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万字| 连载| 2026-01-20 08:02 更新
寒窗苦读数载,身为贾家旁支的贾璟看着周围万千赶往考场的士子,心有感慨,正所谓。
入场时篦梳搜身如验贼,归号时蜷入席舍如病鹅。
开题时冥思苦索如参禅,完卷时神魂耗尽如抽丝。
候榜时卜筮掷卦如求丹,落第时面如槁木如丧妣。
但身处这么一个将万卷诗书夯作登天之梯、把十年寒窗炼成唯一通途的时代,贾璟只能握紧手中的笔,从这号舍开始,一寸寸,写下属于他的青云路。
腊月二十三,小年。
神京的雪下得正紧,贾璟躲在荣国府西角门外的槐树下避雪。
他今年满十岁,身子还未长开,裹在一件明显过大的旧棉袄里,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棉袄是母亲临终前拆了自己的冬衣改的,灰扑扑的颜色,在漫天白雪里几乎要隐去。
不多时,角门里走出个穿酱色比甲的媳妇,三十上下,手里拎着个食盒,脚步匆匆。
贾璟从树后走出来,拦在去路上。
不是他不想敲门进荣国府,而是守后门的婆子压根不搭理他,一脸的没钱莫开尊口的意思。
而贾璟早就用家里的最后一笔余财安葬了母亲,浑身上下着实拿不出一文钱。
“嫂子安好。”
贾璟个子小,仰着头行了个礼:“烦嫂子递个话,就说贾家玉字辈的晚辈来给琏二嫂子请安。”
吴嫂子一愣:“玉字辈?你是哪一房的少爷?我怎么瞧着面生?”
“家祖父讳贾代修,与府里代善太爷、代儒太爷同辈。
家父单名一个敦字,按辈分论,侄儿该尊府上大老爷一声伯父。”
这话里有讲究,贾敦这个名字吴嫂子没听过,但贾代修她听说过。
那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的侄儿,和贾代善太爷同辈,早已败落的一支。
至于“伯父”,是说父亲贾敦和贾赦、贾政同属文字辈,他自然是玉字辈,按辈分该叫贾赦一声伯父。
短短一两句,宗谱位置说得明明白白。
吴嫂子这才仔细打量这孩子,虽然衣衫寒酸,但说话有条理,眉眼间确有些贾家人的影子。
而且言语利落思路清晰,不像玩闹,瞅了眼贾璟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也就点了点头。
“行,那你等着,我回去问问。”
“嫂子心善,贾璟多谢嫂子!”
贾璟再行一礼,他已经拦了七八人,这是第一个愿意替他问问的。
“嘿,传个话而已,小哥多礼了。”
见贾璟面貌清秀,又有礼貌,吴嫂子笑着从食盒里拿了一小块糕点,递给贾璟,随后就回门传话。
贾璟手持糕点,退到槐树旁,避开风口,没有跺脚取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块糕点。
这糕点油纸包着,四四方方,透过寒风都能闻到淡淡的桂花混着麦芽糖的甜香。
小心揭开一角往里瞅了瞅,酥糖做成了梅花形状,撒着金黄的桂花屑,边缘还粘着几粒芝麻。
这样精巧的吃食,他只在母亲病重带他前往药店,路过点心铺时远远见过。
母亲当时停了很久,最终只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粗面馒头。
“等璟儿以后有出息了。”
母亲摸着他的头说,“咱们也买一块尝尝。”
现在糕点就在手里,母亲却不在了。
贾璟盯着看了半晌,没舍得吃。
他重新包好,仔细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这点心太金贵,他现在还不能吃。
万一今日事不成,这或许是他接下来几天唯一的口粮。
况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一身寒酸,若拿着有钱人才吃得起的点心,被人看见,反倒惹眼。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贾璟袖着手,重新看向那扇朱红角门。
他其实考虑过很多路。
去药铺当学徒,人家嫌他年纪小,手脚没力气。
去饭馆跑堂,掌柜的就打量他一眼:“你这身子骨,端得动几个盘子?”
在家中种田,那更是可笑,一个十岁的孤儿,还不被邻里撕碎?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还是投靠贾家。
倒不是真指望那点单薄的族亲情分,而是他盘算过。
贾家有族学,管笔墨纸砚,也有厨房,能管一日三餐,也有规矩,至少明面上不会放任族中子弟饿死街头。
而且这世道也不好,北边闹旱,南边发水,米价一日三涨,城外流民越来越多。
没有系统傍身,年仅十岁的他,单凭这副小身板,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有机会读书。
读书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父亲单单就凭一个秀才的身份,就可以什么事都不做,单靠廪粮就养活了母亲和自己。
家里的败落,也是父亲死后才发生的事。
回想起觉醒胎中之谜的五年前,那是眼睁睁的看着家里是一步步的衰落。
田里原本荒废都不会有人过问的农田有人开始打理,刚开始还以为是有好心人。
结果打理着打理着就成他自家的了,母亲也是为了这事气得染病。
而他呢,五年来最多也只是帮母亲做一做家务,一想下田帮忙干活就被拦下。
“你才五岁,不要想着帮娘种田,田是种不完的,只有读书。”
“只有读书,才能改命。”
贾璟小声的念叨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当时的场景。
那时还是夏日,母亲死死的在田里搂着他的胳膊,蹲下身子盯得他后背都有一丝凉意。
那是一种淹没在大海里看见浮板的眼神,既让人发毛又让人发愣。
贾璟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约莫半刻钟后,吴嫂子出来了:“跟我来,奶奶正用点心,你有话快说。”
贾璟道了谢,跟在嫂子身后。
穿过角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黑底金字的“荣国府”匾额高悬,积雪衬得那几个字愈发威严。
贾璟低头看路,青石铺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偶尔有穿红着绿的丫鬟结伴走过,环佩叮当,带起一阵香风,她们好奇地打量这个一身半旧袄、冻得耳根通红的少年,捂着嘴低低说笑。
贾璟倒也不理,只顾跟上。
又穿阁走廊,抵达东边的一处耳房。
耳房里迎面就是一股暖气,让人发晕。
贾璟站在门槛外,先掸了掸身上的雪,又整了整衣襟,这才迈步进去。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层厚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响。
椅子上坐着个年轻媳妇,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项上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
正拿着一本账簿在看,眼皮也没抬。
这就是王熙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