终于公交车在被太阳晒得已经泛起水波纹的沥青路面缓缓开来，李大众踏上公交车，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进入车厢内就没有那种沥青炽烤的臭味了，让他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车厢内的人大多数是学生装束的年轻人，但是从车门口开始每一个人都死死盯住李大众，盯住他鸭舌帽下裸出的光头和年轻的脸庞，走到接近车厢尾部四周的人才把各类目光收回。

李大众的脑袋低的下巴都快抵住胸膛，他默默地找了一个旁边无人的角落空位坐了下来。

命运如同这辆公交车，他的父母早已被碾压过去，现在轮到他了。

十二次，这是他第十二次去江那边的肿瘤医院。

在这个才25岁的年纪命运就已经将他的人生下了死刑判决书，根据一系列检查诊断出是癌症晚期，按照主治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目前只能靠化疗来缓解癌细胞的蔓延，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靶向药他目前也吃不起。

他斜靠着座椅上，刚刚吃过止疼药的他享受着这段宁静的时间，止疼药真是个好东西，如果没有它，面对这个世界最顶级的痛苦的折磨，每次癌痛来袭他都能被痛到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歪着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路上的颠簸传到他的脑子里。他看着公交车缓缓地驶上跨江斜拉索桥.

炽烈的阳光照射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到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费力地将目光从江面移到桥身上，看着一条条斜拉索连接到桥身上的主梁上，阳光投射下来，在他眼中变成了惨白的黑白胶片电影。

他顺着斜拉索终点方向看去，拉索的终点是碧蓝的天空。他感受到止疼药的药效在逐渐缩短，从一开始的一天一颗到现在一天两颗。也许等到有一天止痛药完全失效，他这抗癌的几年才算走到了尽头，也许他会去到那片天空之上。

公交车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一会就将李大众摇晃到睡着，他很久没有像这次睡的深沉，等到达目的地时公交车第二次语音播报时他才惊醒，踉踉跄跄地边走边用用沙哑的嗓音喊着：“司机师傅慢一点，我还没有下车。”

下了公交车面前就是肿瘤医院，夏天的午后肿瘤医院室外并没有多少人。

李大众拖着沉重麻木的身体来到医院挂号、拿药、等待注射，他的主治医生说的话他也听的一知半解，零星只听到“状态““预期”“心理准备”等词语，阵阵耳鸣刺激着他的大脑，他是怎么来到注射室的，他也不太清楚。

看着橙色药液一滴一滴地注射进自己青筋突兀的血管，也不知道自己体内的细胞是否尝得出这些“芬达”的味道，反正李大众是在打完这些玩意后把午饭全都吐了出来。

出走卫生间的李大众蹲靠着墙壁上缓了好大一会才缓过劲来，每次化疗完后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都还能从马桶边吐完后还能爬起来去找吃的，李大众不由感叹：人的生命力是真他妈顽强啊。

医院里走廊里是真的他妈凉快，扶着墙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靠椅上，准备在椅子上歪到太阳下山再去找点吃的，反正自己现在也没啥胃口。李大众还在纠结吃什么，那不如挂个“儿科”吃个M门？

李大众歪在靠椅上半醒半睡眯了几个小时，他的头实在是有点疼，把脸贴住冰冷的靠椅上才会好一些，最后风把门帘吹地呼呼作响看不到阳光，他才缓缓起身，他几乎都是靠着墙走出医院并缓步来到马路边。

下午休息的这几个小时过去，不知何时室外已经开始刮起阵阵大风，云层也变得厚重漆黑，这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不过好在医院外都是快餐店和水果店，李大众打包了一份M门和水果准备回到家再塞进胃里。

又是熟悉的那座桥又是熟悉的那个座位，只不过回来的时候李大众身体里少了一些东西。

这个时候的李大众心情还真不错，开着车窗，暴雨前的江风吹散了脸颊的阴霾，自己胃都已经发出咕噜咕噜饥饿的响声，李大众觉得这是一个好的现象，突然自己觉得还有很大的希望能活下去。

公交车比平时稍微早到目的地，李大众租的房子就住在公交站附近，一个栋7层的破旧矮楼，他住在5层，李大众扶着楼梯栏杆终于是爬到家门口。

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这是一个大开间里面大概有个10来平方，打开灯李大众顺手将食物放在旁边书桌上，风将窗帘吹地四散飞舞，李大众赶紧上前把窗户关上，桌上立着两个黑白相框也被吹倒，扶起相框李大众已经饿地有点低血糖，坐在床边就把食物扫荡地一干二净。

天色暗下来暴雨也随之落下，这雨下起来都要连成了一条线，李大众就着路灯的光看着路上被雨淋的四散奔跑的人，他很无聊，家里除了一条桌子就是一张床，衣服也是直接铺在床上，一边是睡觉的位置一边当做“衣柜”。

他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他也想狠狠地被雨打湿，他现在脑子很烫身体燥热，于是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冰冷的雨水浇在脑袋上刺的他一机灵，四散的路人估计也看不到一扇窗户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大光头。

脑袋的降温让他把这个奇怪的想法蔓延到全身，李大众伞都没拿直接就跑下楼去，他跑到马路上也假装着一个下班的路人没有预料到这场暴雨的情形。

用手护住脑袋不被雨淋湿，但是嘴里却发出“喔哦喔哦喔哦”奇怪但很爽叫声，并一路小跑准备上到江堤上去，李大众的衣服早已透湿沉重的衣物勒出瘦骨嶙峋的身体，他跑不动了但是这场雨淋得他脑子里不停的在分泌多巴胺，他爽到身体不停地颤抖，他顺着江堤的地灯走到桥墩下，一瞬间寒冷就包围了上来，雨还没停甚至还越下越大了，雨密集到都已经看不到江堤下的灯光。

李大众现在有点骑虎难下了，现在他脑袋不热身体却发冷，虽然家离得不远但是这雨砸在身上也是很难受，李大众干脆直接把上衣脱了下来，双手一拧紧挤出一大片雨水和汗液的混合物，李大众皱了皱眉头，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应该说他自从接受化疗后，身体就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如果要形容一下那就是金属放在潮湿地方产生的一股生锈味道。

他光着上身靠着巨大的桥墩，跨江大桥橘黄色的灯光也亮了起来，从桥间的缝隙中漏出来灯光散在李大众身上，雨声夹杂着桥面上通行的汽车的鸣笛声，他享受着这刻不被病魔折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