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四年,北阻卜可汗-青勒,拽着特勤-乌古,指着硝烟中的东受降城,怒吼:你给我记住,李存勖这个名字,他不只是唐朝皇帝的一个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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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远烽南侧-新东受降城,这里是振武军所辖之地,常驻兵七千,马一千七百匹,与西侧保护水源的月城,构成了晋藩北部的防线。
残阳如血,浓烟滚滚,残破的唐旗在城头咧咧张扬,城头、城外积尸如山,精疲力尽的晋军将士,三五成群的靠在火堆前默默无语。
激战八十余日,将士们枕戈寝甲,终于击退了阻卜军,他们已经没有气力打扫战场了,更没有气力庆贺劫后余生;甚至,连哭泣的气力都没有。
指挥使-李嗣本在鼔楼的残骸中翻出了两坛酒,递给一旁的李存勖一坛,慨叹道:“殿下,你不该来的!”
是的,朱全忠已从李茂贞手中截得御驾,世子的晋汾军就该挥戈南下,在朱全忠回师长安之前,攻下长安,截住老贼的归路,逼他交出御驾。
时下是挽回局势的最后机会,李嗣本也知道世子与德王李裕关系,他选择驰援北部边关,就等于放弃了德王,向来重情义的世子,心里该死何等的煎熬。
李存勖举起酒坛,灌了五六口,直至呛到才停止。咳了几声,面色阴沉的李存勖叹道:“若是连家都没有了,我们拿什么匡扶大唐!”
李嗣本说的道理,他哪里不知道,“上一次”来时,没有阻卜军入侵,李存勖也没有晋汾军,这大概就是蝴蝶翅膀煽动的结果。
逼着他在鱼与熊掌,情与义之间做出选择,李存勖闭眼吸气,心中五味杂陈,面现憾色,显得的很是痛苦。
行军长史-郭崇韬见状,也走了过来,蹲在李存勖面前,劝慰道:“殿下,人活一生,尽力就好!......”
郭崇韬是李克用的近臣,他清楚世子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等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一场空,如何能不遗憾。
可人活一世,哪有人不遗憾的!即便是盛世长安三万里,不也处处写尽了遗憾吗?马嵬坡的遗叹,回荡在兴庆宫内,玄宗皇帝不也只能对画像朝夕视之而欷歔焉。
李元纮谨慎笃厚,引宋遥之美才,黜刘晃之贪冒,南山铁案,千古传颂。可因恶权贵而罢相,死时储积连棺木都置办不起,不遗憾吗?
张九龄耿直温雅,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唱绝千古,却病逝曲江,身后禄山反叛,荼毒天下,不遗憾吗?
封常清文武双全,赤胆忠诚,三呈军略被拒,却无从申辩,抵死奴仆之手,不遗憾吗?
少年张说,策论天下第一,被圣皇谕为“近古以来未有甲科”,仕途虽坎,但功勋卓著,而晚年被迫致仕,蓬头垢面,瓦盆求食,却依然被百般诋毁,不遗憾吗?
身在局中,何来无辜,这就是入局需要承担的代价。世上之事,时刻都在变化,十有八九都难随心,就像“人”字又有两笔,一撇执着,一捺释怀。
我们没能力改变发生的事,只能为未来多做准备,心有山水而不造作,坦然的面对风雨。
“长安有消息来了?”
郭崇韬叹了口气,把刚得信报递给李存勖。诛杀了丞相崔胤、京兆尹郑元规等唐室忠臣,权力空前膨胀的朱全忠,逼迫天子下令迁都。
为强迁銮驾,汴军不军不仅拆毁宫室,更是按籍按坊,强迁长安百姓。汴军大将-朱友谅、氏叔琮及蒋玄晖等,在强迁的过程中,纵兵烧杀抢掠,京畿处处瓦砾,硝烟终日不散,长安城内哀嚎之声日夜不休。
大唐亡国的号角,已然吹响!
李存勖面向南方,紧紧握着信报,久久无语。而也就在时,帮着收拾战场百姓中,一位容色绝姝的丽人提着食盒走了到李存勖身边,轻声道:“殿下,用些吃食吧!”
这位丽人叫刘玉娘,她可不简单,前怀州刺史汤群的外甥女,随其移居太原。别看年纪轻轻,却是太原最大的商号-福远堂的东家,妥妥地女豪商。
而且,她还借着汤家的势,攀附上李存勖的生母-侧妃曹氏,以“甥女”呼之。这次北上贩粮被困于东受降城,故而常常出现在李存勖的面前。
其实,贩粮就是幌子,刘玉娘有意跟着李存勖来的。“上一次”时,她以妾夺嫡,虽得以母仪天下,个中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最后削发为尼,还是被李嗣源所杀。
既然上天垂怜,让她重活一世,那她这次就要在韩曦之前,谋得正妻之位,帮着李存勖坐稳江山,她就能一辈子压在韩氏的头上。
但李存勖对她的殷勤却不怎么感冒,瞧见她那张脸,就让其想起“那碗酪浆”,虽然他知道重来了,一切就不做数了,但心头的厌恶,却依然挥之不去。
于是,只是冷冷哼道:“寅吃卯粮!我吃了,我的兵可还都饿着呢!”
话毕,便要拂袖离开,可他的披风扫到了刘玉娘,被刮到的刘玉娘顺势就摔倒了,饭菜撒了一地。
刘玉娘才吃的叫了两声,李存渥就跑了过来,连忙扶人,嘴里还埋怨着:兄长毫不知怜香惜玉!
而刘玉娘摔倒了一身血泥不说,还被地上的死不瞑目尸体吓了够呛,起身后竟然哇的一下哭了起来。
李存勖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连狗咬人都受不了,人咬狗的世界不适合你,还是找个男人嫁了吧!”
刘玉娘和李存渥都被这一句怼的一愣,怔怔的看着李存勖,他俩谁都没想到,这么恶毒的话,竟然出自李存勖之口。
可李存勖却没有理睬二人,招手叫过李建及,将腰间的龙弧宝玉拍他手上,正色道:“告诉铁面,他可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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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长安,通化坊的一处宅院,这里是元和名相武元衡的宅邸,所以也一直是文水武氏的私产代代相传。
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武玄意,紧锁眉头看着桌上的龙弧宝玉,他没有想到晋藩在时会派人来,更没有想到晋世子让他行偷梁换柱之事。
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个铁面人,手里捻着一串流珠,不紧不慢的阐述了当前的形势。长安的朝臣们喜欢把朱全忠比作曹操,这只能说明他们太天真了。
要铁面说,那头猪就是本朝的董卓,唯一的区别就是董卓向西,这家伙朝东。但可以肯定的是,都不是什么好饼,天子在他手中,跟摆设没什么两样。
再说说这些年,天子信用的节度使,凤翔的李茂贞引岐军进犯京师,宫室间舍,鞠为灰烬,自中和以来葺构之功,扫地尽矣。
韩建就更过分了,先是与刘季述矫诏抓捕十一王,尽皆屠戮,如今势穷惊惧,屈膝以侍朱全忠,为其爪牙,助纣为虐,为朱友谅等人沆瀣一气掠夺官产民财。
邠州的王行瑜、同州的王行约、秦州的李茂庄等.......
放眼天下诸侯,唯晋藩诚心拥戴李氏,虽为数度为张浚、朱全忠等奸佞所害,却依然不改奉唐之心,忠勇堪比夫(齐)桓、(晋)文之辅周室。
且世子与德王,是天子做主,折箭为誓的兄弟,有总角之情,救命之恩。若说这世上,哪一番能容唐室血脉,奉李氏廓清寰宇,非晋王父子不可。
武玄意作为东宫要员,他应该清楚,德王是皇长子,曾经又是储君,才是社稷的根本。等到了洛阳,朱全忠容得下这位业已成年,可以随时继承社稷的皇子吗?
是,这个道理,武玄意当然清楚,可人心隔肚皮,人都是会变的,谁能保证晋藩会始终奉唐为正朔,志在匡扶,而不会如现在的朱全忠一般包藏祸心呢?
天子与晋王过去有隙,一个世子的担保,如何靠的住。如果德王到了太原,晋王也学刘季述另立朝堂,德王岂不是刚脱虎口,又入狼群?
此事关乎社稷,万斤之重,作为李氏老臣,德王的心腹,他不能轻易应承。
呵呵,铁面冷笑两声当即表示,杀皇帝,在大唐是稀罕事吗?宪宗、敬宗是怎么的死,武玄意不会不知道。连没卵子的宦官家奴都敢弑主了,那杀人如麻的朱全忠呢?
他朱全忠今天敢让汴军把长安毁了,到了洛阳就敢弑帝,顺手绝了李唐皇室的血脉。到那时,武玄意会不会因为放弃了这个机会而懊悔呢?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信,咬死世子跟朱全忠一样没安好心。关键就看他敢不敢拿江山社稷赌一赌,赌朱全忠到底敢,是不敢!
这!武玄意一时语塞,相比于他忌讳的沦为傀儡等事,铁面所说,似乎更为严重。
铁面说的没错,朱全忠的野心昭然若揭,再任发展下去,德王就然沦为他刀下的亡魂。与其坐着等死,莫不如赌一把,赌个一线生机。
沉思片刻,权衡过后的武玄意拍了一下书案:“好!我这就把信物带进去,劝说德王去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