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外,雨像是被人拿盆子往下泼。
破庙里的霉味重得呛人,混合着湿透的烂木头气息。
李长生感觉自己正在“挥发”。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挥发。
他的视角被固定在半空,低头看去,自己没有手脚,只有一尊斑驳掉漆的泥塑身躯。
而那点依附在泥胎上的意识,正随着破庙顶上漏下的雨水,一点点变得稀薄。
前世做法医的时候,他解剖过无数尸体,唯物主义价值观坚如磐石。
现在,这块石头碎了一地。
穿越了。
而且运气极差。
这里是末法时代的《笑傲江湖》,没有漫天神佛,只有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而他,成了这破庙里唯一的“住户”——一尊没人供奉的野神。
按照能量守恒定律,没有香火补充,再这么淋雨淋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这点残魂就得彻底消散,真正死透。
就在李长生计算自己还能活几分钟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人暴力撞开。
狂风卷着雨水灌进来,同时也卷进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那是动脉破裂后喷洒出的新鲜热血味,作为法医,李长生对此再熟悉不过。
一个中年男人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跌进来,怀里还死死护着个锦衣少年。
“平之,快躲到神像后面去!”中年男人声音嘶哑,手里那口剑已经崩了三个口子。
林平之?福威镖局?
李长生那原本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
这是剧情开始的时间点。
那个瑟瑟发抖、锦衣华服却满脸惊恐的少年,就是原来的悲剧主角。
紧接着,戏谑的笑声从雨幕中传来。
“跑?格老子的,你们硬是能跑。”
四个头戴青布缠头、身穿青色长袍的汉子慢悠悠地跨进门槛。
为首那个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猫捉耗子般的残忍。
青城四秀,侯人英。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破庙是他如今唯一的栖身之所,更是他灵魂依附的“物理容器”。
如果这里变成凶杀现场,或者这帮江湖草莽打斗起来拆了庙……
不需要谁来专门杀他,只要那根承重的大梁一断,泥像一倒,他李长生就得当场魂飞魄散。
这哪里是林家的灭门之祸,分明是他李长生的生死劫。
“爹……”林平之缩在供桌下,声音都在抖。
侯人英没急着动手。
他很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手里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忽然一转,指向了供桌上的泥塑神像。
“福州城的城隍爷?”
侯人英嗤笑一声,一口浓重的川西口音:“龟儿子,都要死绝了还求神拜佛。这泥菩萨要是能显灵,老子就把这桌子吃了。”
说着,他一步步逼近,眼神里闪过一丝暴虐:“不如先把这泥胎的脑壳砍下来,给林少镖头助助兴?”
李长生心头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这就是个疯子。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秒剑锋就会削掉神像的脑袋,也就是他李长生的脑袋。
但怎么做?他现在连一只苍蝇都拍不死。
系统?没有。
内力?零。
他唯一拥有的,是那点濒临消散的魂力,和前世带来的、刻在骨子里的解剖学与心理学知识。
就在侯人英举剑蓄力的瞬间,庙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强光下,李长生做出了选择。
既然没有神力,那就用物理学制造“神迹”。
他没有试图去挡那一剑,而是将仅剩的三成魂力,全部集中到了泥塑神像的眼部表层。
这不是法术,是光学折射。
他利用魂体改变了神像眼球表面那层积灰的折射率,同时极其微小地扭曲了光线。
在侯人英的视角里,那个瞬间发生了极为恐怖的一幕——
那尊原本慈眉善目、死气沉沉的泥塑神像,在电光照亮的一刹那,眼珠子似乎极其生硬、极其违和地转动了九十度。
那双泥眼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威严。
那是一种冰冷、审视、仿佛在寻找下刀位置的眼神。
就像法医在解剖台上,低头看着一具即将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恐怖谷效应。
人类对于“似人非人”之物的本能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鬼……”
侯人英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一剑原本是必杀之势,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悚,手腕剧烈一抖。
“铮!”
长剑砍偏了,重重劈在供桌的一角,木屑横飞。
侯人英脚下一软,竟是被那一眼吓得连退三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侯师兄,咋个了?”后面的洪人雄察觉不对,刚想上前。
李长生没有停。
趁着侯人英心神失守,他立刻散开那团刚消耗过的魂力,将其稀薄地铺散在整座大殿的空气中。
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干扰。
雨声似乎变远了。
庙里的烛火明明没有熄灭,光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变得昏暗、扭曲。
原本只有方寸之地的破庙,在青城派几人的视野里,竟莫名显得深邃幽长,仿佛没有尽头。
侯人英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尊又恢复原状的神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