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买卖公司
记忆是一种商品,就像货架上的罐头,可以贴上标签,明码标价。这是林默站在“遗忘买卖公司”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前台前,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您想要出售哪类记忆?”前台小姐的笑容像是用量角器测量过,精确到令人不适。
林默迟疑了一下:“最近一年,全部。”
“好的,林先生。系统显示您有一年的记忆可以出售,我们给出的估价是八十七万信用点。”前台小姐的瞳孔中流动着数据的光晕,“您确定要出售吗?”
八十七万。比预想的要多。这笔钱足以让他在新城区买下一套公寓,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老房子。那里有苏晚留下的痕迹——浴室里她最喜欢的柠檬味沐浴露,阳台上的多肉植物,书架间那张她笑着搂住他肩膀的照片。
“我确定。”林默听见自己说。
“请随我来。”前台小姐引领他穿过一道隔音门,进入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类似牙科诊所的椅子,旁边是一台布满接口的仪器。
“记忆提取过程大约需要三小时,您可以选择麻醉状态或清醒状态。大多数客户选择前者。”
“麻醉吧。”林默躺上椅子,感受着冰冷的接口贴上自己的太阳穴。他闭上眼,等待黑暗吞噬自己。
一年前,苏晚还活着。
他们是大学时认识的,林默学建筑设计,苏晚学文学。毕业后,林默进入设计院,苏晚成为出版社编辑。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约会、争吵、和好,计划未来。直到那天医院打来电话——苏晚在采访回家的地铁上晕倒,急性白血病,晚期。
接下来的十一个月,是林默一生中最漫长又最短暂的时光。他请了长假,全天候陪护。医院的白色成了他生活的底色,消毒水的气味浸透了他的每一件衣服。他亲眼看着苏晚从鲜活到憔悴,从有说有笑到沉默寡言。
最后一个月,苏晚开始疼痛难忍。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效果却越来越差。她常常整夜无法入睡,林默就握着她的手,数着点滴瓶里落下的每一滴药液。
“如果我忘了你,那比死亡更可怕。”有一次,苏晚在疼痛间歇轻声说。那时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只有眼睛还保留着从前的光芒。
林默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不会忘记我的,我也不会忘记你。”
苏晚摇摇头:“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必须选择忘记你来结束痛苦,答应我,不要让我忘记。”
“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但苏晚没有好起来。在她最后的清醒时刻,她让林默保证,不会因为悲伤而试图忘记她。“记忆是我们唯一能真正拥有的东西,”她说,“即使我走了,我们的记忆还会让你继续活着。”
林默答应了。
苏晚去世后,林默才发现承诺有多难遵守。悲伤不是突如其来的巨浪,而是缓慢渗透的潮气,逐渐浸透他的每一个日常。早晨醒来伸手摸向旁边空着的位置;做饭时习惯性地做两人份;在街上看到某个背影会不由自主地追上去。
六个月后,林默在网络上看到了“遗忘买卖公司”的广告。“告别痛苦回忆,轻松开始新生活”——广告语直击他内心最脆弱的角落。经过两个月的挣扎,他最终预约了服务。
现在,他躺在这里,准备用八十七万信用点卖掉自己最痛苦也最珍贵的一年。
麻醉剂开始起作用,林默感到意识逐渐模糊。就在即将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猛地惊醒,扯下了太阳穴上的接口。
“我改变主意了。”他对走进来的技术人员说。
回家的路上,林默思绪纷乱。他差点就背叛了对苏晚的承诺,背叛了他们的爱情。但当他推开家门,面对满屋子的回忆和空荡荡的房间时,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第二天,林默再次出现在“遗忘买卖公司”的前台。
“林先生,您还是决定要出售记忆吗?”同样的前台小姐,同样的标准笑容。
“不,我想了解你们是否也购买记忆?不只是近期的,而是更久以前的。”
“当然,我们收购所有类型的记忆,但价格取决于记忆的强度和独特性。您想出售什么时期的记忆?”
“大学时代,关于一个女孩的所有记忆。”
前台小姐的瞳孔再次闪烁:“系统评估给出了一百二十万信用点的报价。这段记忆似乎对您非常珍贵。”
“曾经珍贵。”林默平静地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台小姐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写着“苏芮”,一个普通的名字,却让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苏晚有个妹妹叫苏芮,七年前因车祸去世。他曾听苏晚提起过几次,但从未见过照片。
“有什么问题吗?”前台小姐注意到他的目光。
“不,没有。”林默摇摇头,可能是巧合吧。
记忆提取过程需要准备时间,林默被安排在一周后进行交易。离开公司时,他在走廊上看到一个背影一闪而过,像极了苏晚。他追了几步,那人已消失在转角。
“那是我们公司的记忆设计师,”一位路过的员工解释道,“他们负责对收购的记忆进行分类和整理。”
当晚,林默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苏晚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周围漂浮着无数发光的水晶。“不要相信他们,林默,”她说,“记忆从来不属于个人,它属于所有经历过的人。”
醒来后,林默决定调查这家公司。他搜索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但公司背景被严密保护。更奇怪的是,他发现几篇关于记忆买卖的学术论文作者后来都神秘消失了。
交易日前一晚,林默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先生,请不要出售您的记忆。”一个女声急促地说,“明天不要来公司,这是个陷阱。”
“你是谁?”
“苏晚的妹妹,苏芮。我姐姐没有死,她只是被变成了记忆。”
电话突然中断。林默回拨过去,只有空号的提示音。他坐在黑暗中,心跳如鼓。如果是恶作剧,为何提及苏晚的妹妹?如果是真的,那“被变成了记忆”又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林默还是去了公司。他需要答案。
前台不再是之前那位小姐,而是换了一个人。林默询问苏芮的去向,对方表示公司没有叫苏芮的员工。
“不可能,我上周还见过她。”
“您可能记错了,林先生。”新前台的笑容与前一个如出一辙,“您的记忆提取室已经准备好了。”
林默跟随她走向不同的通道。这一次,他们来到了建筑深处一个他从未来过的区域。这里的装饰明显豪华许多,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味。
在提取室门口,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等候着他。
“林先生,我是这里的部门主管。由于您提供的记忆特别珍贵,我们将为您升级到VIP套间,并提供双倍报价。”
“为什么我的记忆这么值钱?”林默问。
“每段记忆对每个人价值不同。”主管的回答滴水不漏。
躺在更加豪华的提取椅上,林默突然问:“苏晚到底怎么了?”
主管的表情有瞬间僵硬,随即恢复专业微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苏晚的妹妹苏芮,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我妻子没有死。”
“那通电话。”主管叹了口气,像是某种失望,“我们本希望您不会受到干扰。林先生,苏晚女士已经去世了,医院有完整的记录。至于苏芮,她七年前就因车祸去世了。您可能是太思念亡妻,产生了幻觉。”
接口再次贴上林默的太阳穴。就在技术员启动设备的瞬间,林默猛地从椅子上滚落,撞倒了旁边的仪器。他并非毫无准备——在裤袋里,他藏了一个小型信号干扰器,是昨晚按照网上教程匆忙组装的。
警报声大作。林默冲出房间,按照事先记下的路线向建筑深处跑去。他需要找到证据,证明苏芮的存在,弄清楚苏晚到底怎么了。
在一扇标有“记忆库—严禁入内”的门前,他停住了。门需要身份验证,但就在他犹豫时,门从内部打开了。一个穿着技术员服装的年轻女子示意他快进来。
“我是苏芮,”她急促地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房间内是林默从未想象的景象:成千上万的水晶存储器排列在架子上,延伸至视野尽头。每块水晶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上面标着编号和简要说明。
“这里是原始记忆库,”苏芮解释,“公司不仅买卖记忆,还窃取和复制它们。他们挑选有价值的记忆进行复制,植入付费客户的脑中。你差点就成了下一个受害者。”
“苏晚呢?你说她没有死是什么意思?”
苏芮带领他走到库房深处,一个独立的展示柜前。里面放置着一块特别明亮的水晶,标签上写着“SW—爱情记忆—极度珍贵”。
“这是苏晚的记忆核心。当她病重时,公司接触了她,提出以开云在线登陆入口治疗换取她最珍贵的记忆。她拒绝了。但她不知道,公司在每次她入院检查时,已经偷偷复制了她的大部分记忆。她去世后,他们完整提取了剩余部分。”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所以这里面...是苏晚的全部记忆?”
“是的,而且由于记忆的特殊性,某种程度上,她还在‘活着’。”苏芮指向水晶下方的一个接口舱,“你可以连接进去,与她相见。但这是非法的,公司严禁记忆与源主接触。”
“为什么帮我?”
“因为苏晚是我姐姐,而这家公司害死了她。”苏芮眼中闪着泪光,“他们发现她在偷偷收集公司违法的证据,就加速了她的病情。现在快去吧,我帮你把风。”
林默毫不犹豫地走进接口舱。随着连接建立,他感到意识被抽离,然后重组。
他站在一片海滩上,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洒满海面。这是他们曾经计划要去却从未成行的蜜月地点。
“林默。”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苏晚就站在那里,穿着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蓝色连衣裙,笑容如初。
“晚晚...”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时间不多,”苏晚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公司会很快发现你们,你必须听我说。”
她的触摸如此真实,完全不像幻觉。
“记忆买卖是个骗局。他们不是在删除记忆,而是在复制和转移。每个出售记忆的人,他们的情感体验最终会成为富豪们的娱乐消费品。更可怕的是,公司正在构建一个记忆帝国,他们计划筛选和控制所有人的记忆,从而控制历史和人性的定义。”
“我怎么才能救你出去?”
苏晚悲伤地摇头:“我救不了了,林默。真正的我已经死了。这只是一段记忆副本,尽管因为复制技术而具有某种‘活性’,但我不再是完整的苏晚。你需要做的是阻止他们,把真相公之于众。”
林默紧紧抱住她,尽管知道这只是记忆的投影,却感觉如此真实。“我答应过不会忘记你,我差点违背了承诺。”
“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苏晚轻声说,“但不要通过遗忘来逃避痛苦。我们的记忆定义了我们是谁。”
远处,海滩的景象开始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他们发现了,”苏晚急促地说,“记住,找到记忆自由组织,我们会帮你。现在快走!”
景象破碎,林默被强行弹出了连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接口舱,苏芮正焦急地拍打他的脸。
“他们来了!我们必须从紧急通道离开!”
林默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储存着苏晚记忆的水晶,然后毅然跟随苏芮逃离。他的大脑中回荡着苏晚的警告,同时一个计划开始形成。
他不会出售记忆,也不会试图忘记。相反,他将潜入这家公司,揭露它的真面目。不仅为了苏晚,也为了所有被窃取记忆和情感的人们。
记忆应该是自由的,就像爱一样。
当林默和苏芮从紧急通道冲入夜色中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公司大楼。在城市的霓虹灯光下,建筑像一个巨大的记忆存储器,藏着无数被买卖、被囚禁的过去。
他会回来的,带着真相一起。
而 somewhere in the building,在某个记忆的碎片中,苏晚站在夕阳下的海滩上,微笑着望向大海。她的程序深处,藏着一串代码——那是她偷偷植入的记忆自由组织的联络方式。她相信林默会理解她的提示。
记忆不死,爱亦不灭。只要还有人记得,希望就永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