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辰时三刻,才被从天而降的暴雨浇熄。整个范氏商行上下二十余口,上至东家范远空下到刚入门没几天的小学徒,全都被烧成了劫灰!而与商行左右分别相距不足百步的县学和状元楼,却没受到任何波及,甚至连瓦缝之间的杂草,都没被熏黑分毫。
“这火,恐怕来得有些蹊跷。”罗江县的(地名为虚构)街头巷尾,很多明白人都悄声嘀咕。
然而,嘀咕归嘀咕,所有明白人,却全都没兴趣去追查火灾幕后的真相。
罗江县乃是风水宝地,有一条大江,直通大海,海畔则是一座天然的良港。当地男女只要手脚勤快,就不用担心饿肚皮。然而,倒霉也倒霉在这条大江和天然良港上,随着大批的宝石、珊瑚、珍珠和异族奇珍从海上运至,大批的绸缎、生丝、瓷器从港口运出,很多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尸骨无存!
范远空和他的家人,肯定不是第一批死无葬身之地者,也不会是最后一批。追究火灾幕后隐藏的真相,非但毫无意义,还有极大的可能给自己招灾惹祸,实乃聪明人所不为。
不过,天底下总有一些人不够聪明,或者说,根本不拿自己的小命儿当回事儿。就在范氏商行被烧成白地之后的第七天,有个古铜色皮肤,长手长脚的少年,就带着一名用斗篷蒙着头的女伴儿,一路打听着,来到了商行的遗址。
仿佛担心自己命长,少年人先是愣愣地在灰堆旁站了足足一刻钟时间,又拉着路人反复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才带着女伴儿快步离去。而此时此刻,闻讯赶来的数名“地方豪杰”,已经如同苍蝇一般缀在了二人身后。
“七哥,我渴!”就在善良的左邻右舍们,为少年人的命运暗自惋惜的时候,此人身边的女伴,却掀开了头上的斗篷。
火焰般的长发,立刻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刹那间,左邻右舍心里头对少年人的同情和担忧,都烟消云散。
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对化外蛮夷,向来不待见。至于蛮夷之中的骚浪女子,即便在青楼中,都是身价最低一档次的存在。寻常清白人家,若是有谁敢起纳蛮夷红毛女子为妾的念头,肯定会被族中长辈们打断腿。像年轻人这种公然与红毛番女结伴而行,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官府不管,也很快就有德高望重的乡绅和族老出面召集人手,维护公序良俗!
“再忍忍,我今天早晨在码头上,已经打听清楚了,你家就住在附近的成贤街。咱们向西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你家的门楼。”被唤作七哥的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跟过来的“地方豪杰”们绝非善类,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手指向红头发女伴比比划划。
他的嗓音颇为洪亮,跟在二人身后的江湖豪杰们听了,双腿顿时就是一滞。
有道是,蛇有蛇道,鼠有鼠窟。甭看江湖豪杰们在寻常百姓面前横冲直撞,却轻易不会到官吏和豪绅们居住的成贤街“添堵”。甚至还有意识地维护高墙大院附近的秩序,以免有不识相的同行碍了官老爷的眼,害自己跟着吃挂落儿。
“多机灵的小伙子,怎么就不走正道呢?!”左邻右舍们将少年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愈发觉得此人烂泥扶不上墙。
聪明、俊俏,看上去身子板也足够结实,码头上随便找点儿营生干,都不愁娶妻生子。偏偏跟个红毛女鬼搅在了一起,还假冒大户人家的亲朋。若是自家儿子,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岂能容他如此不知死活?
“跟上去,这小子十有七八,是在扯虎皮做大旗!”短短几个弹指时间过后,一众“地方豪杰”,也重新迈开了双腿,再次“缀”上了少年和少女。
当收益高到了一定程度,危险就可以适当忽略。那红毛番女在陆地上不受待见,卖到海上去,却是奇货可居。特别是这种皮肤苍白,双腿修长笔直,腰肢盈盈一握的未婚处子,正是一些倭国船主的心头好儿。
如果少年人等会儿在成贤街没找到富贵人家投奔,大伙继续跟到了僻静处,将他和少女一棍子放翻。然后,男的交给海沙会,女的卖给徐氏红货行,哪怕是按照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每人也能分得二两银子落袋!
然而,让“地方豪杰”们非常失望的是,那英俊少年“七哥”,竟然真的不是在虚张声势。顶着鄙夷或者好奇的目光,专选高墙大院的门口走。从文脉传承之地夫子庙,一路走到寸土寸金的成贤街。随即,又稍稍拐了一个弯儿,就穿过两栋石头牌坊,踏上了罗江县最头脸的人家,颜氏老宅的台阶儿。
不约而同地,“地方豪杰”们,全都在牌坊外停住了脚步。不能继续跟了,再跟,就犯忌了。那颜家,可是复圣颜回的后人,正宗的书香门第。院子里头光是举人老爷,就出了四个。哪个敢在他家门口敲闷棍,恐怕即便海沙会的大当家侯文武出面,也保不住他的小命儿!
“去,去,颜学士府邸,闲杂人等休得自讨没趣!”那颜氏的门房和家丁,显然被少年“七哥”的莽撞举动,弄了个措手不及。直到此人的双脚踏上了第四块台阶,才从侧门冲了出来,低声呵斥!
扑面而来的傲慢,让少年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然而,他却没有退缩,先皱着眉头向大门上的匾额看了一眼之后,再次非常有礼貌地拱手,“敢问,这是颜应贤的家吗?有人……”
“哪来的野小子!”话音未落,四名家丁咆哮着扑上,兵分左右两路,将少年“七哥”夹在了中央。而那门房,更是勃然大怒,手指着少年人的鼻子,厉声呵斥:“乡巴佬,我家三老爷的名讳,岂是你能叫的?赶紧滚,否则,送你去衙门吃板子!”
“不叫就不叫,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少年人委屈地后退了两步,摆脱了家丁们的包抄。随即,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抢在家丁们发起攻击之前,向门房介绍:“我受船主颜应贤之托,送他女儿回家认祖归宗。这块玉佩,就是凭证,你们辨认一下,以免出错!”
如同无声的惊雷,当空劈落。刹那间,门房,家丁,全都被劈得呆若木鸡。再看那些徘徊在石头牌坊外的“地方豪杰”们,一个个转身就走,唯恐走得慢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遭受池鱼之殃。
乖乖,大伙终于看明白了,这少年七哥,今天是专门进城来找死的。招惹了范远空这个丧门星不算,还跑到复圣后人颜家,登门打脸。
那颜氏三老爷颜应贤,早在十五年前就去岳麓书院求学,发誓学无所成就不回家门。这些年来,福州各地的书香门第,谁不拿他当做教育自家孩子的楷模?如今,进士喜报没见到一张,却送回来了一个生着红头发蓝眼睛的番鬼女儿,这事儿如果传扬出去,你让那颜府门前的牌楼,如何能够立得稳?
“给我打,将这两个骗子打断了脊梁骨,扭送去县衙!”大约十七八个弹指之后,低沉的吼声,从门房嗓子眼里喷涌而出。
骗子,必须是骗子!甭管少年和少女什么来头,今天都必须坐实了他们的骗子名头。否则,非但颜家的脸皮要被剥掉一层,他这个门房,也有吃不完的挂落!
“哪来的骗子,找死!”众家丁们心领神会,高声怒吼着扑向少年“七哥”,拳脚直奔要害处招呼。却不约而同地绕开了红发鬼女,以防万一。
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三老爷在外人眼里,肯定是好学上进,知书达理的正人君子。可在家丁们中间,却一直流传着他少年时是如何的“风流倜傥”。
调戏丫鬟,勾搭女仆,在三少爷这里,都不叫事儿。青楼楚馆中眠花卧柳,也是寻常。若是得知哪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有几分姿色,不出半个月,三少爷就能跟人家隔着一道院墙,诗词唱和……
眼前这红发少女,虽然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其非我族类。可眉眼之间,却与三少爷有几分相似。万一她真是三少爷的女儿,被哥几个失手打伤了,哪天三少爷回了家,岂能跟哥几个善罢甘休?
倒是这少年,虽然生得颇为俊俏,看身材和肤色,却是一个平时没少干力气活的乡下人,绝非出自富贵人家。哪怕哥几个下狠手将他给打成了残废,也不用担心什么后果。而只要把他打翻在地,再去对付那红发少女,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根本不用费任何力气。
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功夫,四名家丁的拳脚已经招呼到了少年人身上。那少年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身体却本能地向前弯曲,避免被家丁伤到腹部要害。转眼间退到了平地之上,猛然双腿下蹲,避开了砍向自家脖颈的两记手刀,紧跟着低头,迈步,前冲,一记头槌正中迎面送过来的小腹。
师父教过他一个规矩,挨打就要还手。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少年人读书少,不懂什么叫复圣,亚圣,也不知道罗江城内水深水浅。却能够清晰地察觉出,几名家丁在拳脚中透出来的杀气。
师父还教过他,被人围攻之时,先捡着其中一个往死了打,以力破局。是以,少年人不敢留情,头槌所及,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
“呃!”左侧的家丁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翻着白眼儿摔倒在地,中午时刚吃下肚子里的饭菜,伴着黄绿色的胆汁,顺着嘴巴和鼻孔,一股接一股向外狂喷。
右侧的家丁被吓了一跳,双手和双脚的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滞。少年“七哥”趁机迅速侧身,躲开了砸向自己太阳穴的拳头,紧跟着抬腿就是一记“浪里抢滩”,正中对方两腿之间那团软肉。
“啊——”鸡飞蛋打,第二名家丁双手捂着裤裆,躺在地上来回打滚儿。
第三名,第四名家丁,被同伙的惨叫声吓得头皮发乍,却不肯后退,果断从腰间拔出了兵器。下一个瞬间,一只三节短棍,一把铁尺,带着风声砸向少年人的耳朵根儿和脊梁骨。只要其中一招得手,少年人的性命就得去掉大半条。
“小心——”红发少女的尖叫声中,少年的身体忽然向前加速,赶在被兵器击中之前,再度冲上了最高一层台阶儿。
“拦住他,快拦住他,别让他惊吓到了老夫人!”门房吓得汗毛倒竖,催促的声音脱口而出。
颜家以忠孝传家,府内的老夫人,也就是三位老爷的祖母,已经年过八十。如果她被惊吓出一个好歹儿……
“臭小子,找死!”手持三节棍和铁尺的家丁,怒吼着紧追不舍。恨不得下一招,就取了那少年人的性命。却没料到,那少年竟然没有破门而入。反倒用双手抓住门环猛然借力,刹那间,两腿腾空而起,半空中化作两根铁杵,重重地杵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家丁的胸口。
手持三节棍的家丁被杵了个措手不及,本能地用双手拉直了兵器阻挡。“碰!”第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三节棍的中央,推得家丁踉跄后退。第二脚,紧跟着踹至,贴着三节棍的边缘,正中家丁的小腹。
“噗!”,声音如击败革。再看那名家丁,身体被踹得向后飞出了半丈远,倒在地上缩卷成了一团。
手持铁尺的家丁见势不妙,果断放弃对少年人的追杀,将铁尺舞成了风车,先护住自己的身前三尺之地,然后两腿交替快速后退。
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顾不得再考虑红发少女是什么身份了,只要退到台阶之下,就能将后者抓在手里作为人质,逼那少年束手就擒。
这个设想很完美,只可惜,他的动作太慢了一些。才堪堪退下了两个台阶,少年人已经平安落地,弯腰捡起了三节棍,贴着台阶就是一记“浪卷浮萍”,结结实实地砸中了他毫无保护的膝盖骨。
“啊——”惨叫声再度响起,第四名家丁丢了铁尺,抱着膝盖骨学起了兔子蹦。少年人根本没功夫再给他补上致命一击,拎着缴获来的三节棍,直奔门房。
而门房的叫嚷声,兀自在延续,宛若犬吠:“来人,快来人,有歹徒光天化日之下冲击颜府……”
手起,棍落。犬吠声戛然而止,门房双手捂着被敲出了青包的额头,向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屑地朝着门房脸上啐了一口,少年丢下三节棍,将证明少女身份的玉佩朝后者手里一塞,转过身,扬长而去。
那些人没有看错,他的确是一个乡下少年,以前没机会读书,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然而,他却并不是一个白痴。
颜家的门房,认为自家三少爷跟番女生下了后代,有辱家门,所以要杀了自己灭口。自己又怎么可能站在这里等死?反正答应颜应贤送他女儿回家,自己已经做到,接下来颜家爱怎么着怎么着,不关小爷的事儿!
“七哥,七哥——别丢下我!”娇弱的呼喊,从背后传来,硬生生拉住少年人的脚步。
这是她今天所说的话中,最为完整的一句。戳得少年七哥心脏剧痛。
转过身,小跑几步,少年七哥拉起蹲在地上流泪的红发少女,抢在更多的家丁冲出来之前,逃之夭夭。
他叫李无病,今年十七,是海岛上疍民首领李老大的独生子。红发少女叫颜青夏,今年十三,或者十四?出于礼节,他没问过,也不知道少女的名字究竟怎么写。可这一刻,他却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已经是少女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玉佩从少女手中坠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