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天台的风很利,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割得生疼。
林简最后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直冲肺腑,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咳得眼前一片模糊。指间的烟蒂已经烧到尽头,灼了一下指尖。他随手一弹,那点微弱的红光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弧线,向下坠去,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吞没。
楼下的街景是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光点,汇成一条缓慢流淌的光河。属于这座城市的喧嚣被风切割成断续的碎片,模糊地传上来。太远了,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撑着冰冷的水泥边缘,挪动身体。夜风灌进他单薄的T恤,激得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没有犹豫,他向前倾倒。
失重感骤然攫住了他,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在下一秒被抛向无尽的虚空。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尖锐,灌满整个颅腔。
“这辈子……终究还是这样了吗?”
黑暗并非如期而至。相反,眼前猛地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不是太阳,也不是灯光,更像是游戏里角色阵亡瞬间屏幕泛起的、那种毫无缓冲的、彻底的惨白。紧接着,无数画面碎片逆着重力、逆着下坠的方向,劈头盖脸地砸向他,速度极快,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破碎的基地水晶……队友灰色的头像……屏幕上冰冷硕大的“失败”字样……键盘被砸在墙上四分五裂的脆响……网吧角落里泡面馊掉的气味……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味……还有她转身时,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的模样……可可。
最后定格的,是昨天——或者说,上一秒?——那最后一把排位。又是毫无悬念的逆风,开局三路炸穿,队友在泉水挂机对喷。他麻木地敲下那行指令,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从锈死的齿轮间费力挤出:
/remake
指尖按下回车键的触感,冰凉,带着金属的僵硬。
白光在按下回车的瞬间膨胀到极致,吞没了一切。下坠感、风声、破碎的画面,全部消失。
……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意识从一片浑噩的泥沼中艰难上浮。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而是一股……油墨的气味。混合着纸张特有的、微带尘土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
然后是声音。不再是城市夜晚遥远的嗡鸣,而是近在咫尺的、清晰的、带着某种青春期特有躁动的嘈杂。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压低嗓门的嬉笑声,翻动书页的哗啦声,还有……粉笔头划过黑板的、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
林简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白光变成了头顶几排惨白的日光灯管。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摆满了书本试卷的木质课桌。桌面上,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数学》几乎占了一半面积,油墨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封面上那几个醒目的大字和那个经典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橙黄色标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嗡嗡作响。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墙壁上贴着“拼搏百日,无悔青春”的红色标语,边角有些卷曲。黑板上方挂着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刺痛了他的眼睛。穿着蓝白校服的身影在有限的视野里晃动,有的奋笔疾书,有的趴在桌上小憩,有的正凑在一起对着卷子指指点点。
这里是……教室?
高二的教室?
“喂,林简,发什么呆呢?老班刚出去你就神游天外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熟悉感的声音在左边响起。
林简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
同桌的男生顶着一头有点乱糟糟的短发,脸上还冒着几颗青春痘,正用胳膊肘轻轻碰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的浑浊和算计,只有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澈的、带着点好奇的探究。
“张……涛?”林简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靠,睡懵了?连你涛哥都不认识了?”张涛夸张地做了个口型,又凑近了些,眼睛往教室门口瞟了瞟,确认安全,才用更小的气声问:“哎,你昨天在网吧说的那话……是真的假的?就……要休学去打职业,考那个什么……青训营?”
青训营。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闸门。无数碎片奔涌而出——深夜rank到眼充血,因为请假去网吧被家里混合双打,偷偷用饭钱买改名卡起那些中二爆表的ID,还有第一次在线上赛打赢一支半职业队后,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亢奋……
那是他上辈子……不,是另一个时空里,曾经孤注一掷、最终却摔得粉身碎骨的梦。
林简低下头。
他的手放在课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指关节处,尤其是右手中指和食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茧。那不是握笔留下的,那是长年累月,以近乎自虐的强度摩擦鼠标侧键留下的印记。
属于“峡谷”,属于“召唤师”,属于“中单林简”的印记。
它还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以及某种死灰复燃般悸动的热流,从脊椎末端猛地窜上头顶。血液冲刷耳膜,发出巨大的轰鸣。
不是梦。
那刺鼻的油墨味,冰冷的课桌触感,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同桌脸上生动的表情,还有手指上这枚跨越了时空、固执存在的茧……这一切的真实感,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穿越了。
从冰冷绝望的楼顶,从按下“/remake”的那一刻,回到了这里。回到了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回到了命运尚未彻底分岔,一切遗憾都还来得及修补的起点。
可可……
那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又被更汹涌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灼热希望淹没。
张涛还在旁边挤眉弄眼,等着他的回答,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你丫吹牛”的表情。
林简深吸了一口气。教室里混合着汗味、油墨味和青春期荷尔蒙的空气,此刻吸入肺中,却带着某种陌生的、令人颤栗的生机。
他没有立刻回答张涛,而是猛地伸手,从桌肚里胡乱摸出一支用得只剩小半截的铅笔。笔杆粗糙,带着体温。
然后,他一把将桌上那本厚重的《五三》掀到旁边,露出下面垫着的、空白粗糙的试卷背面。
笔尖落下。
没有迟疑,没有构思,完全凭着肌肉深处烙刻的记忆。线条快速延伸,交错,构建出一个无比熟悉的世界——扭曲蜿蜒的河道,对称分布的三条兵线路径,红蓝两方的高地轮廓,还有那伫立着神秘防御塔的基地……
召唤师峡谷的地图,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精准,迅速在雪白的试卷背面显现出来。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嘈杂的课间教室里,微不可闻,却又清晰地敲打在林简自己的耳膜上。
张涛看得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地图完成最后一笔。林简握着铅笔的手没有抬起,反而更加用力。笔尖深深陷入纸张纤维,停顿在那象征着“中路一塔”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同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起来,锐利得近乎烫人。
“当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周遭的嘈杂。
笔尖猛地向前一送。
“嗤啦——”
脆弱的试卷纸张被轻易捅破,留下一个清晰的、边缘毛糙的孔洞。那孔洞正对着地图的中路,仿佛一个被强行打开的缺口,一个决绝的宣告。
“但这次,”林简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火的钢钉,钉进空气里,“我要带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越过张涛惊愕的脸,投向窗外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仿佛要穿透时空,看向某个未知的战场,看向那个曾被他丢在原地、泪眼模糊的女孩。
“一起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