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渊的雨，总是下得毫无道理。

不同于凡间春雨的缠绵，这里的雨水粘稠、冰冷，带着一股陈年铁锈般的腥气，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渗出来的尸水。每一滴砸在黑色的岩石上，都会“滋啦”一声，溅起一抹暗红的酸蚀泡沫。

这是修真界公认的生命禁区，是连元婴老怪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然而，在这片死寂与恐怖的最深处，却突兀地伫立着一座小院。

篱笆是刚扎的，用的不是枯木，而是几根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灵韵的紫竹；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甚至倔强地钻出了几簇嫩绿的苔藓。

“轰隆——！”

一道紫金色的雷霆撕裂了厚重的铅云，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屋檐下那张竹编的躺椅，以及躺椅上那个正端着茶盏的年轻男人。

秦牧轻轻吹了一口气。

茶杯是粗糙的陶土烧制，边缘还带着几个不规则的缺口，但杯中腾起的水雾却凝而不散。那白雾在空中盘旋、扭曲，竟化作一条只有拇指大小的云龙，发出一声细微却苍茫的龙吟后，才意犹未尽地钻入秦牧的鼻腔。

“火候过了。”

秦牧抿了一口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上次让那只小狐狸看火，她果然偷懒。这‘悟道茶’若是再煮老三分，药性流失，就只能拿去喂门口的大黄了。”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竹椅的扶手，视线穿透了面前厚重的雨幕，看向了院门口那片泥泞的黑暗。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自家的后花园。

“既然来了，就爬快点。”

秦牧的声音很轻，混杂在雷声与雨声中，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我的地刚翻过，别把血流得到处都是。”

……

“救……救命……”

一只苍白的手，如同垂死的鱼，猛地扒住了门槛。指甲早已断裂，在青石板上抓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留下五道刺眼的血痕。

姬如雪并不是爬进来的，她是拖着那副已经快要散架的躯体，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进了这唯一的生门。

姬如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作为大周皇朝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昔日风华绝代的长公主，她此刻狼狈得像一条断脊的野狗。

那件象征着皇室尊严的赤金凤袍，早已被沿途的荆棘和剑气割得支离破碎，挂在身上像是一堆染血的烂布条。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发丝流下，流过那张曾经令无数天骄神魂颠倒、此刻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最后汇入身下那摊不断扩散的血泊中。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她只知道，追杀她的那十名筑基巅峰死士，在进入这片峡谷的瞬间，似乎犹豫了。

这里是禁区，也是她最后的生路。

“求前辈……救我……”

姬如雪终于完全爬进了小院。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坐在屋檐下的男人。

借着雷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五官如刀刻般俊美，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短打，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手里还拿着一把沾着泥土的小铲子。

看起来，就像是凡俗界随处可见的农家少年。

可姬如雪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雷霆与暴雨，却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看着她，就像看着一株被风吹折的庄稼，或者……一堆需要处理的垃圾。

秦牧站起身，赤着脚走下了台阶。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漫天带有腐蚀性的雨水落在他身上，在离他衣角还有半寸的地方便自动滑落，仿佛连这天地间的污秽都不敢沾染他分毫。

他走到姬如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没有在她那诱人的身段上停留半分，而是死死盯着她身后的那道长长的血痕，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龙灵草刚发芽，最怕血腥气冲撞。”

秦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心疼，仿佛被破坏的不是草，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你这一路爬过来，压坏了我三株幼苗，还污染了一平米的土壤。”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有些粗暴地捏起姬如雪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这笔账，你赔得起吗？”

姬如雪愣住了。

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宕机。

她想过对方会趁火打劫，索要皇室秘宝；也想过对方会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但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个生死攸关、身后有十名顶尖杀手追杀的时刻，这个男人关心的……竟然是几株草？！

“我……我是大周长公主……”

姬如雪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裂的玉玺，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希冀：

“只要前辈救我，大周皇库里的……”

“闭嘴。”

秦牧冷冷地打断了她。他甚至没看那块足以引发修真界腥风血雨的传国玉玺一眼。

“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乞丐。”秦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我的农场里，没有身份，只有价值。”

他的目光越过了姬如雪，看向了黑暗的雨幕深处。

在那里，十几道冰冷的杀气正在急速逼近，如同夜枭般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铮——！”

一道雪亮的刀光划破黑暗，斩断了雨丝，直逼小院而来！

“里面的杂碎听着！黑煞教办事，闲杂人等滚开！否则连你一起剁了喂狗！”

嚣张的咆哮声夹杂着狂暴的灵力，震得小院篱笆上的雨珠纷纷震落。

姬如雪绝望地闭上了眼。

黑煞教，方圆千里内最臭名昭著的邪修宗门，手段残忍，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这个看起来只会种田、甚至有点神经质的年轻农夫，怎么可能挡得住？

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并没有发生。

秦牧站在雨中，并没有回头看那些杀手，而是微微侧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淡蓝色的微光。

在他的视野中，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数据，正随着那些杀手的逼近而疯狂跳动：

【警告：检测到害虫入侵农场外围】【种类：人形杂草（筑基期 x 10）】【有害程度：低（噪音污染、血腥污染）】【处理建议：虽然品质低劣，但富含氮磷钾，建议粉碎后作为基肥，浇灌后院的“红莲”】

看着视网膜上的数据，秦牧紧皱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

“吵死了。”

秦牧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年头，世道艰难。”

“没想到，连肥料都学会自己送货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