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深秋，上海的风已经带了凉意。福安里的梧桐树把影子铺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地摇晃的光斑，像被揉皱的旧信纸。

凌晨四点半，陈守义的擀面杖撞在案板上，“咚”的一声，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七十岁的老头腰杆还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面团在他手里翻卷、拉伸，转眼就成了银丝般的面条。煤炉在墙角“咕嘟”着，白汽裹着骨汤的浓香漫出来，顺着门缝溜进整条巷子——这是福安里的晨钟，比弄堂口那只锈迹斑斑的公用报时器靠谱多了。

“头汤面好了没？”老杨的声音从门口探进来，带着修鞋匠特有的砂纸味。他背着工具箱，裤脚沾着鞋油，往长凳上一坐，就把磨出毛边的解放鞋往桌底伸了伸，“昨儿那小伙子，鞋跟钉歪了，今早准得来找我返工。”

陈守义没回头，铁勺在锅里搅了搅，雪白的面条浮起来，浇上琥珀色的汤底，撒把翠绿的葱花：“急什么？你的面，多卧俩蛋。”他知道老杨为啥急——今早七点，拆迁办的人要第一次进巷。这事儿像块湿抹布，在老街坊心里捂了半个月，闷得人喘不过气。

老杨嘿嘿笑，从怀里摸出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茶叶蛋，塞给陈守义：“孙子满月酒剩的，你尝尝。”茶叶蛋在陈守义手里滚了滚，温乎的。他往面碗里推了推，“给你自己补补，昨天蹲在电线杆下修鞋，膝盖不疼了？”

正说着，阿珍姨挎着菜篮子从巷口拐进来，蓝布头巾上沾着露水。她的杂货店就在面馆隔壁，货架上摆着铁皮饼干盒、蛤蜊油，还有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像个时光标本馆。“守义哥，给张婶留碗面不？”她嗓门亮，“刚瞅见她在窗边扒着看呢，估摸着又没开火。”

陈守义应了声，多捞了把面。张婶是独居老人，儿子在国外，去年摔了腿，就很少出门了。他每天的头碗面，总要让阿珍姨捎过去，用粗瓷碗装着，说“热乎气儿能多焐会儿”。

五点刚过，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挑着豆腐花担子的王阿婆摇着铜铃走过，铃铛声和擀面杖的“咚咚”声撞在一起，成了老街的晨曲。陈守义正擦着桌子，忽然听见阁楼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醒了就下来，别在上面翻箱倒柜。”他扬声喊。

阁楼的木板“吱呀”响了半天，才钻出来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林晓穿着件印着公司logo的卫衣，眼下挂着俩黑眼圈，显然没睡好。“爸，你这案板声，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了。”她揉着腰，“楼下施工队的电钻都没你响。”

“嫌吵就回你陆家嘴去。”陈守义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放了三天假，不在家陪你妈，跑回来捣什么乱？”

林晓没接话，盯着墙上的价目表发呆。红纸上用毛笔写着“阳春面 8元”“焖肉面 15元”，还是五年前的价。她掏出手机，点开收款码的截图：“爸，我找人做了个这个，贴在墙上，年轻人都爱用这个付钱。”

陈守义瞥了眼手机屏幕，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这是面馆，不是耍杂耍的。钱就得亲手过，才踏实。”他拿起桌上的铁皮钱盒，哗啦啦摇了摇，硬币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你奶奶那会儿，收粮票都得看清楚纹路，现在倒好，对着个破屏幕就能当钱花？”

“这叫移动支付，方便。”林晓想把截图往墙上贴，被陈守义一把夺了过去。

“我这儿有规矩。”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来吃面的，不是图快，是图个实在。你那玩意儿，虚头巴脑的。”

林晓叹了口气，没再争。她知道父亲的脾气，像他手里的擀面杖，硬得很，却也藏着自己的章法。她低头吃面，面汤烫得舌尖发麻，却熨帖得心里舒服——在陆家嘴吃了三个月的外卖，没一碗有这股子烟火气。

正吃着，门口闪过个小小的身影。小宇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个旧手机，镜头正对着陈守义。十三岁的少年不爱说话，就爱举着手机拍来拍去，拍老杨敲鞋钉的火花，拍阿珍姨算账时的老花镜，拍爷爷揉面时胳膊上滚动的青筋。

“又拍！”陈守义瞪了他一眼，手里的面杖却慢了半拍，“作业写完了？老师又找我告状，说你上课净盯着窗外的树看。”

小宇没吭声，悄悄按下拍摄键。屏幕里，爷爷的侧脸被晨光切出一道硬朗的轮廓，面团在他掌心渐渐舒展，像条游动的银鱼。他觉得爷爷揉面的样子，比课本里的插画好看多了。

七点整，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下来几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拿着文件夹，仰头往墙上看——那里有块斑驳的公告栏，刚贴了张A4纸，印着“福安里旧区改造调研通知”。

老杨的修鞋刀“当啷”掉在地上。阿珍姨往杂货店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门框上挂着的中国结。陈守义的擀面杖停在半空，面香还在巷子里飘，却忽然带了点说不清的涩味。

林晓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的肩膀好像比早上矮了些。她掏出手机，想给公司同事发消息说“今天晚点到”，指尖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按下去。

风卷着梧桐叶掠过青石板，像有人在低声翻书。福安里的这一天，和过去的四十年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