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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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连于遗落的江南
待飘摇的雨热吻心窗
胸腔里的她热烈而滚烫
她的眼里满载支离的星辰
像那年仲夏夜里藏匿的月光.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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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永远是那么轻。
慵懒地敲着锈蚀的红砖,剐蹭着染上靛青的屋檐,柔声应和着晕染栀子花香的风。
雨落在温润的江南的每一片土地上。
落在颓倾的石墙上,轻轻地落在丘陵的林木上,再往南,轻轻地落进江水荡漾开的涟漪之中。
它也落在石墙后旧屋的每一个角落,旧屋的主人就葬在这里。
它飘落下来。
无声地浸润着历经沧桑的青石阶,
浸润着斜街口矗立的古朴拱门,
浸润着斜街悄然流逝的光阴。
它留恋窗棂后的水墨丹青,却又不得不滑落至沥青路面,流连于阶间,凹出细软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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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有一条斜街,只是近来留在斜街上的人愈来愈少,斜街也慢慢清冷了下来。
斜街上有一间老屋。
那是一间久无人住的老房子了,青苔爬上了墙角,又肆意的拓展领土,将本该精致的白瓦涂抹成了古旧的青色。墙面早就斑驳了,石阶被雨水冲洗得光滑,却被秋风摧残,不成样子。而那门前的石狮子也缺了几个角,早已不复当初的威严。
邻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也不知换了几代,这里却始终无人踏足,像是被人遗忘,却更像是有着不愿提起的伤痛,刻意抹除后,扔进了回忆的悬崖里,再也不被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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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滴轻叩泛黄的油纸,沿着竹制伞骨欢呼着滑落,而后在骨尾处微微停顿,终还是承受不住引力的拉扯,不甘地向下坠去,一滴接一滴,连成一条透明的线。
她漫步于烟雨之中。
又是一个转角,猝不及防间,又与玻璃上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略带麦秆色泽的窗玻璃后,那个晦暗的自己被斑驳的水痕粉饰得格外狼狈。
可她明明撑着伞。
蒸腾的水雾濡软她的发丝,濡湿她的衣袖,却不曾濡润她的心。
数年不见,这斜街依旧阴雨连绵——
她在这里看不见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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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檐下,眼前是一片氤氲,指尖轻轻掐灭烟蒂,缓缓吐出散逸的烟气。
烟在缭绕在缺残的石狮子旁,邀其共舞一场,却不曾得到回应,最后只得在遗憾里被雨冲洗得一干二净。
抬头眺望,朦胧的清雾里,隐约可见一位低垂着头的女子。
她撑着伞。
“是你吗?”他眼帘微微下垂,“这么多年了——”
“——你终于肯回来看她一眼了。”
他垂下头,将烟头随手扔到地板上,用力踩了几脚,叹了口气。
潮湿的气息无时无刻都萦绕在他的鼻尖,裹挟着发霉的记忆,恶意地叫嚣着,冲击他的脑神经。
待他再抬起头,眼前却是初春时节光风霁月的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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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瞧一瞧!看一看!”街旁的中年男子卖力地吆喝着,“卖糖葫芦咯!三元钱一串,五元钱两串——”
“宋叔,来两串糖葫芦。”黑发少年递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今天生意还好吗?”
“哟,是阿左啊,好久不见。”被称作宋叔的中年男子咧嘴一笑,摸了摸眼前黑发少年的头,“是给江家那姑娘带的?”
说话间,他从稻草架上取下两串糖葫芦递给少年,却没有收那五元纸币,而是摆了摆手,道:“今天这两串就不收钱了。”
“那怎么行。”阿左,或者说是——左书瞪大双眼,似是有些激动,“买东西肯定要付钱。”
说着就将纸币拍在桌上,拿起两串糖葫芦就往外跑。
“欸!你这孩子!”宋叔一愣,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嘟囔道,“咋还跑这么快呢……”
“左家这小子,”随即他又笑了出来,“哟,棒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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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钰!”左书兴奋地跨过门槛,朝着内屋嚷嚷道,“我给你带了糖葫芦!”
待他穿过前院跑进屋内,看见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略显笨拙地调整着轮椅的方向。
“呀,阿左!”听见左书的脚步声,少女——江钰抬起头,半是关心半带斥责道,“身体好些了吗?——身体刚好就不要跑太快啊!”
左书毫不在意地将手中的一根糖葫芦递了过去,有些不以为意地说:“我的身体一直很好。”
“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江钰挑了挑眉,接过糖葫芦,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摇了摇头,“你歪理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
左书熟练咬下竹签上最后一颗山楂,听着江钰的话,嘻嘻一笑,也不反驳,只是问:“我推着你出去逛逛?感觉你好久没晒太阳了,白得如同一个吸血鬼。”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江钰白了他一眼,将马尾上的皮圈取下——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而后她将皮圈递给左书,“帮我拿下,我理下头发再走。”
“好咧。”左书接过皮圈,随口提了一句,“其实我更喜欢你现在的发型,可比扎马尾好看多了。”
“真的?”江钰梳发的手微微顿了顿。
“当然是真的。”左书理所当然地说,看着江钰似是有些费力,他主动上前道,“我来帮你梳吧。”
“不用了。”江钰随手将发梳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那我们走吧。”
“不理头发了吗。”左书愣了愣。
“不理了。”
“……那发圈?”
“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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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阳光熬过漫漫冬雪,终得以于这片土地上肆意挥洒它的光辉;它刺破天空的浮云,傲慢的巡视着斜街。
左书推着少女的轮椅于斜街信步,时而和路边的行人或商贩打声招呼。
他看着零碎的霞光打在少女的脸上,为其镀上一层绚烂的光晕;三月的微风钻进少女的发间,俏皮地拨弄着染上灿色春晖的发梢,又轻抚她的额楼,而后悄然离去。
“阿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左书突然开口。
“怎么了?”
“我写了首诗。”
“哦?”江钰愣了愣,饶有兴致地应道,“说来听听。”
“只是半成品哦。”左书似是有些紧张,“晚点吧,晚点再拿给你看。”
思忖片刻,他又补充道:“我写在纸上了,晚点儿把纸给你。”
“好。”江钰指尖有节奏的敲击着轮椅的扶手,酒窝于她脸颊绽放,“我很期待。”
不经意间,左书对上了她的眼眸。
该怎么去形容那对眸子的温柔——
就像是徜徉于润泽了摩尔曼斯克的北大西洋暖流,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北极圈的冰层,满载沁透人心的暖意;眼波流转间漾起层层涟漪,如酿制多年的酒被揭开红布盖后,迎来的那股扑面而来的醇香醉意。
他下意识撇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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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
左书推着她走到一处有些掉漆的长椅旁,拍了拍椅背,半是开玩笑道:“推着你走了一个上午,现在我也要休息下了。”
江钰没有回话,似是有些倦怠,靠在少年的左肩上。
“喂——”他被吓了一跳,绷紧身体,但耳边传来的少女的呼吸声却似钳般夹住了他的咽喉,惊呼声也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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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见他之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那是枯燥的人生。
学校与家的两点一线,将她牢牢地拴在斜街这一方寸之地。
她因此爱上了看书。
书里有山川雨雪,日月星辰,有她不曾见的诗和远方,还有令她魂牵梦萦的海与潮汐,这些世间至美之景坠入她的梦境,化作她心底最绮丽的色彩。
她也因此有了笑对生活的勇气。
——只是,
梦终会醒。
每逢阴雨天,双腿时不时传来的剧痛,总是不断地提醒着她去直面残酷的现实;周围亲友长辈看向她时,那充满怜悯与同情的视线,总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着她的自尊;而只能端坐在机械车架上出行,更是化作一股她心头难以消散的阴霾。
就像被海水淹没。
她近乎窒息。
直到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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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女孩子靠在肩上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左书说不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视线从少女的发尾处飘过,而后划过她长长的眼睫毛,接着便滑向记忆的泥潭。
——“你好,我叫江钰。”
初见时,少女脸上落落大方的笑颜依然让她记忆犹新。
他很清楚。
这是自己绝对,
绝对不可能拥有的笑容。
哪怕他再怎么伪装得乐观,戴上再如何厚的面具,他也永远模仿不出这样的笑。
在她到来的日子之前,他就像是生活在海底,与人群相隔甚远,别人说的话很难传达向他,他的的话也很难传达出去,就像是躲在一层毛玻璃后;他成了同学聚会时难以被提及的某某,成了昔日好友生命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似是一个孤独的游魂。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度日的。
但是她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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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书小心地从上衣的右兜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他的动作很轻,以防惊动正在熟睡的少女。
他垂下头,看着那白纸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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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灯火映照她的眸
瞳似雾般的云层
风吹起翻滚的流苏
放逐洇透的情愫
旷野似的目
泛着莹润的淡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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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的诗。
还未写完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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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少女的呼吸声,原本慌乱的心跳也慢慢变得有了节奏;他思考着诗的下阕,思考着这十多年的经历,也思考着遥远的未来。
他曾有那么一刻期望这一瞬间变成永远。
他曾有那么一刻希冀这一刹那为琥珀所冻结。
他和她就这么并肩坐在某个街头的长椅上,她靠着他的肩,他为她诵念着诗。
如果能就这么一直下去就好了。
他想。
但他明白,光阴似海滩边的泥沙,任凭他再如何攥紧双手,也总会从他指缝间溜走;恰如那指尖流逝的体温,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一想到那模糊不清的未来,他的心便被一阵阵不知名的恐惧所包裹。
他还会和她在一起吗?
她还会靠着他的肩吗?
他还能为她诵念诗吗?
他不知道。
……
他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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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钰很喜欢和左书呆在一起的时间。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就能为她带来无限的安宁;就像是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在漫长的漂泊里终于找到了一座停泊的港湾,疲惫不堪的灵魂也有了归宿。
他就像是一对翅膀,将她自阴晦的囚牢中解放,赋予她追寻自由的权利,至此,巍巍群山,涛涛江水,不再是她梦境的缀饰,她就此脱离了捆缚脚踝的镣铐,重新有了亲自丈量这个世界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似是有些许贪得无厌。
但是。
请再多一点。
时间再多一点。
时间能不能再多一点。
和他在一起的时间能不能再多一点。
她不断地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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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书不知何时起开始习惯起了江钰的存在。
他并不是一个很外向的人。
恰恰相反,他更多的时候都更愿意一个人呆着。
这是他逃避现实世界唯一的手段。
不得不说,
这个手段很有效。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突兀地闯入自己的世界,而后又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对视着她的眸,他竟发现自己难以说出任何的拒绝。
她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冰冷的世界重新染上了温暖的色调,伫立在他与世界间的屏障如雪般消融;那层厚厚的毛玻璃,横亘在他与他人间的毛玻璃,阻隔着他的声音的毛玻璃,在她的到来之际轰然破碎。
如果能再多陪她一会儿就好了。
再多陪她一点。
哪怕一点。
他祈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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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啊。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
能不能让他/她陪伴我的时间再多一点点。
只要再多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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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铺陈于整片天空,西边的太阳已经落了一半,黄昏还在苟延残喘。
“阿左。”
“我在。”
“阿左。”
“怎么了?”
听着他的清朗的声音,她原本恐慌的心陡然平静,像是为一个巨大的绒团所包裹,温暖而舒适,驱散了她的所有不安。
是啊。
此刻,
他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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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她狡黠一笑,“只是喊几声。”
“你可真幼稚。”左书似是有些无奈,但是看着她的笑靥,不知怎的,他也笑了起来。
是啊。
我正陪伴着的。
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这就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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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左?”
“怎么了?”他下意识应道。
就当他再次以为是她的恶作剧时,她的声音如淙淙流动的清泉淌入他的心,浸润他的灵。
——“人类的心脏都长在左侧。”
“你说,到底是该如何相拥。”
“两个人才能够心心相印。”
他望着她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映出绚烂的光圈,随晚风飘扬的发丝在半空飘舞,释放着昂扬的生机。
她扭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到底该怎么做。”
“才能倾听到彼此脉搏的起伏。”
她顿了顿。
“是该如何,”
“才能寻觅到,”
“心灵的声音,”
“与灵魂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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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不知道。”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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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据白鹿科学院心血管外科移植团队发布的信息,‘异位心脏移植’手术已进入到了实验的关键期。该手术将保留受体心脏,且将供体的心脏植入胸腔,并将两个心脏和血管连接形成一个“双心”系统。该手术为有效治疗心脏病提供了新方法,在未来……”
白皙的指尖按下了停播键,随即而来的是嗤笑声:“你真该看看网上传的谣言,居然还有人说‘双心’能延长人的寿命。”
前方的主驾驶位上传来浑厚的男低音:“你应该专注于学习,而不是网上的声色犬马,琳。”
“……知道了,父亲。”
后排座位上的少女低声应道,面色阴郁。
前排的中年男子似是没注意到女儿的情绪,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
“……斜街上的高中是省重点,父亲动用了很多关系和金钱才把你弄进去。你进了这所高中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
“知道了,父亲。”她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话,声调冷得可怕,“我会专心念书的。”
——便只余雨叩响车窗的声音。
琳,或者说是林琳,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不,
不行。
她费力地挣扎起身,竭尽全力摆正身体,只是前方的座椅在她眼中不时浮动着重影。
注意到父亲的眼神依旧专注于前路,而非位于其斜右上方的后视镜,她不免松了口气,心底竟是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听着父亲陡然的几阵咳嗽声,她看向了窗外。
雨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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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旧居怎么走吧。”
“记得。”
“公司还有事,我就不陪你了。书包你自己背着,伞记得带,其他行李我晚上……”
“知道了。”
她不再理会父亲的絮絮叨叨,撑起油纸伞,转身向斜街走去。
跨过青石台阶,穿过那座高大的石门,里面便是斜街。
也是她所谓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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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斜街。
与其说这是一条街,倒不如说这是一座小城镇。
林琳一边思考着,一边走过一个个或翻新,或破败的房屋,贪婪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浪般涌动,侵袭她的记忆,剥蚀她的心。
她透过半透明的油纸伞,看向被渲染成土色的天空;雨滴打在伞上的清脆响声,奏出一篇动听的音律。
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阴沉,这里的雨似乎永远连绵,这里的空气总是带着淡淡的泥土味。
这是她对这条斜街最初的印象。
哪怕是在许多年以后,也依旧如此。
这座斜街就像是为时光所遗落,孤伶伶地伫立在江南的某地,任由雨打风吹,无论沧海桑田——
千年百年,它似是亘古不变。
她很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是发霉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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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恰如一阵春风吹过,一个少年奔跑着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带伞。
他怀里似揣着什么东西,但跑步的速度却很快;他踩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踩过大大小小的水坑,踩进这暮春时节的雨景里。
他和这座发霉的斜街截然不同。
他的身上。
散发着蓬勃朝气。
就像是一个太阳。
“喂!”她不禁大喊,“那边那位!”
“啊?”濛濛的雨帘中,少年回过头,看向她,“你是在喊我吗?”
“你没带伞。”她不知怎的,说出了那句她平日从未说过的话,“要不和我一起走,不然你淋着这么大的雨,会感冒的。”
少年愣了愣,似是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那就多谢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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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面对着这座斜街,林琳总会想起那场暮春时节的雨,与她遇见少年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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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是新来到镇上的吧。”
“算是。不过我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
“怪不得我觉得姑娘有些面生。”少年笑道,“斜街上的人我都认识。”
而后便是沉默。
雨声和着脚步声,奏出一曲悠扬的华尔兹。
“林琳。”她说,迎着少年疑惑的目光,她补充道,“我叫林琳。”
“我叫左书,你喊我阿左就行,斜街上的人都这么叫我。”他挠了挠湿透的头发,“这么大的雨——今天真是帮大忙了,多谢林姑娘救场。”
“随手的事。”她顿顿,“你怀里揣着什么呢。”
“这个?”左书看向怀中被油纸包裹的东西,“糖葫芦而已。姑娘想吃吗?就当是谢礼了。”
林琳望着他带着笑青涩的面庞,竟是说不出拒绝的话:“那就先谢过了。“
“哪里,”左书从油纸中取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她,道,“是我要多谢林姑娘才对。”
“你不吃吗?”她问。
“不了。“左书摇了摇头,“只剩下一根糖葫芦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琳却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带给家人的?父母?兄弟?还是姐妹?
“是带给朋友的。”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左书轻声解释道。
朋友?她恍了恍神。
朋友……么。
“到了,就是这儿了。”左书停住了脚步,向她挥手道别,“虽然说了很多次,但我还是想再说一遍,感谢姑娘一路相送。”
“……不客气。还有,”看着少年有些疑惑的面庞,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再见。”
“嗯,再见。”
他的身影随即穿过庭院,没入屋内。
她在原地杵了许久。
雨越来越大。
临走前,她似是无意般撇了眼这座屋子的编号。
江南斜街21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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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钰!”左书将糖葫芦递向她,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将整个包裹捂得够严实,没有让雨水淋到。
“谢谢。”江钰注意到了他狼狈的模样,“你先去洗个澡吧——别感冒了。”
“好哦。”
江钰的父母早在很久之前就因为车祸去世了,她的法定监护人便成了她那单身主义的姑姑,只是她姑姑不久前就抛下江钰,去追求自由潇洒的人生了,但每月还是会定期打一份钱给江钰。
究其原因,可能左书也要背一部分责任——
毕竟不知不觉间,他已承担了一部分照顾江钰的职责。
理所当然的,这栋江南乡村典型的宅基地房屋里,自是有他的一个房间,只不过他很少用。
他更习惯于住自己家。
左书也曾问江钰是否要搬到他家去住,却被拒绝了。
江钰的理由是,她不太喜欢被长辈管束的感觉。
脑海中滚动着乱七八糟的思绪,左书很快就洗完澡。穿好预先存在这里的衣物后,他走到盖了一层遮雨板的庭院内,透过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听着雨水与金属清脆的碰撞声,他的思绪乘着暮春的风,吹向遥远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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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每个人就像是浩瀚宇宙里的一颗颗行星,来自不同星系,或远或近,相隔不知多少光年,相互发射着不同的信号。
而相遇的两个人类个体,就是在这无垠黑暗里缓缓靠近的两颗星球,他们可能青涩,可能狡诈,可能懵懵懂懂,也可能深谙世事;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带着那颗紧张而激动的心,不停地向包裹着自身的那片最为晦暗的星空,释放出含义不一的信息,在波段不齐的一次次信号交流中,乞求着回应与频率的共鸣。
语言是信号的中继器,只是它故障多发,总在漫长的光年旅行里丢失或重要或无关紧要的讯息,也许顶尖的文学大师能减少这台机器的故障率,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这世间最便利的思想转译器,它在两颗行星的交流中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而爱情呢?
大抵是在不经意的一瞬间,两颗迷惘的星星达成了闪烁的同频,他们抱着对浪漫最炙热的幻想,相约奔赴山海与未来,将誓言镌刻于指端的饰品上,只是那一霎那或久远,或短暂。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爱情的要点是深刻理想与长远的规划?
抑或是大大小小事件中精神世界的风景变幻?
是近在咫尺的他或她的笑脸与指尖缠绵的温存?
还是生活平淡到令人厌倦的点滴?
一次情绪上头的体验?
一份深思熟虑的考量?
金钱,时间,乃至于情绪。
激情,亲密,还有所谓承诺。
一个发源于原始蛮荒,由荷尔蒙与激素主导的,高尚的,卑劣的,圣洁的,龌龊的——
最绮丽的谎言。
最朴素的浪漫。
被吟游的诗人用世间最华丽的词藻所修饰,为穷乡僻壤的一家又一家相互搀扶的夫妻所诠释,它发源于生物的繁衍本能,跨越漫漫历史长河,在不同社会形态下被赋予不同的含义。
告诉我,爱是什么?
是由无数下级文学概念所堆砌的概念复合体?
是由科学理论与生物技术所派生的冰冷定义?
是有钱人的玩物?
是绝望者的救赎?
剥开一切的外壳,终抵一片空虚。
爱如此,意义如此,生命亦如此。
——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人所赋予的定义。
告诉我,你是会戴上荒诞的面具,抛开这一切,而后沉迷于现实的纸醉金迷?
还是会感悟存在的点点滴滴,沉醉于那最纯粹的感动与欣喜,踏遍千山万水,自己定义自己人生的价值与意义?
抑或是,沉沦于这里的荒芜与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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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他不知道。
尽管这些问题如座座山岳般压在他心头,压得他近乎难以喘息。
但是,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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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为何她的心绪依旧激荡不平。
林琳叹了口气,在柔软的床上翻了个身。
她伸手按在自己的左胸。
心脏就在那里,欢喜而猛烈地跳动着。
明明只是一个受心交感神经影响的器官……
怎么会。
她呆愣愣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窗外的雨依旧淅沥沥地下,敲打窗户的声音令她感到莫名的烦躁。
“吵死啦!”
她猛地直起身,对着空气大喊。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能不能停下来。
让这场雨停下来。
她想。
她扭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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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愈下愈大。
江钰看着左书遥遥地站在庭院,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她大喊,“你在干啥!”
“我在思考!”那道身影以同样的分贝吼了回来。
“你在思考啥!”
“人生!”他顿顿,“爱,意义,与生命。”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时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但看着左书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样的话,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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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好笑的。
看着远处捧腹大笑的少女,他满是不解,但只是看到她的笑容,他也不禁笑了起来。
那一刻,一切沉重的,深刻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像是被抛入太空,失去了重力,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他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
她正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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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笑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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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说,难过的眼睛就像柏林的雾。
穿过这场雾,便是柏林的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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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他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个。
但是,每当与她对视,他总会迷失在那旷野似的眸子里。
那里有绵延千里的海岸线,温柔的潮汐与海。
海与天之间,是朦朦的暖色,那是将升未升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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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喜欢大海。
浪涛拍击礁岩的声音,潮汐冲刷沙滩的声音,海风轻拂面庞的声音。
无不令她为之着迷。
哪怕她还未见过大海。
海。
极尽辽阔的海。
与天共一色。
古老而又深邃,神秘而又瑰丽。
——生灵开端的篇章就是由它执笔书写。
它是生命的起源。
它的一呼一吸,浪潮起起伏伏,蕴含着澎拜的生机与活力。
所以,
她想看一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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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左书愣了愣,听着母亲提出的建议,似是有些疑惑,“就在今年暑假?”
他听着母亲在耳旁的念叨,却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自他6岁起,他便很少离开这条斜街,更遑论去看海。
这无疑与他性格有关,毕竟他不太喜欢出门。
不过……
阿钰曾跟他提过一嘴,她想去看海。
“那就带上阿钰吧。”
他理所当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而父母也欣然同意。
看着父母慈祥的笑容,他心底的那份怪异感不断滋生、增长。
——不管怎么说,阿钰能看到海了。
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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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海?”
“你不想去吗?”
“想去,”从最初的惊愕中缓过来,林琳皱了皱眉,看向父亲,“只是……太突然了。”
“父亲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忙于工作,都没精力好好陪你,所以我决定趁着这个暑假,带你出去走走,正好你没看过海,所以……”
“知道了。”她说,而后沉默半晌,道,“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父亲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她忽发觉近来父亲的咳嗽愈发频繁。
可能是感冒了吧。
她想。
父亲离开了,只余她一人在房间里听那不曾断绝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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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停歇的雨。
如此旷日持久的雨,这条江南的斜街之前从未遭遇过。
地上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积水。
但这场雨依旧没有停下来的势头,反而越下越大。
很多的街边商贩都停止了营业,只是,这对于正在上学的学生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句抨击学校的借口。
“这是新转来我们班的同学,林琳。”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向同学们介绍着对他们而言一幅较为陌生的面孔。
或者说,对大部分学生而言。
至少左书不在此列。
“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他压低声音对旁座的江钰道。
“何时?”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那是在一条不知名的街,路边打着不算亮的光,天上正下着一场不算大的雨,我正抱着一个不……”
“……”
“……”
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左书缓缓转过头,迎着班主任严厉的目光,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左书。”
“在。”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起高兴的事。”
“哦?”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冷冷道,“不如说出来让全班同学乐乐。”
“我水泼了。”
而后便是一阵哄笑声。
班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左书一眼,嘱咐道:“那就擦干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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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就像泼水的水瓶。
林琳如此想到。
看向左前方的那个少年,她的意识一时有些许恍惚。
眼前的那道身影与暮春时节的那道虚影似水一般交融着。
亮堂的教室灯光为昏暗的路灯光所取代。
粉笔落在黑板上化作雨滴叩响伞的鼓点。
她又想到了那个雨天。
如果她没有喊他,他是否还会一直奔跑下去呢。
——会的。
哪怕她现在还不甚了解他。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
一定会的。
他一定会不断地奔跑着,跑出她的视线,跑入那迷蒙的雨帘里,跑向不知名的山与海。
她如此相信着。
不过……
好巧啊。
他们在一个班级。
这就是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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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钰很快就和林琳成了友人。
或许是因为她们有着相似的读书偏好。
亦或是相似的性格。
又或许是因为她们有着一个共同的朋友。
那个不知从何处买来三串糖葫芦的少年。
“我知道宋叔家住哪。”他颇有些得意地回答了江钰的问题,露出一副骄傲的神情。
“你跑人家家里去了?”她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啊,”他一脸的理所当然,“街上都没人卖糖葫芦了,只能去宋叔家买了。”
紧接着,他又抱怨道:“宋叔老是想送糖葫芦给我,我又吵不过他,最后他老人家硬是只收了五块。”
“这不是好事吗?”林琳呆愣片刻。
“这怎么能是好事,”左书一脸苦恼,“这不就占了宋叔的便宜吗。”
江钰则在一旁打趣道:“你还有吵架吵不过别人的时候。”
左书没有争辩,只是露出一对死鱼眼。
.
“诶,左书!左书!”林琳高声呼喊着不远处的少年,手中捏着只剩一颗山楂的竹签。
待左书回身走到她面前,她咬下最后一颗山楂,指了指身侧江钰桌上摊开的一个本子。
左书认得那个本子。
那是江钰的草稿本。
左书注意到,那张草稿本里似乎夹着一张白纸。
林琳拍了拍身侧江钰的肩膀,神秘地向左书问道:“你猜猜江钰在第一面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看!”
随着江钰亲自将草稿本翻到第一面,一行娟秀的字体映入左书眼帘。
“哇,好漂亮的字。”尽管见过很多次江钰的字,但左书仍旧忍不住感慨。
他又望向那一行字。
上面写着
——这个世界并非无声的海。
无声的海。
海。
“对了!”左书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我爸妈暑假要带我去看海,你要去吗?”
林琳也在一旁补充道:“我爸也想带我去看海,阿钰,要不咱们三个一起去?”
“好。”
江钰看着兴奋不已的两个友人,嘴角勾起一个小小弧度。
只是在两人的不曾察觉间,将草稿本里夹着的白纸取出,揉成一团,塞入衣兜。
三个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大海,假期,与遥远的将来,还有他或她的梦。
他们是如此肯定。
如此相信。
未来。
繁花似锦。
.
4.
“阿左,该吃药了。”
“好的。”他配着水一口咽下捏在手里的药粒,不久后,一阵淡淡的苦涩味才缓缓在他舌尖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打他记事起,父母遍时常会给他吃药,还常带他去医院看病,每次父母和医生聊他的病情时,总是让他出去,他也乐得有空闲能打游戏。
他有时会问几句,父母也笑呵呵地说只是感冒之类的小病。
他不明白,谁家小病要吃这么久的药。
除去偶尔的胸闷与心悸,还有几次莫名其妙的晕倒,他也没感觉身体有何大毛病。
而且每次都看着父母笑容满面地从诊室里出来,他便觉得,自己的病马上就会治好了。
哪怕只是父母的强颜欢笑。
.
爱,意义与生命。
这些问题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
他多希望有一个哲学家能突然蹦出来,给予他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
他过去也翻过一些哲学著作,但里面的答案却不曾令他称心如意。
反倒是其中自我矛盾的语句令他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与不解。
哲学就是两头堵。
他再一次确认了心头的那个想法。
当然,现在已经没时间给他想这想那的了。
因为……
“阿左,快下来,我们来啦!”
这是林琳的声音。
真是的。
他拿起枕头压住自己的脸。
他所期盼的周末补觉——
这下化作泡影了。
不过……
他咪了咪眼。
这感觉倒也不坏。
.
说实话,在江钰看来,眼前的这两个人幼稚得可怕。
左书的父母出去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了。
家中余下三个少年少女。
而后,林琳便宣布要打枕头大战。
原本她是不想加入的。
但……
“喂,阿钰,你不是说不玩吗!”左书气愤地指责着她不守诺言。
而她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拿起掉落在轮椅旁的枕头,放在手里拈了拈重量,毫不留情地向那个少年扔去,随即而来的,还有她的高声宣布:“我加入。”
怎么能只让这两个家伙享受到被柔然枕头亲吻的快乐。
她想。
而后,就由于轮椅不便移动,她成了两个人的集火对象。
他们从未另眼看待坐在轮椅上的她。
不知不觉间,她竟也不顾仪表,大声笑了出来。
.
林琳很喜欢和这两个朋友待在一起的日子。
没有父亲教条式的说教,她感到无比的轻松。
左书说他累了,想在床上躺会儿,让她们随意在他家逛会儿,一楼冰箱里有水果和饮料,桌上有零食,她们可以随便拿。
——只是哪有这么懒散的待客之道?
林琳忍不住吐槽。
而此刻,她正推着江钰在这座屋子里移动。
左书家竟专门在楼梯旁修了一条斜坡滑道,据左书说,是为了方便他的那辆自行车跟他一同上下楼,毕竟他舍不得离开他那辆亲爱的单车。
不过谁家自行车斜坡滑道修这么宽?
林琳瞥了眼轮椅,心中估摸着这架金属造物的宽度。
回去后,要不也在自己家修个斜坡滑道?
以后江钰来她家上下楼也方便。
林琳又看了眼江钰,她身上同样散发着吸引她的蓬勃生机——
这是她的第二个太阳。
无意识间,她们路过了一个小隔间。
“阿钰,要不进去看看?阿左说他们家哪儿都可以进!”林琳突然嘿嘿一笑,“他不是喜欢写诗吗?按我的经验,这个小隔间里说不定有阿左小时候写过的,乱七八糟的诗文——这可都是黑历史!到时候我们拿这些诗文回去,在他耳边大声诵念。”
江钰摇了摇头,轻声道:“这隔间门太小,轮椅恐怕进不去。”
林琳呆愣片刻,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
她似是在观察江钰的表情,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我先进去瞅瞅,掏点阿左的诗文出来。”
江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林琳钻入隔间内。
而后,她又看着自己的双腿,叹了口气。
.
许久,隔间里面都没传来动静。
正当江钰准备出言询问时,林琳走了出来。
她的情绪有点不太对劲。
江钰敏锐地感知到这点。
发生什么了?
她又仔细观察了林琳的面庞,发现了淡淡的泪痕与发红的眼眶。
“出事了?”江钰问。
“……没。”
江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阿左的诗文呢?”她装作不在意地询问道。
“里面的诗文一点都不好笑。”林琳似乎是在强行挤出一个笑脸,但在她看来,却显得有些滑稽。
思索半晌,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那我们回去吧,我想阿左指不定又在写诗。”
“……嗯。”林琳应道,良久后,她似是缓过神来,补充道,“好,我们回去。”
.
“我去上个厕所。”江钰说,在面前的二人起身之前,她又道,“我自己去就行,你们看起来也挺累了,就不麻烦你们了。”
“朋友之间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左书执拗地站起身,却被江钰制止。
“我自己去。”她取下轮椅边悬挂的两根拐杖,“我想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大地。”
她的声调冷得可怕,就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左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待江钰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离开,左书才转身面向林琳,开口询问方才进门后就似是有些不对劲的少女:“发生什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林琳说着,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张在灯光下白得瘆人的纸,看着少年的面庞,她却感到一股酸楚感涌上心头,她甚至能感到眼角有些许湿润。
不,不行——
得想得别的。
而后,她又想到进入隔间前,江钰轻描淡写的那句“轮椅进不去隔间”,又是一股内疚感扑面而来——
“不,或许是我刺激到她了。”
林琳转头望向窗外。
阴沉的天空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尝试平复涌动的心潮——
不过是徒劳无功。
窗外的细雨如针般,扎在屋檐上,扎过透明的窗板,扎入她的心头。
是的,
雨仍在下。
.
雨仍在下。
江钰瞥了一眼二楼走廊上的窗户的水痕。
接下来是楼梯。
不过楼梯而已——
她拼尽全力控制着夹在腋下的两个拐杖。
一级。
两级。
三级。
四……
一个不慎,她跌落在地,随着拐杖一同滚过不知多少数的阶梯,倒在两层楼梯间衔接的平台上。
不要听见、不要听见……
纵使全身上下都剧痛无比,她却依旧祈祷着屋内的二人没有听见她滚落的声音。
在她拾捡起两根拐杖,再次支撑起她的身子,她不由得庆幸这间屋子良好的隔音。
又或是她滚落的声音太小。
不管怎样……
她回想起林琳那圈泛红的眼眶。
她知道,不管自己怎么逼问,林琳都不会告诉她。
但她必须知道。
因为她有预感。
这事和左书有关。
她咬紧牙关,看向最后一组台阶。
一级。
两级。
三级。
……
.
一滴。
两滴。
三滴。
左书默数着雨声,忽然被林琳打断。
“左书,你知道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他疑惑地回过头。
林琳深深看了一眼左书,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怕你之前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后——”她忽然停住了,然后在左书再次发问前补完了话,“会感冒。”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左书笑了笑,“林琳你忽然担心起这个干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豪地说:“宋叔都夸赞我,说我是个棒小伙——身体倍儿好。”
“那就好。”林琳的声调越来越低。
左书看着林琳,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一股不安的感觉更甚。
.
不安感如潮水般袭来。
离隔间越近,这股潮水越汹。
但江钰却无半分踌躇,而是毫不犹豫地拄着拐杖进入这个隔间。
一张纸就这么摊在桌上。
光打在那张纸上,显得有些刺眼。
“林琳这姑娘……”江钰摇了摇头,“真是粗心。”
她又挪动了自己的身体,然后伸出手拿起那张纸。
而后,便是拐杖撞击地面的声音。
江钰瘫倒在地。
突然,她似有所感,看向隔间外。
那儿有道人影。
“……你终究还是看到了啊。”那道人影似带着些许哭腔,隐约间,她能看见那张人脸上挂着复杂的神情,“江钰。”
.
“我还是放心不下江钰。”林琳站起身,对看着窗户发呆的左书道,“我去找下她。”
左书没有应答,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林琳走出房门,注视着门内的少年良久,而后无声离去。
一步,两步,三步……
楼梯……没有。
厕所……没有。
厨房……没有。
餐厅……没有。
……那她会在哪?
林琳心底无来由地泛起一股焦躁。
她想起离开前那张冷若寒霜的面孔。
如肉刺刺进她心底。
她忽然想起她从隔间出来时,江钰那张似是不在意的面孔。
不。
江钰并非不在意。
相反。
她在意得要命。
冥冥之中的第六感催促着她,似乎是再慢点,林琳就将失去些什么东西,少女快步奔向那个隔间,而后,她听见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随即而来的,是突然插入她脑海的,几段不知某年某月某日的记忆。
轰的炸裂声在她脑海里响起,她下意识捂住了脸。
她想起来了。
那时,父亲突然说要带她去看海。
那是从未有过的。
那晚。
一片漆黑的家中,唯有书房的灯还亮着。
父亲就坐在那里。
他的手中,捏着一张白纸。
那一天。
在与友人的欢笑声中。
她注意到了那本摊开的草稿本。
那是阿钰的草稿本。
那里面,
同样夹着一张白纸。
.
她对视阿钰的眸。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看出她眼中的决绝。
她已经没办法再阻止她了。
这是与死神最划算的交易。
只是那眼白。
真白啊。
白纸般的白。
白,
白得瘆人。
白。
白。
白。
骸骨般的白。
像是一具骷髅掐住她的脖子,一阵阵晕眩感,一阵阵心绞,啃蚀着她的神经。
这一刻,她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是啊。
完了。
全完了。
她能看见,名唤命运的东西机械般地向她伸出了手,冷漠地索取着什么东西。
那种失去什么的感觉在她心底化作实质,肆意在她体内游走,高昂着头颅叫嚣着,满载恶意。
为什么……
为什么她没能早点察觉到。
她能做到的。
无论是阻止阿钰。
又或是拥抱父亲。
……或许她当时过于惊愕,以至于丧失了思考能力。
又或许是她陷入那一股又一股情绪浪潮中,失去了对理智的支配。
只是那几霎,她那引以为傲的敏锐感知力为情绪所支配,她错失了一切。
“你又冲动了——林,不要太情绪化。”父亲的话忽的在耳边响起,她近乎崩溃。
她有那么几个瞬间想了结自己的生命。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问题。
如果,
如果……
如果我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是不是。
是不是。
能挽回一两个悲剧。
她举目望去,入眸尽是晦暗。
太阳。
落山了。
.
不。
至少,
至少有件事情,还肯定来得及。
今天。
是父亲的生日。
.
5.
“父亲!”随着门铃响起,她跑向屋子的大门。
今夜这场父亲的生日,她一定要办好。
她已经为他备好了蛋糕和礼品。
初夏的晚风撩起她的发丝,与她的发尾缠绵着。
当指尖抚摸着门把手时,一股淡淡的凉意渗入她的心扉。
她满怀激动地握紧门把手,轻轻下推,期望着再一次看见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只是当她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林小姐,很不幸地通知您……”
她似一块木头般扎在原地。
大雨浇灌在她的身体上。
她却一动不动。
宛如一尊雕像。
.
“手术?”左书听到父母告知的消息时,愣了愣,“什么手术?“
“小手术而已。”父母如是回答他。
那是几天前的事。
医院坐落在遥远的地方。
从斜街去往医院,往往要花上数天的时间。
他还未来得及跟两位友人打招呼,便被送往了医院。
只是偶听见医生的低声交谈间,似是出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
6.
仲夏来了。
乘着燥热的夏风吹来。
在手术室外那盏绿色的灯亮起后,他返程江南。
踏过青石阶,步入石门,这之后,便是斜街。
他满心欢喜地前去准备告知她们这个消息。
只是他先去敲了敲林琳的门,却无人应答。
而后他步入江钰的家,空荡荡的屋内,只余那张木桌上用惊堂木压着一份纸条,旁边还有一个稻草架,上面插着三根糖葫芦。
他走入屋内,拿起那张纸条。
那上面有被打湿的痕迹。
他认得。
那是泪。
.
.
.
嘿!笨蛋阿左,我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不过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累了,打算出门散散心。
我打算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旅行,我听别人说那里是盛开着鲜花的彼岸,除此之外,那里还有无声的大海,沉默的潮汐与朦朦的雾。有点遗憾的是,我不能陪你和阿琳一起看海了。
毕竟这一去可能就是好多年,我们的友谊也可能会在这段时间慢慢消散。
你可别因为失去我这个瘸腿的朋友而哭鼻子哦,我最讨厌动不动就泪流满面的男生了,一点都不坚强;所以我更喜欢那些阳光开朗的男孩。
你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哦,最最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毕竟啊,
在我看来,
活着,就是爱;活着,就是意义;活着,就是生命。
但是啊。
但是。
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再多和你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一会儿。
.
一会儿就好。
.
我爱你。
至死不渝。
.
.
.
他忽得发觉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张纸条上,把原本就沁开的字体染得更加模糊。
哦。
是他的泪。
不能哭。
他不能哭。
阿钰可不喜欢爱哭的男生。
他嘶吼着,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意义不明的悲鸣。
他的胃从未有过如此的绞痛。
他不停地干呕着,干呕着。
吐出来的却是一滩水与粘在他嘴角的几根黏丝。
他越嘶吼,胃就越痛。
良久。
嘶吼声停歇了。
空旷的房间里,
只余啜泣。
.
只是啊,
只是。
.
他也好想和阿钰待在一起。
再多陪她一点点。
哪怕就一点点。
就多一点点。
就一点点。
一点点。
.
一点点也好。
.
.
.
6.
跨过门槛,走入家中。
.
他沉默地走入那个隔间,伸出手,抓起那张白纸。
上面赫然写着“终末期心脏病”。
他看着那行字,许久,许久。
然后将这张白纸撕成了碎片,紧紧地攥在手心。
他转身出门,而纸的碎片如雪般洒下。
洒在地板上,洒进生者的心头,洒向彼岸花盛开的地方。
只是,
死者再也看不到那场雪了。
.
“父亲……”
“阿钰……”
这是葬礼。
一场后接着一场。
这片热土上又新添了两座坟墓。
她的手里捏着两张白纸。
植物纤维早已被水打湿,软趴趴地躺在她手掌的虎口处,黏稠而恶心。
被水沁开的字体模模糊糊可以辨认出她与父亲的名字。
胸腔的两颗心脏有力的勃起着,可她却恍觉自己像具行尸。
少女抬头望向天空。
那场该死的雨。
还在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哀悼的人群与那两座墓碑。
而后没入飘飖的雨帘里。
.
.
他没有同意父母随行的要求,而是坚持孤身一人去看海。
看着飞机外涌动的浮云,他突然想到了那首诗篇的下阕。
.
流连于遗落的江南
待飘摇的雨热吻心窗
胸腔里的她热烈而滚烫
她的眼里满载支离的星辰
像那年仲夏夜里藏匿的月光.
.
.
.
他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地抛出。
那颗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半圆,砸入这片浩瀚的海域,溅起小小的水花,如镜般的海面也因而泛起一圈涟漪,那道道波纹有节奏的律动着,延展着。
他相信这一道道波纹终究会延展到整片海域,延展到那遥远的星河,也延展到死亡的彼岸。
他将左手贴在右胸,倾听着第二颗心脏有力地搏动着。
他笑道:“阿钰,看啊,这片海。”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又起了雾。
她曾说那是柏林的雾。
穿过这片雾,便是柏林的冬。
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洋面,粼粼的波光闪动着,随潮汐起伏着,偶被掀起的浪尖打碎,化作漫天繁星,缀饰着不知谁的梦。
他就这么看着这片无垠的海。
直至铺陈天际的晚霞褪尽。
直至如血残阳坠入地平线底。
直至那夜色吞没他所见的一切。
他抬起头,那片深沉的天幕里,只有被乌云遮蔽的月,与闪烁的繁星。
那是她的眸子。
那对眸子满载支离的星辰。
就像不知某年某月某日的仲夏夜里,
藏匿的月光。
.
最后,
他凝视这里的一切。
大海,潮汐,繁星,与她的梦。
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沙滩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而后被浪潮冲洗得一干二净。
…
那道决绝的身影啊,
那颗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的心,
告诉我,
你是否得出了答案。
…
……
只是啊,
只是。
……
…
.
她终究还是没能看到那片海。
.
.
7.
他不知道。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昔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油腻圆滑的中年大叔,学会了抽烟喝酒,但他依旧不知道。
他不知道。
那个盘踞在他心头的疑问。
如利剑般贯穿他的身体。
酒精麻醉了他的神经,尼古丁填充着他空洞的心。
但这都没有用。
这一切的一切。
都只是逃避。
他常常从梦中惊醒,捂住他的右胸膛。
他好像做了场梦。
一场和她一同去看海的梦。
.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烟芯在朦胧的雨雾里燃烧着,像跃动的心脏。
他望着雨帘。
那里缓缓步来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女士。
“这么多年了……”他开口,才忽觉喉咙干涩得吓人,“你终于肯回来看她一眼了。”
“……是。”
“……”
“……”
她看向那个男人身后的地方。
那里贴着一块金属制的板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吹雨打,那块牌子布满了斑驳的锈迹。
但还依稀可见上面的字。
上面写着,
——江南斜街217号。
.
8.
他闭上了双眼,似乎还能听见她在他耳边亲密地呢喃着。
这条街的雨永不止歇,她的梦延绵万里。
听着雨点欢快的叩窗声,他似是有些满足,又似是有些怅然。
他下意识捂住右胸。
是啊。
他又想起了她。
想起了那片海。
想起了那一行字。
.
这个世界并非无声的海,
只是不因我而澎拜。
.
他望向天际。
晨光熹微。
是啊。
雨停了。
他迈过门槛,穿过古朴的石门,踏下青石台阶。
他的腕间,正绑着一根发圈。
他不会再逃避了。
他想。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