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中天,清辉满庭。
许凤山独倚水榭,指尖酒杯早就失去了温酒余温,桌案上青瓷盘也空了,弄得这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当他看见鱼池中聚集在一起无所动作的鱼,忽然眼眶一眯……
一扬手,将酒泼入池内,于一片银鳞被惊散时,露出坏笑。
果然,人只有在干坏事的时候,最开心。
“叔父。”
不远处,十七八岁的少年缓步走来,他率先看见水榭中央有一炉,炉上坐着水,水蒸气顺壶口向上,不断吹动着悬挂在上方的一缕柳枝。
许凤山回头看了一眼,身上袍子早就解开了,衣服在身上显得十分松散,他故意向两侧伸了伸手,让宽袍更舒展一些说道:“回来啦?”
“这京城,感觉如何?”
他入京了,带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来的。
入京之后许凤山并没有急着办事,而是经过打听后,找到了京城之内最好的一间客栈,包下了最豪华的院落后,给这孩子如同野兔子一般撒了出去。
他得让这孩子见见世面。
“叔父,这京城……宛如天上人间。”
许凤山听到这儿连忙摇晃手指:“那可不一样……”在差点说漏嘴的时候,忽然改口:“你接着说。”
那孩子尽管觉着奇怪,却也按照许凤山的想法说了下去,叔侄俩在水榭里,惬意的聊着。
“我去了正阳门,正阳门外棋盘街商肆林立,青幡招展下,是朱匾溜金;”
“街面上,骡车粼粼,载苏松细布;店铺前,驼铃悠悠,卸陕甘皮货;”
“绸缎庄、茶坊,门前人来人往,绸缎庄前老妪抚验杭缎,茶坊里番商嗅辨武夷;”
“热闹非凡。”
许凤山并不应声。
那孩子说得过瘾,继续开口说道:“我还去了大明门,大明门御道外,青石板上辙印深陷,云南象辇宝铃震响,辽东马队鸾铃清脆;”
“路面上还有官服差役鸣锣开道,其后,八人台轿子才将放停,轿内便走出一位身穿云雁补子的贵人……”
“还有贡院,侄儿路过贡院的时候,特意向里面看了一眼,那里举子们青衣飘飘,或怀抱《皇明经世文编》专研、或对着《大礼仪集》喃喃。”
“这京城之繁华,实在让人想不到。”
许凤山笑了。
“能不繁华吗?”
“这儿是京城。”
这两句话听起来像是废话,可实际上,却蕴含很多含义,甚至有人在史书中拿嘉靖二十一年之前的朱厚熜和朱见深比,光凭此一点,就能证明嘉靖登基后的前二十年是多么励精图治。
原本,嘉靖一朝应该一路冲着中兴狂奔的,他朱厚熜兴水利、清冗员、退皇庄私吞田产于民,这才有了如今的繁华。
奈何后宫宫女起了花花心思,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跟嘉靖帝玩绳艺,这一捆,硬是给朱厚熜捆出了神神秘秘、恨不能将自己藏地缝里的后半生!
许凤山就是在这时候穿越过来的——嘉靖二十三年。
他的身份也很特殊,不是普通百姓,更不是凄惨流民,反而非常受老天爷垂青的,赏了他一个登州富户。
这富户可不一般,能养得起船。
至于养船有什么了不起……是,养船没什么了不起,可在登州这个自永乐时期开始就被设置成海防要地的位置养船,那可是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
为什么?
因为登州没有市舶司,只有备倭司,你养船干什么?这时候但凡刀架在脖子上,你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通倭二字会直接扣在脑袋上。
而让许凤山敢在刀头上舔血、还混了这么一副身家的人,就是眼前这孩子的亲爹,戚景通。
戚家,自跟随朱元璋打云南的时候死了老祖,就被封赏了一个‘世袭登州指挥佥事’的荣耀,可到了戚景通上面这一辈,也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没孩子,得从南塘外氏过继延续香火。
戚景通就是这么被过继而来,许凤山,就是南塘外氏,按关系,他得叫戚景通亲爹‘姑父’管戚景通亲妈叫‘姑母’。
戚景通发迹于登州,史书称其为官清廉、不善疏通、忠贞保国。
呵……
许凤山不是嘲笑别的,为官清廉没问题,那是你自己家的事,忠贞保国也没问题,可不疏通关系呢?
在大明嘉靖年间,你试试呢?
那不得有人以做生意为名,里子面子的给你操持着么。
负责操持这一切的人,就是许凤山。
而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说出‘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
戚景通病了,重病,临终前的遗愿是让这孩子来京城将‘袭职’的事办了。
这不么,处理完戚景通的后世,许凤山赶紧带着戚继光领了‘花栏票号’,拿着当年洪武帝给的圣旨和赋役黄册进了京。
才入京,许凤山就给戚继光这孩子放出去野了,还一点都不担心这孩子会不会碰到危险。
“叔,这是什么?”
戚继光看不断有蒸汽吹拂柳条,很好奇的蹲在了火炉边上看了一眼。
许凤山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回了一嘴:“你的功名。”
嘉靖二十三年啊……
许凤山的目光放空,看向了天际。
这一年,夏言虽然已经被罢黜,却依然没断了和严嵩斗法,弄得朝堂上下乌烟瘴气;
这一年,嘉靖愁的直嘬牙花子,自从嘉靖十年三座宫殿被烧,重建的费用就压在了往后几年的财政上,如今刚刚缓过来,又要承受俺答犯边,倭患兴起……
这一年,嘉靖帝藏于西苑,执掌庙堂的再不是金銮殿群臣,变成了西苑外的直庐内阁,他们在河套问题上吵个不休,让人不得安生;
朝堂上内忧外患不断、嘉靖还沉迷修道,寻常大臣连见嘉靖一面儿都难,曾经的励精图治已经彻底荒废,当初提拔上来的官员都成了毒瘤,整个国家机器被腐蚀、生锈,而嘉靖刺激朝纲的办法,就是在内阁一次又一次换血,以此来提醒所有人,敢荒废政务,小心悬在头顶的‘天子剑’。
而他,许凤山。
得用最令人瞧不起的商贾白身,带着戚继光袭职,嘉靖年的世袭官位是那么好拿回来的?
那老朱家虽然用大量银钱一圈一圈的养着朱家子孙,可对外放的‘世袭’职位回收之快,堪比昨天晚上许凤山在玉桃床上的速度……不是,是眨眼就没啊。
对了,玉桃。
许凤山当富商养尊处优这段时间,添了不少习惯,平日呢,好吃点带壳的,登州海鲜又不贵,算是顿顿都能满足自己的食欲;
后想起来了扬州马好,越瘦越好,他又添了骑射的毛病。
至于玉桃,是他从扬州买回来的,真金白银花了七百五十两,不冲别的,光听‘玉桃’这名儿就肉头儿。
什么?
为什么瘦马会肉头?
那冲突吗?
一点也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