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在季云深的喉头被锋利的刀拉开,甜腥的血顺着喉管流入肺胃,她跪倒在一片温暖的血泊之中。
季云深明显地感到自己的四肢尖端开始发冷,接着蔓延到肢干、躯体,直到最后,她就连扯动那干涩的嘴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都显得那样吃力。
季云深知道,她要死了。
无相阁登峰造极的头号杀手,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死在了一把小刀之中,甚至就连对方的脸都没能让她看清,确实该笑。
不过她倒也不恨,反倒感谢起了这帮她解脱了的无名氏。回顾她的一生,只有颠沛流离的童年与刀尖上舔血只为了活下去的当下。
这样的活真的能叫做活吗?这样活着或许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好。季云深时常思考这样的问题,但是她总也害怕死亡,在她的刀下丧命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怕她死后会被那些亡魂怨鬼啃咬殆尽,堕入十八层地狱。
但现在,那杀了她的人替她做了决定,季云深要死了,她总算能够摆脱掉终日的惶恐不安,无论是冤魂还是地狱,她欣然接受。
名为死亡的潮水覆过了季云深的面颊。
一切都结束了。
……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季云深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淡淡的檀香味徐绕在鼻尖,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惊动了在一边趴着睡着了的人儿。
季云深没有力气睁开双眼,只能吃力地拉出一条缝,却怎么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
“小云,你终于醒了?”
那人的声音清脆甜美,季云深只在官家大小姐或是王公贵族家的漂亮妾室的口中听过这样动听的声音,她撑着身体想要起来探知如今的情况,却发现自己的头晕的仿佛灌入了铅,她刚一抬起头,又不可抗地砸向了柔软的绣花枕头。
“小云,你别动!你还烧着呢!你等等,我给你换了头上的布。”那不知名的人的声音明显地慌了起来,接着,季云深感到额间覆着的一块厚厚的湿布被取走,不一会儿又换上了浸过冰凉的水的新布。
她一边覆着,一边还小声地在季云深的耳边念叨着什么,只是那些话在高烧之中的季云深耳里显得那样模糊,一句话没能听进三个字。
“小云,你可千万不要动,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啊,要是让爹知道了我让你躺在我的床上,怕是要把我也一起赶出去了,又会说着什么别让我让整个相府都染上寒疾什么的……但是你是我最喜欢的小云了,我怎么可能让你就那样被丢进脏兮兮的干草堆等死呢?”
“快睡吧小云,今天我就再把床铺让给你好了,你放心,我已经在地上打好了被褥,一会儿我就睡在你的旁边,我不会有事儿的。”
冰凉的触感覆在因高烧而又热又沉的头上让季云深感到很是舒服,她开始渐渐能够用清晰的思维去理顺自己此时的处境。
她一定还活着,地狱不可能是这幅光景,可是这儿又绝不可能是她所呆着的地方,听那照顾着她的小姑娘的口音,她所处的地方应该是在京城之中,季云深的死地可是距离京城有十万八千里的蛮荒。
而如今她所使用的身体,也八成不是自己的原身了。
脖颈处没有丝毫撕裂的痛感,她那一双本该是仿佛用粗粝的砂石一而再再而三地滚过的双手,如今摩挲在这绸缎的被褥上虽有些粗糙感,但与自己原先的手还是千差万别。
再加上,身边的这个人,始终没有说出什么季云深熟悉的话来。
她的脑海之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词:夺舍。
茶馆先生、说书人、话本还有几则流传在民间的故事中都有说过什么谁谁因意外死了,次日起来发现自己成了另一个人云云,季云深不识字,就喜欢在外头乱听这种故事,一来二去便也知晓一二。
她原本还以为,夺舍这种东西只会在故事里头出现,不成想到今个竟也被她撞见,可她原本早就已经做好了去死的觉悟了,如此一来咂摸咂摸,也挺不是滋味的。
不过,既然死而复生,那么她便要看看她今后能够过得如此生活。
既然有个人在旁边为她哭,既然她能睡在如此柔软舒适的床上,便说明宿主无论如何都会是个有家的人,而有一处归所,本是死前季云深一辈子里唯一的心愿。
原本的她做杀手是只有这一种选择,她不想再在那颠沛流离之中为了一块沾满了酸水的馒头与野狗扭打,她的脸又因一场大火成了面目全非的恶鬼,除了无相阁,没有一处愿意收留她。
然而做杀手的人,又谈何有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