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雨是一位自媒体博主，以记录各种极限运动为主要内容，比如攀岩、速降、蹦极等等。

然而大部分人第一次刷到她时，很难将她和那些危险刺激的运动联想起。得益于甜美柔和的外表和娇小的身材，观众会认为她是一位“颜值区”博主，因此往往是带着一种平和、欣赏的心态进行观看。

之后他们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展示的却是一种与外表截然相反的生活，她不是那种以表演为目的的博主，或者说不完全是；当她在悬崖峭壁上攀登时，身下就是万丈深渊，当她骑着速降车从近乎垂直的崎岖山地直冲而下，周围的观众的欢呼能证明运动的激烈……可以说，这种反差就是她最大，也是最直接的卖点。

除此之外，她的视频还有一个难以察觉之处：几乎所有的内容都由她自己一人拍摄完成，因此大部分都是第一人称视角。这种拍摄也不总是成功的，极限运动总是避免不了受伤，当然这部分内容她也毫无保留地放在了视频里，更加增强了她视频的真实性和代入感。

于是，在各种有形和无形的原因作用下，她的粉丝数开始暴涨，短短两年间来到了百万级别，一举成为互联网上最具有影响力的博主之一。

现在，她正身处一架轰鸣的空降飞机上，摆弄着手腕上的摄像头。从舷窗眺望出去，上方是碧蓝澄澈的天空，下方的云层重叠起来，像一片被大雪掩埋的陆地，又像一席巨大无垠的雪白床垫，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两种颜色。

她收回目光，扫视了一眼机舱内的其它成员，由于空间不大不大，所有人都必须半抬着膝盖蜷缩在座位上。这种现实的狭窄局促与一面之隔的空旷忽然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架轰鸣不休的飞机成为了生活的具象化。也许是因为即将短暂地摆脱这种局促，人们的脸上都显露出一种激动和渴望

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名字好像叫江凡。他就坐在她右侧，神色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平静地就好像坐在一艘无风无浪的船上。

其实很早之前赵泽雨就注意到这人了，因为他实在不像是一个会来参加“跳伞”这种活动的人。首先他的衣着很凌乱，虽然不至于肮脏，但毫无搭配可言，其次，在这一批来到跳伞基地的新学员们当中，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

为了贯彻自己拍摄视频的准则，赵泽雨决定考证以获得单人跳伞的资格，和那种被教练带着一次就结束的体验跳不同，想要获得一个人跳伞的资格证书，即使是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考下来，学员们需要反复来到跳伞基地进行训练，这一过程耗资巨大，且不论按几千每小时来计费的风洞，只是报名费就需要好几万。

这就决定了选择考证的学员们都不太可能是什么普通人，就像外国的高尔夫球场似的，有时这里会成为一种社交场所，来到这的人可以形成一个用“高级”兴趣链接起来的团体，所以体面的介绍和展示自己是有必要的，毕竟相互之间的每次交流都说不定能建立起某种人脉关系。

比如赵泽雨就在基地里认识了一个新闻行业的老板，对方话里话外都无不表现出对她潜力的看好，虽然还没正式达成合作，但两人还是心照不宣地交换了联系方式，这种交流也许不会立刻达成某种利益，但从长远来看总是有好处的，至少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但江凡似乎对此不屑一顾，按时到点，等待训练，结束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就好像这只是一项机械的任务。是的，这正是最奇怪的一点，他似乎并不享受这项运动，没有一丝热情和激动，也不想参与社交，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报名参加呢？从他简陋的着装来看，他至少不是一个资产多到能用来打水漂的人，反而更像是一个——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合适，但他更像一个穷人。

一个穷人花大价钱参与了世界上最昂贵的极限运动之一，而他本身甚至对此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她想不到其中的原因。

飞机的舱门被打开了，刹那间风声呼啸着涌入舱内，赵泽雨摇摇头赶走自己的思绪，说到底这也只是她单方面的猜测，也许对方真的只是个不在乎外表也不在乎人际关系的富二代，总之无论原因是什么，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伴随着兴奋的议论和叫喊声，舱内的人一个一个从飞机跳出去，这一趟飞机上的人来到了考证的最后一关，也是就是独自跳伞，很快便轮到赵泽雨。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跳下去，却忽然有人拉住了自己的手。

转过头去，江凡那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她，确切地说是正看着她手腕的摄像头，忽然，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白哥，我说跟你说过，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江凡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她可以肯定正好足够盖过风声被摄像机录下来，她愣了片刻，但很快便在教练的催促下跳了出去。

刚离开飞机时的自由落体本该是跳伞中最刺激也是最有意思的阶段，但赵泽雨被江凡没头没尾的话搞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努力抬起摄像机在空中做出各种表情和动作，即将到达云层前，降落伞猛然张开，拽着她的身体开始减速。

跳伞要在穿过云层之前开伞，这是硬性规定，为了防止被云层遮蔽了感官从而发生各种意外，赵泽雨开始在空中调整姿态，从云层中穿过马上就能看见下方一望无际的城市和大地了，这也是视频中最值得一看的部分，她必须找好拍摄的角度。

忽然，她看见云层中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坠落下去，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小上许多的黑影，穿过云层后她看清了这两个黑影的面目：前者正是刚才和她搭话的江帆，在她脚下已经变得很小了，绝对已经低于了应该开伞的高度。

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不开伞的原因，她便认出了第二个物体：因为那正是一个伞包。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了：江凡在空中解下了自己的伞包。

他在找死，或者说自杀。

而这一过程正好被她手腕上的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几天后，这支视频被上传到了网络上，无数人为之咋舌。很快，江凡的所有信息都被人挖了出来：不出所料，这人出生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父母离异，据说他们家曾经还发过几笔小财，但都因为错误的投资打了水漂，导致家庭破产，负债累累，这也许正是他家庭破碎的原因。之后，他高中毕业刚成年便离开了学校进入社会打工，在事发前几个月，他正在住一个城中村里干着日结的工作。

这样一个人去跳伞，想必也是花光了全部积蓄。没有人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唯一的线索只有一个：白哥。人们开始纷纷调查这个白哥的身份，却一无所获。

比这一切都要更奇怪的是，警方一直没有找到江凡的尸体，这本该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警方动用了各方力量，甚至不慎导致了视频的流出引发舆论，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之后，目击疑似江凡的报告不断增多，也许其中多少有好事之徒在谎报，但也有些报案人是从未听说过这次事件，甚至是不会上网的老人，而在这些人的报告里，有些达到了让警察都感觉骇人听闻的程度。

有人声称看到了江凡，这个从几千米高空中不带伞跳下飞机的人没有死，他跛手跛脚地行动着——像是个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