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仍很粗重，身上满是脏污。血腥尚未散去，硝烟还在弥漫。睁着疼痛的眼，不用想里面肯定满是血丝。头发乱糟糟，与不知是泥土还是碎肉的东西搅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从战争的泥潭里爬出，虽然确实如此。看不出这人究竟是怎样的身份，只像个劳苦的普通人。

这便是我现在的日常，作为一名探索者，“行者”中的一员。跨越所能观测到的宇宙，走进每一方世界，寻求每一丝未知——这便是我们的职责。

手里攥着一枚长条状的记忆体，这是我最后一次任务的总结。没有新的技术结构，也没有新的治理框架。经历的文明依旧沿着既定的路线踩着油门冲向灭亡。当末日将要降临时还在沾沾自喜的“聪明人”才开始慌乱，殊不知在某个节点文明的衰落便已注定。或是能运用的物质总量无法带领他们走向下一个宜居点，或是科技水平无法击破将要到来的灾祸……方式多种多样，或可笑至极，或可悲之至，但结局都是一样——毁灭。

多数文明埋没在既定的“路线”中，未能打破那原以为是神明但其实是自己书写的“命运”。能破开囚笼迈向所居位面以外的深空，成为一名探索者的文明，少之又少。那在极端理想化条件下运用所有资源才方能触碰的边界，掐死了多少探索者的希望。无数注视着眼前的记忆体，刻骨的悲凉蔓延开来。

毕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就连猴子都有生养它的文明，我何尝不是呢？只是连猴子都不如。猴子再闹腾也只是令生灵涂炭，而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很清楚那片初生之土最后的结局是谁一手造成的。这样的我，怎有资格想要回到家乡呢？

可是这次，我真的很想回家了。

四处游历的日子看似潇洒，但我实在喊不出“好耶，是冒险”这类的话语。宇宙辽阔，我漫长的生命里留下的足迹不过是一粒尘土。可我并不为此而沮丧。毕竟对于一个生灵而言，能在广袤的世界上留下足迹已是无上光荣。真正让我疲倦的是，一切陷入瓶颈之后变得索然无味。

我们知道的事物已经很多，对于世界的真相也只有一步之遥，但如同天途。这最后一步以外的一切都被探索者们记述、被研究者们参透，阳光下无新鲜事。再怎么探索新区域，所得到的技术结构也只存属于已有的体系；而治理框架……要迈向新世界，所有的道路都指向一个方向。一个理想到遥不可及但切实可行的方向，虽然成功率不超亿万分之一。

该说无趣？并不见得。人应该以无畏的姿态去直面未知、探寻真相，无关结果究竟如何；而不是在可笑的内耗之中沦为丧家犬，或是在所谓“大团圆”的幻梦中沉沦，最终无能地看着自己毁灭。由历代行者培养的文明可能对这点只有相信而没有过多的体会，因此容易摇摆不定。我则是以血泪自己学到了这个教训，所以我坚信这点。

但即使我走过的道路再多，也还是没有同伴们甚至是年轻后生那般的坚韧。强大的力量背后只是一个凡人，一个犯错无数的凡人。我已尽我所能，是时候落叶归根了。

术法勾勒，空间两点相重合。我跨出构建出的门扉，眼前是平静的湖面。波光共天一色，星辰空与水合圆。俯首细看，脚步惊起的波澜中不仅有自己的倒影，各式各样细碎的符号和图案充斥其中。水天相接中的两面里共同闪耀的星河也是如此。细看一番，眼中满是化作冰冷文字记述的无数兴衰。

天光尽头，一个漆黑的身影盘坐湖面，祂观测着从身边不断流过的信息流。我指尖勾勒出一顶白色礼帽，将它戴好。刹那间，苍白的光纹洗去旅途的沧桑，一身纯白礼服蚕食掉此前那身陈旧的行装。脚步向前，我靠近那注视世界的身影。

“我就知道是你来了。”祂的声音响起。即使不是第一次听见，但仍觉得十分诡异。像是从无数时间洪流中抽离出的生灵共同诉说的语言，混杂着男女老幼。冗杂到难以分辨，但又能隐约听清其中的话音来自怎样的人。祂偏过身，虚构的面容上保有微笑，调侃了我一句。“毕竟在我们之中，恐怕就只有你会习惯这样的装扮。”

四目相对，我颇感不适。眼前那张脸再熟悉不过，毕竟低头望向水面就能看见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近乎于魅的容颜难以分辨男女，只有微微硬朗的线条和一头干练的短发让其有些中性的特征。低垂的眼眸里带有些忧郁的阴霾，心中仿若一直沉思着什么。站起身，修长的身姿很是纤弱，瘦削到像是扛不起任何重担。一身礼服看似优雅，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下面包裹着怎样的丑恶。

不同的是，面前的“他”是黑色的。那是我过去的样貌。黑发、黑瞳和黑衣。而在作出那个令我苦痛一生的决定后，我便成为了现在这般模样。白发、蓝瞳和白衣。

说实话，我更习惯祂那不可描述、扭曲混沌的姿态，而不是以“我”的模样——虽然两幅样子在某种意义上都一样可怕。

没回应祂的调侃，我只是将手里的记忆体抛过去。祂顺利地在弧线的尽头接到了那小小的长条。打开手，透亮的晶体化作无数符号，如流星映照天空，汇入无际的星河。祂瞅了一眼，微笑里带有些惋惜。

“这一次的任务报告，还是一无所获吗……哈，连锚点的研究资料都全部给我了，你真的打算走了？”“嗯。”我习惯性取出根消遣之物，火焰的术式在手上愣了一愣，但还是选择点燃。寥寥烟雾飘向上空。“待在这里，和离开没有区别。我已经没有价值了。”

这并非贬低自己。我并非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起初也只是个凡人。可这份力量能让我苟活如此漫长的岁月、窥探世界的真相，便足以证明其研究价值。

灵魂锚点，这个称呼是由我命名的。它是每个存在自生生命的位面都会存在的存在，是参与灵魂循环的必需，可以被认为是位面存续的基准。因此，为了维护这一默认的秩序，锚点通常拥有位面内的绝对控制权和极强的抗性。如果是物，则不坏不毁；如果是人，则如我一样，不死不灭。这一性质会在转移锚点权限之前一直保持，除非自己所对应的位面被彻底毁灭，真正不再参与生命循环。

这个发现证明了两点。一是位面的划分不再以空间内文明以极端理想化条件下运用所有资源才可以触碰的虚拟边界作为标准，而是确确实实存在某种既定边界。二是，虽然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但整合其他的研究，它们共同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我们存在的世界是虚假的。物质存在守恒尚情有可原，可若生命也存在守恒那便让人细思极恐。越来越多的研究资料证明这种循环的存在。并非在微观的一颗星球、一个位面，而是存在于我们能和不能观测到所有空间之内。

我因寻求生的意义而选择背井离乡，结果到头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是虚假，真是颇为搞笑。说不定我浅思的片刻，便有未知的存在将我所思所想揭露的干干净净，以其玩笑于周围之人。

祂微微一笑，估计是笑我身为探索者会有退休这一概念。“确实，连自己都研究透彻了确实难以再突破了。”“你能理解就好。锚点骇入和拟态锚点的技术全在里面了。”弹了弹烟灰，我很平静。“按老标准来进行汇报吧。该技术适应已知所有位面框架和常见智慧生命体态，并能在可预见周期内完成对应生命的建设运用。以其技术开发者身份，授权合理使用。”

说人话的表达，就是随便抓个长脑子的生物，我们都可以在其几代繁衍中完成某一技术的赋予或传授，令其或其后代长期熟练使用该技术。

无需多么深奥晦涩来衬托自身。简单、易懂、可靠，这才是技术发展到高阶段才该有的样子。若粗浅运用，立等可取；若细致研究，从入门到入土。

可高技术力并不能将文明的突破概率提高多少。富庶的物质条件与文明程度高低没有必然关系，这是无数次尝试后的结果。

“那……”“那再见，我的朋友。”挽留的话语还没从祂嘴里说出，我果决地打断了发言。“感谢你把我从那地方带了出来，让我苟活了那么多年。”“你不想看到那个结局吗？为之奋斗那么久岁月，现在放弃就太可惜了。”

祂很清楚，我回家是为了一件只能在“家”里做的事。锚点并非固定，它只会在位面内的物体上转移。只是死物不会因岁月而几分忧愁，人可受不了这长久的折磨。

“你我都清楚那天到来还有多久，而且我从来没有为这个理想做过怎样可称为奋斗的努力，只是寻求我这一生的意义罢了。”长呼一口气，烟雾模糊了我眼前的景象。“现在我已经清楚了。也正好研究只差最后一点，亲自去看看那个归宿未尝不可。”

真正的死亡，是我们的归宿。某处深渊，是所有灵魂的归宿和起始。只要进入其中，便会参与循环。无论生死、力量强大与否，灵魂都会洗去前世的痕迹，前往新的位面。这引发了关于复活的讨论。拥有相同的记忆、样貌和能力但灵魂本质上不一样，算不算得上复活？对于我这种“原教旨主义者”来说当然不是——这些是题外话。

“好。”沉默片刻后，祂并未多劝。道理所有人都懂，故方向全在自己的选择。“喏，这个给你。”话音随黑色长条晶体一同落下，我接住了这份赠予。“就当分别的礼物吧。对于我们所拥有的技术来说，实在想不到能在物质上有什么补充。或许这个对你来说有用。”

粗浅一看，这是一份特级传输协议。可以连接特定的世界实现特定物体的传输。这样的功能感觉平平无奇。可若说明它能横跨全部已知宇宙的有效范围，就能知晓它的宝贵。我大概能猜到这份协议要传送的物体是什么。人的一生将要落幕时，总需要漫长旅途中积攒下来的物品来引起回忆。只是我作为独行的“行者”，没有收藏什么旅行中的纪念品。

它应该能找回那些东西。

“谢了。”这份礼物很用心，理应得到感谢。“不用谢。能帮到你什么是我作为友人的荣幸。”祂学我平时的样子，拿起帽子行了个礼。这样的滑稽戏光自己做就感觉有些搞笑，头一回作为看客则更想发笑。

可我笑不出来。我不知道拿什么回馈这份长久的陪伴，只有一个夹杂着软弱和残酷的决定。掐灭烟头，我压低帽檐。该离开了。这次不是高效汇报完工作之后立刻进入下一个位面，开启新的征程，而可能是永远不见。

我作为灵魂锚点，即使相隔亿万光年，连接故土的传送门也不难创立。指尖破开虚空，苍白的咒文联系起空间的两端，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转过身，那个漆黑的身影仍默默守望着我的离去。恍惚之中，站在那里的仿佛不只是将我从自责的深渊里救出的挚友，还有……过去的自己。

信仰、理想、执念、牵挂……在返程这一刻，不知是与它们背离还是相拥。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再见。”

回身踏入虚空，我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

放眼望去，一切皆是荒芜。无数岁月之后，生命所留下的痕迹几乎被风沙消磨殆尽。连外空也是如此，虚假的天穹之后一切都成为芥粉。只剩下一颗死星漂浮在虚空之中，固执地等待着某人归来。

这里便是我的家，位面中无数时间线中的一条。我离去时这里便是死气沉沉，所以对此并不意外。其他时间线看起来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状态，但从外部观测仍旧是既定时间线才会发生的事物。“猫箱”里的“猫”是死是活，从外部观测开始时就已注定。而真正能改变这一命运的，只有“猫”自己。由此看来，在这长久的放养里，这儿并未诞生出突破位面的文明。

这让我不免感叹这自然成功率的低下。

漫步荒原，让我久违地感受到宁静。不用思考任何事，没有任何的喧嚣；就单纯地向前走着，去往既定的方向。渐渐地，一抹黑影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就是我要找寻的东西。

加快些脚步，视线里黑影越发清晰。一座老朽的机械落在废土之中，成为文明对抗时光的最后残余。繁杂的线管中央，近似棺椁的舱室立于眼前。我的手轻轻抚过，像是见到久违的老友。只要我还活着，它与这承载它的大地就不会消亡。

这会是一切的开始，就像是实验开始时猫会被放进了箱子里一样。

术式连接起这老旧落后的机械，启动其最基本的功能。打开舱门，我躺了进去，苍白的咒文尽显，连接着身体与这片大地。将那所得到的数据条捏碎，原本庞大的信息流只是化作咒文风暴里的一丝微光。“空——”外边一切随着舱门缓缓合上而分崩离析，在碎片中重组。

“灵魂锚点接入……身份核验中……身份确认……权限开启，重组中……”

熟悉的声音提示着权限的回归。碎片的风暴里光影飞逝，闪过无数模糊的片段，恍惚中组成一个人前半生。

他曾意气风发，渴望一展宏图。结果是面对一张带有悲凉微笑的染血面容……他不甘于积重难返，机关算尽才留下一丝希望。结果是面对一张冷漠的面容下发出声难明其义的叹息……两个身影相叠加。她们都为他合上了门，将视线溺死在黑暗与幻梦中。

直到一声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你并非初次来到这里了。或许脚步留下的痕迹散布诸天，可你仍在原地徘徊了太久……

好了，别再停留在这起点，她现在——非常需要你。

“博士。”

“博士！”

“抓住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