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坳,山旮旯里的穷村子,名字挺诗意,日子却过得硌牙。
张一清蹲在自家那快散架的土灶前,对着灶膛里半死不活的火苗发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碴子粥,旁边碟子里是半块黑黢黢的咸菜疙瘩。这就是他十九岁生日的“盛宴”。
“狗娃呐!狗娃!”门外传来破锣嗓子般的呼喊,伴随着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不用看,张一清就知道是他那位“师父”,老道玄清子来了。玄清子穿着件油光锃亮、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道袍,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的鸟窝,趿拉着一双露脚趾头的破布鞋,手里还拎着个豁了口的酒葫芦,一步三晃地进了门。
“徒儿!生辰吉乐!为师给你带寿礼来了!”老道嘿嘿笑着,露出一口黄牙,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灰扑扑、沾着泥巴、拳头大小的物件,啪叽一声扔在张一清面前的破桌子上。
张一清凑近一看,嘴角直抽抽。那玩意儿像个土疙瘩捏的癞蛤蟆,歪嘴斜眼,丑得惊心动魄,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和……嗯,似乎是老道胳肢窝的馊味儿?
“师父,您这又是从哪个耗子洞里刨出来的?”张一清有气无力地问。他这师父,疯疯癫癫大半辈子,整天神神叨叨,不是对着后山的老槐树磕头,就是半夜跑到坟地里唱大戏。村里人都说他是老疯子,只有张一清这个被他从小拉扯大的孤儿,知道他疯得有点“门道”——比如他能掐着手指算准哪天下雨,能一眼看出谁家母猪快下崽了,偶尔还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虽然大部分都是垃圾。
“放屁!”老道一瞪眼,酒糟鼻通红,“此乃上古神兽‘貔貅’,镇宅辟邪,招财进宝!你小子不识货!”
“是是是,神兽,神兽。”张一清敷衍着,顺手把那土疙瘩“貔貅”扒拉到一边,免得熏坏了他本就不多的食欲,“您老今天又没吃药吧?”
“药?吃甚药!贫道百病不侵!”老道灌了口劣质散酒,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体味差点把张一清熏个跟头,“乖徒儿,你不是拿到了华清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吗?你把为师给你的‘貔貅’拿上燕京卖掉,就足够你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张一清翻了个白眼:“师父,您老确定这玩意真能值钱?我都怀疑它能不能卖个到县城去的公交钱……”
“朽木!愚钝!”老道气得胡子翘,“你真以为,为师教你打小练起的‘玉虚决’是假的?你且运气凝神,今日老道就让你开开‘眼’,长长见识。”
张一清差点白眼翻到后脑勺,心里腹诽不已。这“玉虚决”虽然他打从记事起就一直在练,但充其量也就憋气比别人长,身体百病不侵,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神异了。他能坚持不懈的练功,一方面是老道士师父的逼迫,另一方面也只是当做强身健体罢了。
在玄清子一遍遍的催促下,张一清只能无奈的运起“玉虚决”心法。
“凝神,天门—开!”
张一清紧闭双眼,正觉得眉心间鼓鼓囊囊之际,老道大喝一声,一指点在张一清印堂穴上。
异变陡生!
张一清感觉双眼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难以言的清凉感涌入眼球。他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那个土疙瘩蛤蟆上。
嗡——!
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再看那蛤蟆,完全不一样了!
那丑陋的外表仿佛一层薄雾般淡去,其内部结构清晰地“浮现”在张一清的“心眼”之中——粗糙的陶土胎体,不均匀的釉色下掩盖着细密的开片纹路。最神奇的是,在蛤蟆腹部中心,真的有一小团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淡黄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虽然微弱得可怜,但确实存在!
“卧槽?!”张一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脏狂跳,难以置信地揉着眼睛。再看过去,那层“透视”感消失了,蛤蟆还是那个丑蛤蟆,但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这……真的是宝贝?!”张一清脑子里炸开了锅,“师父没疯?说的……都是真的?!”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难以抑制的狂喜!虽然这蛤蟆的“宝光”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他打小练的“玉虚决”居然有“鉴宝”的能力,那他张一清岂不是要发达了?
张一清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沾了满屁股的灰,几乎是扑到那张破桌子前,一把抓起那个丑陋的土疙瘩蛤蟆。这一次,他不再嫌弃它的腥味和土气,而是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捧在眼前,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
“玉虚诀!玉虚诀!”他心中默念,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再次运转那从小练到大、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心法。随着气息沉入丹田,一股暖流沿着熟悉的路径缓缓上升,他努力将意念凝聚于眉心。
“凝神!开眼!”
这一次,没有师父的点指,那股熟悉的清凉感再次涌现,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一层薄纱拂过,那蛤蟆粗糙丑陋的外壳如同劣质的油彩般开始“融化”、“褪色”,其内部的结构——粗糙的陶胎,不均匀的釉层,细密的冰裂纹——再次清晰地呈现出来!而在那蛤蟆圆鼓鼓的腹部中央,那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淡黄色光晕,正顽强地、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流转着!
“真的……是真的!不是眼花!不是师父的疯话!”张一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正得意洋洋灌着劣酒的老道玄清子。此刻,师父那邋遢油腻的形象,乱糟糟的头发,通红的酒糟鼻,在他眼中竟莫名地带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光环。
“师父!这……这光是什么?这蛤蟆到底是什么东西?”张一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
“嘿嘿,瞧你那点出息!”玄清子放下酒葫芦,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眼中浑浊褪去几分,“那叫‘宝光’,也叫‘灵蕴’,是古物年头久了,沾了地气人气,或者本身就是能工巧匠倾注心血之作,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一丝灵性。越是宝贝,这光就越亮堂!懂不懂?”
他凑近张一清,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这玩意儿,别看不起眼,可是正经前朝旧坑里刨出来的唐三彩!蛤蟆?那是貔貅!镇墓兽!只不过模样随性了点……咳咳,年头久了,釉色剥落,又被泥巴糊得严实,才成了这鬼样子。你拿它去京城,找琉璃厂那些懂行的‘掌眼’,就说是前朝旧坑出的‘镇邪瑞兽’,少了五十……,呸,少了十万……咳,总之,够你娃念书吃饭的了!”
“十……十万?!”张一清倒吸一口凉气。十万!在桃花坳,这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买多少斤白面,多少斤猪肉了!这丑蛤蟆……不,这貔貅,真能值这个价?他看着手里那点微弱得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黄光晕,又看看师父那笃定的、仿佛在说“十块钱”的表情,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师父,您确定……这光这么弱,真能值钱?”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怒了师父,或者惊扰了那点可怜的“宝光”。
“废话!”玄清子眼一瞪,“宝光弱,那是它埋得深,地气吸得少,加上模样太磕碜,没人识货。可它底子在那儿摆着呢!货真价实的老东西!”
张一清捧着那土疙瘩貔貅,只觉得手心发烫。师父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眼前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宝光,再回想自己练了十几年的“玉虚决”,那些枯燥的呼吸吐纳、意念引导,此刻都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意义。
原来师父不是疯!他教自己的,真的是……神仙手段?!
巨大的冲击过后,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一种脚踏实地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不是梦……”他喃喃自语,看着那貔貅,咧着嘴傻笑,仿佛那不是一块土疙瘩,而是一块沉甸甸的金砖,是他通往山外那个广阔世界的船票。
玄清子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患得患失的模样,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眼中浑浊复现,嘟囔道:“傻小子……路还长着呢。这点眼力,也就看看死物件。人呐……可比物件难懂多了……”他声音渐低,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张一清却没太听清师父后面的嘟囔,他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对“鉴宝眼”的惊奇和对未来的憧憬中。他反复地运转玉虚诀,开启那奇异的“心眼”,一遍又一遍地“透视”着手中的貔貅,感受着那微弱光晕的流转,每一次都让他心头激荡。他甚至尝试着看向旁边的咸菜疙瘩、土灶上的裂纹、甚至师父那油光锃亮的破道袍……可惜,除了那貔貅,其它东西要么毫无反应,要么就是一片混沌,连一丝微光都欠奉。
“看来,真得是上了年头或者有来头的东西才行……”张一清暗自琢磨,心里却更加火热。这能力,太神奇了!也太有用了!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京城琉璃厂的喧嚣中,自己凭借这双“慧眼”,在那些蒙尘的旧物中,淘出真正的宝贝……
“发什么呆!粥都糊锅了!”玄清子一酒葫芦敲在他脑袋上,把他从美梦中敲醒。
张一清“哎哟”一声,这才闻到一股焦糊味从锅里传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救那锅可怜的苞米碴子粥,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连那糊味闻起来似乎都带着点希望的香甜。
这一夜,张一清几乎没怎么合眼。土炕上,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反复摩挲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土疙瘩貔貅,运转玉虚诀,一遍遍地开启“鉴宝眼”。每一次,那腹中一点淡黄色的光晕都如同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向他证明着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证明着他那疯师父口中的“门道”绝非虚言。
他感觉自己的玉虚诀运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流畅,意念也更加凝聚。那点宝光,在他眼中,似乎……好像……比第一次看到时,要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是错觉?还是这“鉴宝眼”也会随着使用而提升?这个念头让张一清更加兴奋,他仿佛握住了一把钥匙,一把能开启无数宝藏和无限可能的钥匙。桃花坳的穷困,仿佛在这一夜,被那点微弱的黄光悄然驱散,前方,是京城华清学府的书香,更是琉璃厂深不可测的古董江湖。
他紧紧握着那土疙瘩貔貅,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未来。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照亮了少年眼中前所未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