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万字| 连载| 2025-01-16 20:55 更新
九栋房小院里一家人的故事。
1993年的暑假,齐雪读完二年级,要升三年级了。假期的第二天傍晚,爸爸像往常一样下班就钻进厨房,因为他知道那天小雪妈是白班,从挂面厂骑车到家要四十分钟,回来得快七点钟,来不及做饭。夫妻十余年默契早就形成了,从来不用约定。
他看着时间拾掇好饭菜,差不多也六点四十了,便扭头向西屋喊女儿:“雪啊,出来放桌子,把饭菜盛好你妈差不多就回来了。”齐雪放下手里的布角,从西屋的上铺爬下来,双臂展平,使劲抱住东西屋中间那条狭窄走廊里黄油漆面的折叠桌,吱嘎踉跄着往东屋走。照例开门先脆声喊道:“太奶,起来吃饭吧。”
东屋炕上的老人从侧躺着到慢慢挪腾着起来坐到炕沿边正中的位置对小雪说:“妮儿,你老姑一下午没着家了,你在胡同里见她没,给喊回来吃饭。”雪儿突然想起,自己一下午猫在西屋的上铺鼓捣着给她那小娃娃缝衣裳,倒好像一直没听老姑的声啊。她说出去看看,便到院外,刚出门刚好叔叔下班回来,小雪便问:“老叔,胡同里看见老姑没?”老叔嘴上说着没见,一只手推车,一只脚勾下车梯,另一只手抬起来看了眼自己的表。
小雪同老叔一起进屋,爸爸已经开始盛菜往桌上端。倒是太奶又问:“胡同里没见小芝?”小雪摇头,叔叔说:“我骑车一路回来也没见二姐啊,她啥时候出去的?没说上谁家了?”太奶撇撇嘴,操着她的河北腔说:“哼,嘛时候和人说过?”
小雪爸盛好饭菜进屋说:“没事儿,再等会儿,兴许在谁家唠嗑,忘了时间,正好晾晾饭菜,也再等等雪她妈。”
小雪朗声道:“我再去看看”,便离开东屋到房头院墙根下那块石头上站着张望。说看看,但其实她并没在找姑姑,而是在等妈妈。等妈妈,是小雪从小就有的习惯,好像像个仪式,妈妈三班倒,三班是晚上六点多去单位,她便和爸爸一起送妈妈,说是送,其实不过是送到巷口的冰糕摊,小雪吃个勺糕,妈妈便骑车去上班。而白班是晚上六点多下班,她便在院外望,直到看见妈妈的车从巷口拐进胡同,她才觉得踏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妈妈好像会随时离开这个家一样,只有看见她,她才放心。
快七点,妈妈的影子终于进巷口了,她早忘了姑姑的事,跑着推开院门就喊:“爸,我妈回来了。”可进了屋门才想起来姑姑的事儿,便探着头说:“胡同里都没人了,也没有老姑啊。”
妈妈进屋,大家便都围桌坐下,妈妈很快感觉到不对,便问爸爸:“小芝呢?”爸轻声但蹴着眉头说:“咱奶说一下午没进屋了,咱先吃吧,她回来再给她热。”太奶撇了下嘴,又叹了口气,用她的老家话小声哼哼道:“她娘了个B的。”那个脏字是太奶的口头禅,也不是骂谁,也不是发火,而可以被用到所有不按她的规律发生的事上。
叔叔默不做声地扒拉完碗里的饭,忧心忡忡地问:“二哥,我二姐昨晚吃药了吗?”没等小雪爸爸回话,小雪妈就抢着说:“你二姐这阵子都挺好,每天都按时自己吃药,你二哥挺长时间没看着她了啊,前天还去永青市场拿了活回来,没事儿啊。”
说到拿了活,坐在太奶身边的爸爸突然起身,边往外出边对坐外侧的小雪说:“刚拿活我咋没看见你老姑的裁缝剪子,你下午玩儿拿了吗?”小雪一愣,妈妈赶快接腔:“她啥时候拿过她老姑的剪子,她都用咱那屋的,看抽匣里有没有。”这会儿除了双腿瘫痪的太奶,屋里四个人竟一起冲到姑姑的缝衣桌前,拉抽屉,翻布片,好像那一尺长的裁缝剪能隐身一样。
小雪不明白为什么剪子会成为危险信号,但她知道,自她记事起,姑姑那把剪子就只出现在两个地方,有活儿时就压在裁缝桌的布面上,没活儿时就在裁缝桌的大抽屉里。那把大剪子是姑姑的宝贝,不能磕不能碰的,所以小雪从来不敢动。其实,对于一个九岁的女孩儿,那剪子她也没法动,有她半个手臂长的剪尖和一大一小两个不一样的手柄,小雪见它都觉得重。
小雪突然明白了,裁缝剪不见了,就只有一种可能,姑姑带走了。虽然小雪这九年的记忆里没见过姑姑发病,但是她从小就听妈妈对她说,姑姑有病,要让着她,千万不能惹她生气。她似乎也能知道姑姑得的是什么病。所以姑姑可能不是去临居家,而是带着她的裁缝剪一起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