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万字| 连载| 2025-12-27 11:02 更新
谢知微虽是侯府嫡女,但自幼丧母,不受重视,幸有舅父舅母怜惜,接她去外家长住,于是宣国公府从此便多了位千娇百宠的表姑娘。
然而豪门贵胄,少有一团和气、多是貌合神离,谢知微看着佛口蛇心的继外祖母、冷眼旁观的张表姐、自怨自艾的周表妹,再看看争执不断的几位齐表妹,不免叹气,看来世家大族生存也不易。
但她相信,只要守住本心,那便有多少艰难,她也都不怕。
后来圣上赐旨,选中谢知微为太子妃,太子大婚前偷偷溜出宫来看她。
他问:“你怕吗?”
谢知微摇头。
他淡笑:“不怕最好,我希望你能担得起这个太子妃。”
而多年后他登基,她要被册封皇后,那时他又问她,“你怕吗?”
谢知微还是摇头。
但这次他说,“怕也没事,我会保护你。”
已是寒冬,鹅毛大雪缠缠绵绵,落地埋了几乎有三两寸厚,耳边还能听见刮着呼呼的北风。
宣国公府正院后头的小花厅早早就收拾出来,摆上炭盆熏笼,张云嫣和谢知微隔桌盘腿坐在炕上,扫视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人。
“刁奴欺主,从前我只在戏文里听过,如今倒是实打实见到了。”半晌,谢知微缓缓开口,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听得众人胆战心惊,接二连三地叩拜求饶。
前些日子大夫人李氏病了,管家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两位未出阁的表姑娘、张云嫣和谢知微来处理,底下人因见前者脸皮薄,后者又年纪小,不免动了欺瞒之心,或是夜间打牌吃酒,或是白日懈怠惫懒,好不自在快活。
却是没料想到,谢知微是个硬脾气的,昨夜突袭查检,捆了好些人在柴房,今日又让他们早早跪在花厅外,既是惩戒,也有杀鸡儆猴之意。这些人战战兢兢跪着,吹了整夜的寒风,什么酒劲儿都过去了,一个个清醒过来,百般懊恼,却不知谢知微这是怎样的路数,更不敢问,唯有百般哀求,只希望谢知微能手下留情轻轻放过。
谢知微任由他们闹腾,只翻着府中名册冷笑,张云嫣却向来是个面善心软的,一时不安,抿了抿唇,背过身去对谢知微低声劝道:“其实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吓唬吓唬便罢了。你我又不是他们的正经主子,何必为此费尽心神?再则,从前大舅母当家,也没见出过这样的事儿,如今强行要管,只怕传出去,还要说是你我管家无方,不好听呀。好妹妹,你就蒙上眼捂住耳,忍一忍,撑过这阵子,待大舅母病好了重新掌家,他们必不敢了的,纵是再放肆,自有大舅母去收拾他们。”
张云嫣说得也许有理,但谢知微听在心里,不免就动了气。她们都是表亲,不仅与国公府有着血脉之亲,更承惠了国公府的抚育之恩,如今国公府出了这等欺上瞒下的蛀虫,张表姐却满心只想着保住自己的声名,片叶都不想沾身,让人何其心寒。
但她总归是她的表姐,谢知微也不好当众驳了她的面子,只淡淡道:“现下是舅母服药的时辰了,张表姐不若代我去向舅母请安侍奉汤药,我在此处理好了再过去,可好?”
张云嫣知道自己这个表妹是个有主意的,她劝不住她,便也不再劝,保全了自个儿也就罢了,因而不假思索就同意了,很快带着几个贴身大丫鬟离开,生怕谢知微反悔再叫住她似的。
见张云嫣走得飞快,谢知微哪里还看不出她什么心思。她虽不愿乱发脾气,仍忍不住撂了手中的名册,侍立在身侧的贴身丫鬟栀红忙劝:“其实张表姑娘说得也不算错,小鬼难缠。”
这道理谢知微自然明白。宣国公府家大业大,仆役侍从也是几代经营,关系盘根错节,收拾了这个,说不定就得罪了那个。他们虽只是为奴为婢,但若真是合起伙来要收拾谁,便是正经主子的日子都难过。
谢知微也只能叹了口气。张云嫣可以丢开手,她却不忍心,李氏是她嫡亲的舅母,又对她百般疼爱,这么些年一直视她如亲女,她可不做不到管家几日,再还她个烂摊子。
不过,怎么处置这些人,倒真是个问题了。
谢知微螓首微垂,目光虽停留在名册上,却是凝神只在脑中细细思量,可满屋子里的人不知就里,或站或跪,都屏气敛声,丝毫不敢再出言惊扰。
白玉炉里燃着的薄荷香料烟气袅袅,鼻息间弥散着霸道的冰凉味道,沁入肺腑,众人绷紧了弦。良久,终于有承受不住的,仗着胆子跪行向前,停在谢知微踩着的脚踏旁,抬起头扬起手,就不停歇地往自个儿脸颊上抽去,几个巴掌下来很快又红又肿,她口中不停,连声哀叫:“老奴知错!老奴知错!谢表姑娘,这次实在是老奴糊涂脂油蒙了心,一时放肆,求谢表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老奴这些年伺候老夫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饶了老奴吧!待老夫人回府,老奴一定去向老夫人请罪!”
这番话说下来,先软后硬,夹枪带棒,谢知微闻言怒极,但面上不露恼色,只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这婆子四十多岁,因闹腾了一夜脸上不免憔悴,头发也有几分凌乱,但衣服却很体面,身上收拾得也干净,似乎是老夫人当年陪嫁丫鬟的女儿,也是十岁上就进了府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现在还在慈孝堂的小厨房做副的管事婆子。
从前听舅母提起过,老夫人不爱用她,嫌她惫懒,但看在她娘的面上,也不好驳斥她太过。如今看来,舅母说得没错,老夫人带着周表妹去宽州无相寺敬香祈福,一去两三年,带了不少人,却让她留下来守家,想来是不必她伺候,但对她的忠心还是信任的。
也是,不说别的,起码嘴皮子倒快,心思转得也快。
先说“老奴”,仗着自己年龄大、资格老,又是服侍老夫人的,以势压她。
口口声声称她“谢表姑娘”,是说她并非国公府正经主子,提醒她别过了界。
至于“待老夫人回府请罪”,更是无稽之谈,一来老夫人不会重罚她,二来老夫人归期不定,真等她回来,更有无数的事去处理,谁还顾得上惩治她。
谢知微没打算和这婆子纠缠,更不打算和老夫人对上,只是这婆子非要自作聪明,为了把自己撇出去,而把她架在火上烤,那谢知微也就不打算轻巧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