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衡朝，平阳县。

清晨，许清睁开眼，盯着木梁上的蛛网发呆了好久。

直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显然是母亲陈氏又咳了一夜。

他坐起身，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这具身体十五岁，却瘦得像根柴。

穿越过来三个月，许清已经习惯了这种饥饿感。

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掏过。

他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布料硬得像砂纸，摩擦着皮肤。

厨房里，弟弟许安正蹲在灶前吹火。

灶膛里的柴湿了，只冒烟不起焰，呛得他眼泪直流。

“我来。”许清接过火钳，拨了拨柴堆。

火星迸出来，火终于着了。

许安仰起脸，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笑容：

“哥，你真厉害。”

许清没说话。

厉害什么？不过是前世活了二十八年积累的生活常识。

在这个世界，连生火都成了需要学习的技能。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半碗米掺了半碗糠，这就是一家三口一天的早饭。

陈氏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咳了几声才站稳。

她看着碗里的粥，眼眶又红了：“怪娘......拖累你们了......”

“娘，吃饭。”许清把碗推过去。

他知道母亲的病不是普通风寒。

肺痨，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等于死刑。

但他不能说，说了只会让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彻底崩溃。

吃完饭，许清拿起墙角的柴刀和绳索。

刀是父亲留下的，刀柄被磨得光滑，刀刃却依旧锋利。

许清每晚都会磨刀，毕竟这是在这个世界他为数不多能掌控的事。

“今天早点回来。”陈氏送他到门口，声音很轻。

“嗯。”

许清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巷子很窄，两边的土墙斑驳脱落。

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看见他，都缩了缩脖子。

许清在这条巷子里名声不好，都说他性子冷，不爱说话，眼神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其实他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这个世界的贫穷，不习惯这种毫无希望的生存，更不习惯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走出巷子，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脚夫、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相似的麻木。

许清在一家粮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价格：

糙米：十二文/斤

米糠：六文/斤

粗盐：三十文/两

比昨天又涨了一文。

排队的人低声咒骂着，却没人敢大声。

粮铺是王家的产业，王家是平阳县最大的地主，据说县太爷见了王老爷都得拱手问好。

许清摸了摸怀里。

昨天砍柴卖了十八文，买药花了十文，还剩八文。

八文钱，连一斤米都买不起。

他转身离开。

出城的路要经过县衙，青砖灰瓦的衙门气派得很，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

几个衙役靠在门边闲聊，见许清经过，其中一个嗤笑一声：

“看，砍柴的又来了。”

“有证吗？”另一个故意问。

许清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

心里清楚这些衙役在戏弄自己。

砍柴证，那是王家发放的凭证，没有证，连上山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证是三个月前，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银钱换来的。

期限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如果续不上证，就不能上山砍柴。

不能砍柴，就意味着没收入，没有收入，这个家就完了。

想到这里，许清手握紧了柴刀。

走出城门，山路蜿蜒向上。

这座山叫青崖山，是附近唯一允许平民砍柴的地方，当然，得有证。

山脚下设了卡子，两个王家护院抱着膀子站在那里，检查每个上山人的凭证。

许清递上木牌。

护院瞥了一眼，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只准砍枯枝，不准动活树。”

“好的。”

许清收回木牌，挂回腰间。

沿着山路往上走，树木渐渐茂密起来。

深秋的山林泛着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寒意。

许清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放下绳索和柴刀。

但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闭上眼睛。

脑海里，一本泛黄的古书缓缓浮现，书没有封面，扉页上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

【观世间百态，悟众生之道】

这是穿越后的几天出现的，起初许清以为是自己饿昏了产生的幻觉。

直到有一次，他在山里看见一个老猎人布置陷阱。

老猎人的每一个动作。选位置、挖坑、伪装，都在他脑海里清晰重现。

从那以后，许清发现自己学东西特别快。

看人砍柴，能记住发力的技巧。

看人采药，能分辨药材的特性。

甚至看人打架，都能琢磨出几分门道。

这本书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把他观察到的所有技能都记录下来，然后实现快速掌握。

但仅限于“普通”技能。

砍柴、采药、生火、做饭......这些生存必需的技艺，许清学得很快。

可那些真正能改变命运的东西——武功、医术、读书识字，他还未真正接得触。

因为那些被垄断了。

武功是武馆教的，学费一年上百两银子，许清砍十年柴也攒不够。

医术是药铺秘传的，学徒要从扫地做起，十年才能摸到药柜。

读书识字更不用说，私塾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这个世界，所有向上的通道都被堵死了。

平民只能一代代重复同样的生活，出生、长大、干活、结婚、生子、老去、死去。

就如同山里的树，自生自灭。

许清睁开眼，拿起柴刀。

刀刃砍进树干，发出沉闷的响声。

木屑飞溅，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砍得很专注，每一刀都落在合适位置，这是三个月来练出的技巧。

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晚，他又“看”到了新的东西。

不是技能，而是一幅地图。

青崖山的地图。地图标注着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甚至......每一个王家护院巡逻的时间间隔。

地图最后指向山深处一个地方。

旁边有一行小字：

【灵息汇聚，可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