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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落凡尘

作者:南方牛仔

现代言情豪门世家

16万字| 完结| 2013-08-06 13:33 更新

你已长大,离开父母的羽翼,便从天堂坠入凡尘;
你将用你的青春,换来一切烦恼和痛苦;
在凡尘中挣扎,这就是你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高中毕业后,由于高考落榜,稀里糊涂地,他去当了一名工人,然后就有了一份工作。原以为生活向他展开了光辉灿烂的一面,但是,凡尘纷扰,世事难料,梦想不断地破灭,心在不段地受到伤害,他面临不公,饱受歧视,而付出得不到回报,更叫人难以接受的是,初恋女友的离弃……当然,生活也不全是悲惨阴暗的一面,有忧伤,也会有快乐,有背叛也有忠诚和友谊,他相信,生命本平凡。
人在凡尘,难抵七情六欲的诱惑,谁不会犯错,谁又能永远洁身自好?在逆境中成长,只祈求有一天回头眺望青春之足迹,一切皆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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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共13章

正文

谪落凡尘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一章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又古老又平常的小镇,象这种小镇在中国比比皆是,尤其在南方。我实在想不出该怎样来把她描述得好一些——方圆不足五百米的老城,又低又矮又是砖木结构的百年老屋,狭窄的老街,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路面既不平整也不干净,而最叫人头疼的是,人们总是喜欢随便把那些用过的废水往街上一泼,让那些脏水到处流淌,把手头没用的杂物从屋里往门外一扔,街路自会有清卫所的人去打扫,他们才不管呢。

街道两旁没有几棵绿化树,除了镇政府大门口有两株法国梧桐树外,也只有在法院门前有一颗斜长着的雪松,还有镇医院围墙内的一株百年黄连树。街路边倒是有数不清的晒衣杆横七竖八地矗立着,天气晴朗的时候,这些晒衣杆上便飘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被单。在我读小学的年纪,由于不敢在街道中间走路,因此就常常在这些还滴着水的晒衣竿下缩头缩脑地穿梭行走,往往一段路走过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散发着肥皂味的水渍。

离开镇中心,出了老城的范围,那就好得多了。有一条绕着老城缓缓流淌的环城河,和一些小支流,这些小支流的延伸部分一直通到郊外,通到大河。我的家就在小镇西面,一座石板桥边,离那个肮脏嘈杂的镇中心也就十分钟的路。

这小桥边本来还有一棵巨大的百年樟树——可惜在七十年代被砍伐了。——我家屋旁的小河不过就是三米多宽,一米深左右,在窗户下穿过。虽然只是一条小河,却有数不清的鱼啊,虾啊,鳖啊,水蛇啊。……特别有趣的是在夏天,那些女人们蹲在水埠头,顶着烈日,满脸汗水地搓啊揉的在洗衣裳,还不时地挥着衣杵,一边在抱怨着她们的男人或者孩子的衣服怎么怎么难洗时,冷不防从那些石头缝里,有一个黑乎乎阴森森的东西伸到水面来,胆小的女人会大声地惊叫起来,唬得旁边的女人也战战惊惊地。当看清了是什么东西时,随后就会大声地嘲笑起那个发出惊叫的女人:“鬼叫什么……一条水蛇儿,又不会咬你!倒是我阿爸给你吓死了……”这里的女人很有意思,她们在好脾气的时候,跟人家拌嘴,就喜欢象男人们那样自称“我阿爸”——就是老子的意思。若她们拌嘴拌出火来,自称为“老娘”时,往往说明情况就已经很不妙了。

小孩子们最喜欢在这个小河道里钓鱼,这是最快乐逍遥的时光。——小白条是不用说了,它们总是成群接队地在水面游来游去,而且贪吃得要命——只要随便找一根小竹杆,绑上线,再用大头针弯成一个钓钩,然后去拍一些苍蝇,或者到菜园里去抓几条菜虫蚯蚓过来,用这些就可以钓上来半桶小白条。这个当然还是小意思,不过是流着青鼻涕,赤脚光屁股小不点们的把戏。有一个夏天,一个男孩居然在这条小河里钓上来一条六斤多重的大黑鱼,——那几天,街坊们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哩。说到这里,就顺便提一句,那个小男孩就是在下区区我,大人们还是叫我小白的时候呢!

嗨!小桥!流水!我的这个可爱的家,由于岁月的悠久,风雨的侵蚀,到我懂事时已经成了一栋破旧的老屋子。本来老屋子也没什么的,象我那么个一点点年纪也不奢求房子好坏,只要是一个家就是一个天堂。可偏偏我们这一带多台风——每年到了台风季节,我们一家总是提心吊胆,提防着房子随时会倒塌,因此就只好躲到别人家里去,等台风过去之后再回来。有时候拖拉机在屋旁开过,整个房子也在不住地颤动着,仿佛随时会倒下去。……终于我父母决定要盖一幢新房子,而且在我们三兄妹万分欣喜地听到了他们这个计划的第三年,我们一家终于住上了一幢漂亮的两层楼房,这时候我也已经是初中生了。

住在这幢漂亮的房子里,让我们觉得最最高兴的是,再也用不着在台风来临时,躲到别人的家里去,我们可以放心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狂风再也无法摇曳这么结实的新房子。而我们就隔着窗玻璃,居高临下望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在那些邻居老房子的屋顶上激起的水汽,仿佛在观望着银幕上的电影。

时光如水,往事悠悠……回忆过去亦有如隔世之感,这些都是少年以前的旧事了。如今屋旁的小河污浊不堪,再没有人在这些水埠头喧嚣、洗涤,只有那些灰不溜秋的沙鸭子还若无其事地在干涸的河底走来走去,我也不再是过去那个羞答答乖模乖样的小男孩。——此刻当我又伫立在我家的窗玻璃后面,凝望着窗外在静静地沉思的时候,已是一个心里充斥着欲望、梦想、荣誉、前途等等这些念头的小伙子了。

想想看……那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冬天,我还不到二十岁,是一个留着长头发,戴着深度近视眼镜,性格内向又不善交际,一心就想着找一份好工作的傻小子。

中午十一点多,我已经做好了饭,还烧了两样菜,然后就站在窗玻璃后面,望着冬天太阳下的田野在冥想。妈妈下班回家了,她一进门就喊我说,龙江的胖叔打电话到她单位,叫我去龙江,而且——他肯定口气很郑重地关照说——吃了午饭马上就去。

“是什么事呢?”妈妈有点心神不定,又接着说:“大概就是为了你找工作的事吧。”

“也许……哦,他怎么不在电话里提一句呢。”我说。

“今天电话有点不好,所以你胖叔没讲几句就挂了……反正你一去就知道,他还叫你穿工作服去呢。”妈妈说。

“他是这么说的?”

“就是……所以我想这工作大概是定下了。”说到这里,妈妈的语调显得很高兴。

我高中毕业后,由于高考落榜,我的父母就给我选择了一条未来之路——其实,这也是我自己曾经想象过的,我渴望着将来做一个工人,而不是象我父母一样做一个医生。——所以当我父母问我愿不愿意先去学习汽车修理技术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多加考虑就同意了他们的安排,虽然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将要去给人家——也就是我叔叔,我们都叫他胖叔——当学徒。但我还是觉得这没什么,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学徒”这种称呼,——那听起来象是一个没有文化,没有出息的小可怜才给人家当学徒的。但是我不在乎这一点,我有我的打算,我必须学到一门技术,打好基础,将来就可以在这个行业工作,说不定将来还能成个工程师呢,人总得有愿望嘛。——就这样,我几乎是从学校里一出来就马上成了一个汽修厂的学徒,跟我的胖叔学习汽车维修技术。

我才十七岁就这样希里糊涂做了学徒,真的是什么也不懂,也幸亏跟在我的胖叔身边,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人,性格非常乐观,对我也很有耐心。我几乎没什么可抱怨的,就那样一门心思钻研技术。

光阴荏苒,两年时间飞快就过去了,我学到了技术,却还没有找到工作。我曾经有言在

先,学徒我只当两年,两年以后不管有没有找到工作我都要结束我的学徒生涯。所以,两年之后我在龙江没有找到适合我的工作,我就遵守了自己的诺言,离开了龙江,告别了胖叔一家。

我回到自己的家,虽然还没有找到工作,但我还是过得很充实很自信,我认为现在已经是一个一技在身的人,用不着太担心找不着工作。再说,我的业余时间其实过得也很丰富,我喜欢看书,喜欢思索,因此不会觉得很空虚。而我又爱好运动,运动能使我旺盛的精力得到宣泄,使我的心感到安宁,这又使我避免了出去惹事生非的麻烦。总之,良好的环境,能使我安心地呆在家里,等着能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然而,话虽然这么说,我想早点找到一个好工作的愿望,却是非常的强烈。我曾经和胖叔多次谈论起这件事,因为我知道要想在这个行当找一个单位,他帮我的能力肯定超过我的父母。而且他对我的事也非常当心,上个星期我去了龙江,他告诉我龙江的燃料公司可能需要一个汽修工,他正在托人去活动,估计有希望。

这个燃料公司是一家国营公司,如果能在这家公司里工作真的很不错。只要能够进去,先做个一两年临时工,以后再想办法转了正式工,那一切就遂了我的愿了。我希望的未来前途其实也就是如此。回家后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爸妈,他们理所当然地很高兴,并且又不失时机地把未来的计划——就如同我心里憧憬过的——重新讨论了一番,同时又向我灌输了一些认为对我非常有用的大道理。于是我满怀希望在家静待佳音。

今天尽管胖叔在电话里没有说清是什么事,但我心里已经有数,所以,我乘吃饭前的空档去把自行车的气打足,——到龙江的路程有十几公里,而我是要骑自行车去的。

地处东海之滨的横阳县是温州地区最南端的一个县,我家是在横阳,也是县城所在地。县城的东南方向约十几公里处就是龙江镇,龙江是一个港口大镇,那里工业经济相对来说比较发达,有很多工厂企业,所以要想找工作,龙江是有很多机会的,不象我们横阳,大都是行政事业单位,要想在这些单位里找工作真是难上加难。另外,我的父母一直来就不希望我将来要在行政事业单位里工作。——我一直来不太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想的原因,这将在后面我再来阐述——他们希望我做一个工人。而我正是按照他们以往向我灌输的、无意中打下烙印的信念,一门心思去向这个方向努力,除此之外很少再有其他打算。

十二点一刻,我已经在横阳至龙江的公路上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冬天的中午,公路上风很大,再加上我又骑得很快,风把我的头发吹得象一蓬乱草在飞舞,还常常遮掩着眼睛,很是难受。我很少骑过这么长的路,因此没骑多长时间后就感到双腿发胀,身上还出了汗。尽管如此,我的心里却觉得很轻快,想起可能很快就会有了工作,而且又是我很喜欢的工作,我将会每个月能领到一份自己工作得来的工资,还有一些其他的种种因为有了工作才能享受到的待遇,我心里真的是又兴奋又紧张。大约一个多小时,我已经到了龙江胖叔家门。他就住在汽修厂的宿舍里,和汽修厂一墙之隔。

我气喘吁吁,汗水涔涔地推开胖叔的家门,看见屋里有几个人正在喝酒——他们我都认识,一个是邮电局的卡车司机,两个是胖叔厂里的同事,其中一位叫阿德的也曾是我的师傅,曾经教过我技术,——还有一位是我爸爸。爸爸是到龙江医药公司购买药材来的,每一次他到龙江来都会到胖叔家里来。——没看到胖叔,大概他在厨房里。

爸爸对我说了一声你来了就没说什么,其他的人只看了看我,也没说什么。他们的脸皮都泛红,可还是继续比酒,那个卡车司机正端着酒杯和大家碰杯,我朝他们笑了一笑,算是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和卡车司机一下子干下一大杯白酒,头上直冒热气。爸爸也喝了一小口——他不大会喝酒。我看看这光景,他们一时半会也不会结束,而且房间里的热气使我的眼镜蒙上了一层雾气,我觉得很不自在,因此就想先出去凉快一下。正好胖叔从厨房里出来,他端着一碗什么东西——隔着雾气的眼镜使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反正肯定都是这几位大饕——当然我爸爸除外——喜欢下酒的菜肴。在我当学徒的两年里,我常常看到他们在我胖叔家吃饭喝酒。

胖叔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他又问我要不要来一杯白酒,我说我不想喝,就想到外面走一走,如果现在没什么事的话。

“那好吧,小加在车间里,”胖叔说,小加是我的堂弟。“你先去找他吧,等一会再过来……”

“好的。”我巴不得马上离开,因为在房间里这眼镜老是跟我过不去,而穿着冬天衣服的身体还在冒汗,很难受,要是现在让冷风吹一吹我会感到舒服一点。我又朝他们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爸爸也跟着我走出门外,我知道他有话跟我说。

“黄白,”他叫我。“你知道什么事了吗?”

“我不太清楚……胖叔在电话里没说,妈也不知道,你知道?”

“你胖叔跟我说了,就是你可以到燃料公司里去了,他们马上有几个车子要保养,正好缺人手,……这次机会不错,你要好好干。下午让阿德师傅带你去熟悉一下,其实这也是他的关系,等一会他喝了酒你就跟他一起去。现在你别走远,知道吗?另外,你已经有多久没摸过汽车了,会不会忘记了什么的。”

“没事,爸,这你不用担心,”我说。因为爸爸已经向我证实了这件事,我就不想和他多谈,因为接下来他肯定要说一些一直来在说的内容。我叉开了话题:“你脸都红了,爸,你少喝点,下午还要乘车呢。”

“我知道,我已经吃饭了。——下午我要先回去,你自己晚上骑车要当心一点,如果太晚就住你胖叔这里好了。”

“看情况吧。没什么关系,……好了,你进去吧,我要去找小加了。”

爸爸好象还有话对我说,可我没等他再开口,就朝车间那边走去。恍恍惚惚有一声汽车电喇叭的声音响起,可我没注意,我只想找到堂弟小加再说。现在还没到上班时间,车间里没什么人,也没看到小加在哪里。我寻思他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又响起一声长长的喇叭音,我遁声看去,看到小加正坐在一辆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里,他那胖乎乎的脸正朝我这边望着,原来那是邮电局的卡车。

“嗨,小加,你在这里!”我说着,向他走过去。

“哥,我早看见你了,”小加说。“我还以为你也看见我了呢,你刚一出那个门我就按一下喇叭,哪知道,我按了两下喇叭你才看见我。”

“我没注意……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吗,我不知道在干什么,”小加漫不经心地说。“这个车有毛病,那个大头鱼,”——堂弟总这样称呼那个邮电局的驾驶员。——“中午到了我家对我说:我来考考你,去听听我的车离合器有什么毛病,——我本来想去打乒乓也泡汤了——这离合器有鬼的毛病,

……反正,我是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让我试一试。”我坐到驾驶室里去,发动了汽车挂档起步,离合器有一点轻微的颤抖。“好了,这没什么,只要调整一下分离爪就可以了——你知道我下午就要到燃料公司去做了吗?”

“我也听说了。”小加的语气有点羡慕。“这么说你有了工作,可以自己挣钱了。”

“这还不能算工作,只是临时工。”我说。

“临时工也可以,将来总有机会转正的。”堂弟的口气很老练,虽然他比我小了二岁,可说话却象个大人。他高中毕业后也没考上大学,胖叔就叫他没事到车间里学点技术。其实胖叔并不希望他当个汽车修理工,只是想让小加别到处乱跑闯祸。

“谁知道呢,”我说。“现在考虑那些还为时太早,你说是吗?”

“这倒也是,有些事我们是说不清楚的,——我爸他们还在喝酒?”

“还在喝呢。”

“那个大头鱼昨天也在我家喝酒,还喝醉了,打了几个碗,——每一次到我家来总要叫我给他这个破车东弄弄西弄弄,”说到这儿,小加狠狠地在驾驶室底板上踹了一脚,好象他踹的这个底板就是大头鱼的脚背一样——看他的生气样子没准儿真想这么做。他又接着说:“他想喝酒了就会过来,说是修车,然后就吃酒,吃了就睡他妈的大觉,还总是睡我的床,害得我看到他一来,就想撒尿。……你想想,才这么大的房子,他把我的房间都占去了,我呆哪儿?我只好出去溜达。”

堂弟是越说越生气,那胖乎乎的脸都有点发红了,还忍不住再朝那个底板——姑且把它当成大头鱼的脚或者是身体的随便什么部位——踹了几脚,好象这才觉得解气。

我有点同情小加,胖叔因为是住宿舍,房间面积很小,平时要是多一个人就会显得很拥挤,所以象我爸爸到胖叔家是从来不在这过夜的,倒是我和小加在那张他睡的小床上整整挤了两年。

我劝小加说:“哎,大人的事你别去管他们,好呆他们是老朋友,你爸要是听到你这样说他的朋友,不揍扁你才怪呢。”最后的一句话我是开玩笑说的,堂弟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候,上班的铃声响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都一点半了,阿德师傅下午要带你去,可别喝多了……”

我们回到屋里,看到这场热闹的午宴已经结束。屋子里迷漫着香烟和酒的气味,我爸爸不在屋里,大概他下午还要去办事,先出去了。其他人个个都是满脸红光,阿德师傅和另外一位在喝茶,而胖叔此时就象一个饭店的服务员一样正在收拾饭桌,那个小加深恶痛绝的大头鱼正在用牙签剔牙,有点发紫的胖脸即使在光线暗淡的屋里也闪闪发光。一看到我们进来,他马上就冲我们喊:——本来应该是冲着小加的,可我在堂弟的前面。——“我的车怎么样,你找出毛病了没有?”

“找出了,我已经修好了,”小加飞快地答道。“我还给你的车加了黄油,水箱的水也加满了,还有,底盘的罗栓也给你检查过了,还有……”

“离合器?”大头鱼提醒道。

“对对,离合器也调整好了,还有刹车也给你弄了一下,你现在就可以开走了!”

“开走?……不行,我吃了酒怎能开车?我还要睡一会,……”大头鱼说到这里,不失时机地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因为我正好离他近一点,我觉得从他嘴里喷出的浊气比汽车的尾气还要难闻,幸好他及时地闭上了嘴巴。这时候我看到小加嚅动着嘴唇,可没有发出声音,——我差一点大笑起来。一分钟以前他给大头鱼的车做了那么多的维修幸好是不花力气的。

这时候阿德师傅喝光了杯中的茶水——他喝茶就象喝酒一样,杯底朝天。然后对我说:“我们走吧。”

“好的。”

“我也一起走吧?”小加看着胖叔的脸说道。

“不行,你去干什么?”胖叔很严厉地瞪了小加一眼。

第二章

爸爸说这次能够到燃料公司里做临时工,是我胖叔托阿德师傅给我疏通关系,才能进去的,因此我已经在心里对阿德师傅怀着感激之情。其实我的技术本来也曾得到他的指点,我一直来也把他当成我的师傅,他技术好,人又实在,除此之外,我对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了。我们一边走,一边听他给我讲燃料公司的一些事,没多长时间,就到了燃料公司车场的大门。

燃料公司车场的大门紧关着,大门正对面路边的一堵墙下,有几个象是做街头搬运的人围成一圈正在玩牌,从他们的嚷嚷声听来,是在玩牌九。阿德走过去,拍了拍一个正伸着脖子,使劲往人群里钻的大男孩。

“阿标——你那么起劲干什么?”

“我在看呢,有人已经输了一百多了……”这个叫阿标的大男孩回过头来,我看到的是一张满是油污或者是煤烟的娃娃脸,身上的衣服也是肮里肮脏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沾满灰尘。——这里对面有一个煤仓库,我想他大概是专门在这儿拣煤块的那种孩子。他显得很兴奋,似乎也和那一班人一起在感受赌博的喜怒哀乐,而且还没有从那种状态中恢复过来。

“这关你什么事,啊?”阿德师傅好象跟他很熟悉的样子,而且他接下来的话使我明白了我刚才的想法错了。“你有大门钥匙的是吧,快把门打开,——李正来了没有?”

“李正还没来。”阿标说着,往大铁门走去,一边从裤腰带的扣上摸摸索索了一会,拿下了一串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嗨”的一声,用力把铁门推开。

这里停着几辆解放牌油罐车,还有两辆新型钱塘江货车,有三间用石棉瓦搭成的空房子大概就是修理车间了。

“就在这里,”阿德师傅说。“原来他们没有修理车间,是刚刚开始搞的,都是外行人,又想自己挣点钱。……反正你不要去管他们,你只修你的车,有事你就找我找你胖叔都可以——阿标,你过来。”他指着我对阿标说,“他叫黄白,是新来的修理工,以后你们就在一起做事,要勤快点,有的是你学的东西,懂吗!还有,”他又转头对我说,“他叫阿标,是顶替进来的,公司里没地方安排他,就让他先在车间里帮忙,你看他,象个泥鳅,他阿爸原来还是这里的一个经理呢。”

阿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子。我看着他的那个样子也笑了起来。

“李正怎么还没来?两点多了,”阿德师傅有点不高兴地说。“他上午来过吗?阿标?”

“来过,没事又走了……下午他不知道来不来,——噢,来了!”阿标喊了起来,原来他看到李正已经从大门那边走了进来。“李正,你师傅等你呢。”

李正本来是慢吞吞走着的,听到阿标的叫声他看到了我们,急忙快走了几步,并且露出了笑容。“师傅,黄白,来了!”

“现在几点钟了,啊?”看来李正的笑脸对阿德师傅没起什么作用,因为他马上受到了责备。“等发了工资去买个手表,两点半多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现在都老油条了你。”

李正嘿嘿笑着,由于师傅正跟他说话,他得听着,但同时朝我耸了耸眉毛,还眨了眨眼睛,算是和我打招呼。说起来,他才是阿德师傅正式的徒弟,可我比他要早两个月当学徒,而且我也认过阿德师傅,所以我也算是他的师兄,我走上两步拉了一下他的手。

阿德师傅接着说:“以后黄白就和你一起做,他住横阳不太方便,来来去去会吃力多了,你是师弟,又住得近,要多干点,年轻人力气用了还怕回不来?知道吗,别懒。”

“我会吗,”李正好象受了委曲似地说道。“平时我还不是很勤快的!今天实在是我家里有点事。再说,这儿下午没事,我知道的,他们车队开会,——可我还是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下午会来的,怎么不早告诉我。”

“老钱你上午碰到过吗?”

“碰到过,他还问起你什么时候来,你还没碰到他是吗,他下午肯定会来的。你要等他吗?”李正说,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句。“他要是不来,谁也没法找着他。”

“……哦,我就不等了,”阿德师傅想了想说。“这事你们都清楚了,老钱也知道,等会他要是来了,黄白,你知道怎么说的,反正就这么一件事。李正呢,你不要东走西走,没事就陪黄白先熟悉熟悉。”

“没问题。”

“那我就走了,黄白,以后这里的事你就问老钱——等会叫李正帮你认识他——他就是管车队修理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他和我是有点关系的。”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

阿德师傅对我说好,又关照了李正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走了。

李正掏出一包香烟,飞快地抽出一根递给我。“抽一根,黄白!我们很久没见面了,真想不到我们会在一起干,来,我给你点上。”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让他给我点:“我不会抽,拿着玩玩吧。”

“别忘了我,给我一根。”阿标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说。

“你这小子,上午已经给了你一根,你还想要!我是你什么人,啊?”李正凶巴巴地对阿标说。“我阿爸一个月才挣四十块钱,你比我挣得还多,还要我供你香烟,哦?”

“就一根嘛,”阿标可怜巴巴地说。“上午那根香烟我才抽了一口就给人抢走了,我还扔人家石子呢,——你看,他真小气。”阿标求援似地看了我一眼,我把手里的那根香烟递给他,他高兴地接了过去,并且还用那根香烟在李正面前比划了一下,向他示威。

李正骂了一句,用打火机给自己点好烟,又给阿标点上。我看到两股烟雾几乎同时从他们的口鼻里喷了出来,汇合成一团再袅袅升起。

李正然后用命令的口气叫阿标把那张长靠背椅擦干净给大家坐,阿标很乐意地照办了。于是,几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就平排坐着,我那蹬了十多公里车的双腿本来还有点发硬,现在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

差不多要到三点了,我有点坐立不安,那个老钱还看不到影子,而我和李正聊了一通后已经暂时没有什么话题好聊了。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热,我觉得有点发闷,时间似乎过得太慢了,这第一天的情景跟我想象的可不一样。但我还是耐着心等老钱来,终于,老钱出现了。李正和阿标几乎同时告诉了我:“老钱来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相貌严峻,有一双冷冷的眼睛,身材不高有点臃肿,特别是他那个后脑勺——由于他头发剪得很短——又扁又平,看了叫人实在不敢恭维。他快步走到我们面前,口气威严地问道:“阿德师傅介绍的那个人来了吗?”

“来了,他就是。”未等我开口,李正指了我一下,回答说。

我站了起来,却一下子又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只好叫了一声:“你好,钱师傅。”

老钱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脸上毫无表情,然后问:“你家在横阳是吧?”

“是的,我住横阳。”我说。

“远了点,不太方便……我也是横阳的,不过,我这儿有宿舍。——那你呢,龙江没住的地方?”

“现在还没有,我想……也许会有地方住的。”

“得想办法找个住处,哦!”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摩着他的后脑勺。“这里会很忙的,有时候要加班干活,你没地方住怎么行?你得叫阿德帮你找个睡觉的地方。”

“哦,我会想办法的,这没问题。”

“阿德是我的朋友,叫你来是因为他的面子,为了这个,我回掉了另一个朋友的关系,还让他给骂了一顿,没办法,阿德的面子大嘛。”他在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好象在跟谁赌气,那张脸始终是冷冰冰的,我觉得就连他的头顶也在冒着冷气。

“还有呢,我听阿德说你的技术不错,人也勤快。”他继续在冒着那绵绵的冷气,这使我觉得很不习惯。“不过,话都是这么说的,真正怎么样要做出来给人看的,——好了,其他闲话我也不多说了。下个星期有个三级保养,是外单位的车,你们先准备准备,到时候活儿干得漂亮一点,千万别砸了我的牌子——李正,你在听我说话吗,你?”

“听着呢,我还能不听,我最听话了。”李正一副油腔滑调的样子令我吃惊,他怎么能这样跟老钱说话呢。我以为老钱马上会发怒起来,可是老钱好象并不理会李正这副样子。他走到车间里推出一辆自行车——这辆车又旧又破,比我那辆凤凰69差得多了——他推着这辆噼里啪啦响的坐骑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说:“这是另外一个工具箱的钥匙,交给你用,这两天你们先把这几个车子检查一下,做些零星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哦。”

“好的,我明天就开始工作。”我边说边接过他的钥匙。他没有再说什么,就骑着那辆自行车噼里啪啦出去了。

李正朝老钱的背影瞟了几眼,看着他拐出了大门,然后很轻松地宣布:“下午已经没事了,黄白,我们再坐会,你也可以回去了,你还得骑车呢,天又这么冷,早点回去——不用这么正经的,他说他的,我们得悠着点,一个月挣四十块钱还要我阿爸们当牛做马的,这可能吗——他跟你谈过了没有,工资多少?”

“没有,”我说。“他给你四十块,我肯定也是一样,还能怎么样?”

“这不一定,”李正说。“老钱这人门槛精得很,他现在缺人,——前几天已经走了一个,这点钱谁还干得长?你得要趁机跟他谈价钱,依我看,要他加一倍也不算多,我当时就太老实,没跟他讲好就希里糊涂来了,都过了半年,到现在还是这个工钱。所以老实说,我不太想干,我怕什么呢,大不了走人。”

我觉得这的确也是个问题,如果老是这个工资,中午我在这里吃一顿,大概也要二十来块钱,而且还得节约着用,如果还要在这儿租房子什么的,恐怕就入不敷出了。

“我还没想到这一点,”我说。“要不,过两天找阿德师傅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叫老钱把工资稍微加一点,我刚来,我也不敢说,你说是吗?”

“好,过几天我去跟师傅说,看看有没有希望。”

我有点沮丧,尽管我有种种理由来安慰自己,使自己尽量不要在第一天就考虑这些问题,可是简单的计算,以及李正的对待这个工作如此消极的态度,影响了我,使我对未来的计划是不是行得通产生了疑惑,是不是我们自己想得太乐观了,事情本来就不是这样简单,也许压跟儿就不可能这样。……我对自己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觉得很无聊,于是我决定现在什么都不要去想。我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呢,根本就不具备和老钱谈条件的资格。

想通了这一点,我觉得情绪又好了起来。这时候已经快要四点了,太阳冷冰冰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从江边吹来的阵阵冷风使人感到寒意袭人。李正说可以下班了,他邀请我能不能到他家里去吃饭,晚上也可以住在他家,我谢绝了他的好意,我说以后有的是机会,但是我今天一定要回去。他也不勉强我,于是我们在大门口分了手。

到了胖叔那儿,我看他们都不在——门锁着,叔婶还没下班,小加也不见人影,我估摸着现在马上骑车回家,天也肯定是黑了,于是就不敢多逗留,急匆匆地往家骑。

到家天色已经很暗了,爸妈还等着我没吃饭,看到我回来,妈妈就迫不及待地问我龙江的情况,我早已是饥肠辘辘,于是就一边吃饭一边把那边的情况对他们说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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