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铁环
凌晨两点,旧港的钟声被潮湿的风撕碎。林鸦拖着一只生锈的行李箱踩着铁轨间的积水,像踩着自己溃烂的心。
她刚被第七个雇主辞退,理由是“夜里说梦话,影响主人休息”。没人知道,她梦话里喊的只有一个人的名字_“周先生。
行李箱的轮子早就不转了,她干脆把它抱在怀里。箱子里没有几件衣服,有一条摩得起毛的灰色毛毯,半包压缩饼干,和一张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合同。
合同第一页,铅字依旧清晰:
“甲方:周执”乙方:“村鸦”
身份:奴隶。
期限:无限。”
雨越下来大,顺着她开裂的指甲渗进掌心,针扎一般疼。她却舍不得松手_那疼至少证明,自己的神经还连着骨头,骨头还连着心脏。
远处高杆上的路灯闪了两下,“噗”地灭了。黑暗像一张湿透的幕布,兜头罩下。
林鸦抬头,看见漆黑的天幕里滚过一道紫白色的闪电,仿佛有人拿钝刀划开云摆,露出后面森冷的铁色。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的那夜,也是这样的闪电,也是这样的雨。那时她蜷缩铁笼的一角,像只被拨掉爪子的野猫,等待下一个举牌的人。
地下拍卖场藏在废地铁线的尽头,铁轨尽头砌着水泥墙,墙上用红漆刷着歪斜的“止”字,东边却开着一扇锈迹斑斑的卷闸门。
门内灯光昏暗,铁笼一个挨一个,像堆叠的蜂巢。
十六岁的林鸦被关在倒数第二排最底层,编号“LOt-17”。
她身上套着一件过大男式衬衫,领口被扯破,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鲜的烟疤。
烟疤是三天前的人贩子留下的,为了“给她长记性“。
记忆是什么?
是饥饿时胃里翻出的酸水,是铁栏上干涸的血迹,是隔壁笼里那个总对她笑的小女孩被拖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她学会了蜷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呼吸压到最低,像一块没有姓名的石头。
拍卖开始,穿皮马甲的主持人用夸张的语调喊出“Lot-1“,笼锁被打开,哭喊声像鞭炮炸响。
林鸦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七百四十二下时,轮到她了。
铁笼被拖上台,强光啪地打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影,像一群蹲在水边的乌鸦。
有人吹口哨,有人大笑,有人用激光笔照她的瞳孔。
她被迫抬头,目光穿过雨点般的侮辱,落在最后一排——
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
他像把夜色裁下一截披在身上,领口露出白衬衫的尖角,冷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他戴着黑色皮手套,右手握一根镶银手杖,杖头雕着一只张嘴的乌鸦。
主持人谄媚地朝他鞠躬:“周先生,您今天来迟了,最好的货色给您留着。“
被叫“周先生“的男人没说话,只抬手,用杖尖挑起林鸦的下巴。
银乌鸦的喙抵在她喉结下方,冰凉,像随时会啄破她的血管。
她被迫与他对视。
那是一双极黑极静的眼睛,像两口废弃的井,井壁结着冰,井底却燃着幽暗的火。
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看见——
那火里映着自己的脸。
周先生微微俯身,声音低而薄,像刀背刮过玻璃:
“我要她。“
三个字,判了她此后漫长的刑期,也给了她此后漫长的名字——“周先生的人“。
交易在十分钟内完成。
主持人点头哈腰,亲自把铁笼钥匙递到周先生掌心。
笼门打开,林鸦却站不起来——腿早被铁链压麻。
周先生没有催,也没有扶,只侧身,对身后穿西装的保镖淡声吩咐:
“洗干净,送到半山。“
说罢,他转身,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污水,像夜色掠过刀锋。
林鸦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荒唐的错觉:
那背影不是要走,而是要带她走。
可她忘了,地狱也有各式各样的门口,而门口通常写着“救赎“,里面却烧着火。
回去的路上,林鸦被罩上黑头套,塞进一辆冷气充足的商务车。
她抱膝坐在后排,手铐的钢齿陷进腕骨,每一次车辆颠簸,都像在提醒她“活着“。
车程漫长,她数着呼吸,数到一千零一次时,终于昏睡过去。
梦里,她回到更早以前——
她出生在南方一座潮湿县城,母亲给人家缝补衣服,父亲酗酒。
七岁那年,父亲把啤酒瓶砸在母亲额头,血像喷泉。
她尖叫着冲上去,被父亲一脚踹开,后脑磕在桌角。
从那天起,她再也想不起母亲的脸,只记得血的颜色,像极夜里拍卖场台口铺着的红绒布。
后来父亲欠下赌债,把她押给“蛇头“。
蛇头给她饭吃,教她写字,却也在她十二岁生日那晚,把“货物“两个字烙在她大腿内侧。
她哭到失声,蛇头却笑:“别怕,这是给你标价,好让你值钱。“
此刻,在摇晃的车厢里,那枚烙痕随着呼吸一下一下涨痛,像旧邮票被重新盖了邮戳,发往更深的黑暗。
车停了。
头套被猛地掀开,刺目的白光让她流泪。
她被人拖出车厢,摔在鹅卵石地面上。
夜雨已停,空气里全是桉树与泥土混杂的冷香。
她抬头,看见一座三层高的灰白别墅,依山而立,窗户却全用厚绒帘遮得严严实实,像一排紧闭的眼睛。
别墅门口站着两排穿黑制服的男人,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像被同一副模子倒出来。
周先生不见踪影。
保镖拎着她后领,把她拖进门厅。
门厅挑高六米,正中悬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却因长年不开,灯泡上积满灰尘,灯光像被掩埋的星。
地板是暗红色胡桃木,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有人在地下回应。
保镖把她扔在楼梯口,对迎面走来的老女佣吩咐:
“少爷吩咐,带去'鸦阁',洗干净,换好衣服,明早五点待命。“
老女佣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眼珠是浑浊的灰,像两口被抽干水的老井。
她上下扫了林鸦一眼,声音沙哑:“跟我来。“
林鸦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又跪下去。
老女佣没有扶,只转身,一步一步踏上回旋楼梯。
林鸦咬牙,拖着发麻的腿,踉跄跟上。
每踏一步,楼梯便发出一声幽长的呻吟,像替她提前哀叹。
所谓“鸦阁“,其实是别墅顶层最角落的阁楼,屋顶倾斜,最低处直不起身。
一扇不足半平米的窗开在斜屋顶上,窗外是漆黑的夜,窗内是更黑的夜。
房间里只有一张铁架单人床、一只铁皮桶、一条比雨夜更冷的薄毯。
老女佣把一套灰色睡衣扔在床上,又放下一瓶碘酒、一卷纱布。
“自己处理伤口,“她说,“少爷讨厌血腥味。“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
“夜里别出声,这屋子隔音差,少爷睡眠浅。“
门被带上,锁舌咔哒一声,像世界被切掉一角。
林鸦瘫坐在床沿,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她解开衬衫扣子,发现手腕、脚踝、腰间全是被铁链磨出的血痕,有的结痂,有的化脓。
她用碘酒冲洗,疼得浑身发抖,却咬唇死忍。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冷冷地照着她,像在看一场迟到的审判。
她忽然想起周先生用手杖挑起她下巴那一刻——
他的眼神,也是这么冷,这么远。
她抱膝缩进墙角,把脸埋进臂弯,无声地哭。
泪水滚到唇边,咸得发苦,她却尝到一丝诡异的甜——
那是活下去的味道,哪怕只是作为“奴隶“。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铁门关闭的回响。
林鸦爬起来,踮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级一级,像踩在她心口。
她屏住呼吸,心跳却背叛她,砰砰撞着胸腔。
脚步声停在阁楼外。
门缝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投进来,像一把倒悬的剑。
她倒退两步,跌坐在床。
门外,有人轻笑,低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她血液结冰。
“晚安,Lot-17。“
是周先生的声音。
随后,脚步继续向上,通往更幽深的走廊。
锁链声轻轻一晃,像无形的镣铐,提前扣住了她的梦。
林鸦缩进薄毯,把自己裹成一只茧。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指甲,想要抠开一条缝。
她闭上眼,在雨声与心跳声之间,听见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周先生。“
她不知道,这一句,是诅咒,还是祈祷。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成为爱情的奴隶——
带着铁环,走进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