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日午后，姜伊诺昏昏沉沉的靠在课桌上，双肘使劲支撑着身体，伴着知了富有节奏的鸣叫声偷偷打着盹，桌边顶着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生疼感使得姜伊诺直了直身子。

“同学们，我们居住的黎家坝四面环江，或许千万年前这里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地壳的运动形成了这一块小平原......”讲台上一位黝黑矮小、满下巴都是胡茬子的小老头，揣着不是本地的口音自我陶醉在讲课中。这小老头是刚来不久的语文老师，戴着一副历史悠久的黑破眼镜，据说耳朵还有点聋，脾气也不怎么好。

姜伊诺记不清这是初中两年多以来换的第几位语文老师了，这破学校不知道从哪里淘来了这么一个极品。就在前几日，伊诺上课时感觉到摇晃，扭头就冲着后排的男生低声呵斥：

“不要踢我板凳！”

男生一脸无辜：“哪个踢你板凳了？”

姜伊诺心想这厮踢了还不承认，愤愤的回转身打算继续听课，教室里陆续沸腾起来：

“啊！地震了！”

“地震了！地震了！”

......

小老头一声怒吼：“你们在干啥子！想造反吗？给我坐下！坐下！”硬生生把惊慌失控的学生镇压了下来。还好，没晃几分钟就归于平静。

姜伊诺那天晚上做了噩梦，梦见那栋长的过分的教学楼就像一口大棺材，把初中三个年级近20个班的人全吞了进去。

姜伊诺的家离学校比较近，途中有一段种满了夹竹桃的马路，夹竹桃的花粉红粉红的，来往的车辆使得花和叶子上堆了一层厚厚的灰土，伊诺从来不去摘，太脏，还有毒。

伊诺家住在母亲单位的集资房里，整栋楼42户，没有人守院门，自行车经常丢，所以伊诺每天放学都会把自行车扛上六楼，上学再扛下去。但是今天伊诺来不及扛自行车了，因为在楼下就听见了母亲歇斯底里的哭骂声，伴随着听令哐啷的摔打声。

伊诺一口气奔到五楼，正好目睹父亲站在五楼半处捡起地上破碎的盘子往六楼砸，嘴里大骂着什么，楼上还有锅碗瓢盆像暗器一样不停的飞下来，撞击在楼梯间的墙上，天女散花似的碎了一地。

“妈......”伊诺隔着楼梯大声叫母亲，希望她能停下来，还没等叫出第二个妈字，一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五楼半处响起，随后铛的一声弹到伊诺右边的墙上，铛铛铛铛铛铛......一把菜刀在伊诺脚尖处弹跳了几下才安静下来。

“伊诺！伊诺！”楼上传来母亲惊恐的喊叫声。

“我没事，你不要摔了，我要上去。”伊诺呆呆的盯着脚下那把菜刀，哆嗦着说。

伊诺战战兢兢的上楼，与父亲擦肩而过时，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的快速挪动，眼睛紧盯着他的面部表情，打算一有暴起的苗头撒腿就跑。父亲这个人脾气暴躁、蛮不讲理，如果不谨慎一些，没准就会有一拳头莫名其妙的落下来，锤在身上半天吸不上一口气。

“伊诺，回你的房间，这外面的事你不要管。”母亲蓬头垢面声泪俱下。

“妈，你们怎么了？”

“不关你的事！”

“我的自行车还在楼下，你们不要打了，楼下到处都能听到。”伊诺焦急的恳求母亲。

从伊诺记事起，父母每年都会打架。小时候住木质结构的平房，门外就是街边菜市场，父母躺在地上扭打，伊诺怕被误伤，爬上洗水台一边哭一边哀求父母别打了，混乱中扭头一看，家门外一堆陌生人伸着头看热闹，伊诺又吭哧吭哧爬下来，跑过去嘭的一声关上大门。后来邻居阿姨问她为什么要关门，伊诺小声嘀咕了一句：“家丑不可外扬。”

母亲一直在催促伊诺进房间，伊诺看见父亲冲了上来，吓的急忙往里面退。只见父亲一把薅住母亲的头发就往楼下拖，嘴里似乎还怒骂着什么，楼梯间传来母亲被拽疼的惨叫声，还有两人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磕磕绊绊的撞击声......

伊诺想跟出去看看，但又不敢去，她不知道父亲拖着母亲要去哪里，楼梯间全是碎碴子，这要把母亲划伤了怎么办？对了，还有那把菜刀！

伊诺犹豫了一下冲了出去，六楼楼梯间没人，五楼楼梯间没人，伊诺顺着声音往下寻找，在四楼半的地方，伊诺看到了怵目惊心的一幕：母亲跪趴在楼梯上，父亲弯着腰两只脚跨在楼梯间，拽着母亲的头，一下一下往墙上撞，每一次的撞击，都伴随着母亲的闷叫声。

伊诺吓呆了，嘴里吐出一个小小的啊字，伊诺不敢相信父亲这么残暴，伊诺不敢上前帮助母亲，伊诺害怕，伊诺不敢看，伊诺不敢听，伊诺疯狂的逃了回去。

伊诺站在家门口，脑海里一遍一遍闪现着刚才惊心动魄的画面，进退两难，这一进去母亲被打死了怎么办？伊诺一咬牙，握了握拳头再次往楼梯间冲去，可瞬间听见父亲的上楼声，伊诺回身一个冲刺奔进房间关上门。

伊诺趴到床下仔细辨听着父亲翻找东西的声音，又听见他出门的声音，这才鬼鬼祟祟的跟了出去。然后奇迹般听见楼梯里传来父母两人的说话声，语气没有了争吵时的激愤，伊诺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下，虽然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上一秒还打的那么激烈，下一秒就能好好说话，但不打了，母亲没事，终归是好现象。

一场惊魂大战平息后，母亲不知道去哪里了，伊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魂不守舍的写着作业，耳朵关注着家里的动静，一听到父亲关门离开的声音，静待一会确定没有了任何动静，才偷摸出来去厨房找食物。

伊诺对父母打架的缘由一直不感兴趣，很多时候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记忆中有次大年三十，一家老小聚完餐放完鞭炮，父亲拿着掉了纽扣的裤子斥责母亲为什么不给他缝上，母亲嗓门大，态度也不是很好：“你自己不晓得缝啊？”然后就爆发了一场守岁之战。

伊诺手里夹着筷子，拨弄着锅里的白水煮面，心说他们很快又会和好的。

吃着酱油拌面，伊诺想起下午小老头说的地壳运动，去父母房间翻出一本地图，一边吃一边研究，最后得出小老头胡诌的结论：四川是盆地，黎家坝东面一江之隔是山，西面一江之隔还是山，撑死了是板块运动撕裂成的河道，怎么可能是海呢？

“海，真想去看看啊！”伊诺憧憬着。

次日清晨，伊诺蹑手蹑脚的洗漱完毕，背着书包悄然出门，扛着自行车来到楼下，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说：家里真闷！

伊诺不知道父亲昨晚什么时候回的家，就算知道也不愿意正面去相处。打记事起，父亲从没有夸赞鼓励过伊诺一次，一直都是冷着一张脸苛责她。六岁伊诺写作业头埋的太低，父亲悄无声息的一拳头锤在她背上，疼的伊诺半天吸不上一口气；七岁伊诺谎称考了双百分，被父亲绑起来吊在门上抽打，无论她怎样求饶都没用，下半身被抽的没有一块肤色，全是深紫色的淤青；八岁伊诺放学回家，父亲不知道犯了什么病，不让她进家门，还扔了一堆晒干的玉米让她剥到手指头起泡；九岁父亲命令伊诺给他倒洗脚水，伊诺不小心烫伤了他的脚，被他一把抓起来摔地上，伊诺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父亲暴揍一顿后，还在深夜把她撵出了家门......伊诺一直怀疑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班主任宣布下周秋游，如果没有这个消息，注定又将是平平无奇的一天。伊诺决定提前去打耳洞，希望能在秋游那天戴上珍藏已久的木质大耳圈。伊诺对着镜子仔细研究过自己的方形脸，如果带耳钉会显得脸更宽，她渴望着改变点什么。

放学回家后仍然不见母亲踪影，伊诺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作业。父亲一脚把门踹开，伊诺盯着父亲一声不吭，等待他的发作。

伊诺为她的房间门心疼着，好好的一扇门，好好的一把锁，被从来没有习惯敲门的父母踹着踹着就锁不上了。有次伊诺愤怒的拖动床铺抵在门后，最终还是被蛮力的父亲一点一点的推开。

父亲冷着脸说：“去把你妈叫回来，她在你姑妈家。”

姑妈家没在黎家坝，要从东边过桥，再顺着山脚绕到山后面，再过一座桥，爬到半山腰就到了。姑妈家的山顶上有几棵不知名的树，树叶是红色的，阳光照射在上面，红的剔透，像极了一团火焰。小时候姑父带着伊诺上山玩过，伊诺生平第一次吃“娃娃头”雪糕也是姑父买给她的。

姑妈的儿子，伊诺的表哥，小时候带着伊诺去看龙舟赛，因为人山人海，伊诺撅着嘴说看不到，还被人踩，表哥一把把伊诺扛到肩膀上，小伊诺很开心。

能去姑妈家，对伊诺来说是最高兴的事，姑妈从小就疼伊诺，小学时每年都给她织一件毛衣，姑妈跟她说话从来都是轻言细语，让伊诺感到十分亲切，这跟父母的吼叫声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还能在姑妈家吃到一顿丰盛的晚餐。

母亲躺在姑妈家的主卧抽泣，额头上还有淤青，伊诺走过去低声试探：“妈妈！”

母亲的脾气有些不大好，小时候伊诺总想往母亲怀里钻、想往她身上靠一靠撒撒娇，可大多时候母亲都会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走开喂！”

小学时候母亲辅导伊诺作业，母亲一着急，就会一巴掌往伊诺头上拍。

后来长大了些，伊诺想跟母亲说说话，大多时候也会得来简单生硬或者讽刺打击的回复。

久而久之，伊诺学会了察言观色，跟母亲说话要观察她的心情，先小心翼翼的试探，一句话不对就只能放弃交流。再后来，伊诺有些事就懒得说了。

母亲看见伊诺更显悲戚，伊诺想要抚摸她头上的淤青，又试探着道：“妈妈，你没的事吧？”

“我没事！”

“你们为啥子打架嘛？”

“你爸爸嫖娼！伊诺，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你跟哪个？”

“我跟着你！”这个问题伊诺想都不用想，尽管母亲对她常常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但终归比父亲对她好。伊诺甚至还在心里设想过，是母亲先去世还是父亲先去世？母亲身体不好，如果母亲先去世了，那就只剩下挨不完的打，伊诺在心里使劲的摇了摇头，对自己说：以后还是对母亲好点吧，一定要让她活过父亲！

母亲似乎被伊诺感动，转而又想到了什么：“我们要是离了婚，你咋个办嘛......”

伊诺沉默，心说没父亲可能就不会这么压抑了，但嘴上却问：“妈妈，你不回去上班吗？”

“我和别人调了班，我过几天就回去，你好好上学......”

......

最终，母亲没有同伊诺一起回家，但伊诺利用秋游向母亲索要了一点零花钱，打耳洞的愿望能实现了。

这年，姜伊诺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