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清宁宫内，皇权压迫，少爷被逼。

她立即下跪，准备开口求太子开恩再饶少爷一次，太子却抢先一步道：“你作为朝廷女官，屡次三番惹皇后不悦，今日也一并受罚吧。”

她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祁柏殿下，那个曾满眼是她的少年郎君。现下他却满眼冷血，满心荒凉，哀之所惜，叹之伤悲。

“念你是女子，今日先给你三十板子，望你以后谨记自己的身份。”说罢祁柏立即带人离开，木嘉立刻拦路道，“圣旨之事是我一人之过，与她无关，下官愿代她受罚。”

祁柏轻哼一声，扶衣转身，不屑于看下位者一眼。

春风飘过清宁宫，殿里的纸张被沙沙吹起。

柳儿的脸颊尽是刺痛感，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望向木嘉，木嘉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臣服，他怕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皇家，习惯了这样的太子。

她执着做能够立于朝堂的女侠，却见一路悲哀。

皇城内勾心斗角，贵人们将恶意压于她身，不问她心之伤悲。皇城外饿殍遍野，官吏们无所作为，从未思百姓苦乐。皇权于他们那帮人而言不过享乐之物，谈笑指尖，红砖绿瓦，皆是盘中之餐。他们紧闭双眼，江南城外的辛酸苦楚又有何干。

身处这样的大祁，何其哀哉！

身为这样的女官，未离亦去！

她叫柳儿，是木府的丫鬟。

大约是五岁的时候，父亲酗酒回来如往常那般殴打母亲和她，他嘴里喊着“败家玩意儿，别人家怎么就能生出男孩儿来？”说着就要拿起凳子砸在她和母亲的身上，母亲挡在她的前面，当场倒地，血流不止。父亲一下子清醒过来，立马跑出家门。她们的草屋盖得很偏，要想找到最近的邻居和大夫至少要走两刻钟。

幼小的她只能瘫坐在地上喊着母亲，期待奇迹的出现。

三个时辰过去，母亲缓缓醒过来起身问：“你爹呢？跑走了吗？”

她点点头，想要去给母亲倒杯水喝，母亲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以后你要为自己而活。”

母亲散开着头发，说话时眼神里满是真挚。

江宁的风凌冽得吓人，吹着草屋摇摇欲坠，强劲的风中，她也并没有感受到家的一丝温暖。

“什么？”她听不懂母亲的话。

柳儿之前会总偷跑去听路口先生的授课，他一直告诉自己的弟子，男子要志在四方，女子才要恪守贞洁。既是此生都要冠以夫姓，又何来“为自己而活”呢？

她内心满是疑惑，难不女子还能有别的活法吗？

母亲没有接话，而是去筐子里给自己撕下一条长布，缠在快要停止流血的脑袋上，然后拉着柳儿出门，把她扔在了木府的门口。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柳儿知道这是母亲不想要她了，这样的故事母亲之前给她读话本时讲了无数遍，柳儿哭着喊：“真的吗？你为什么不想要我了？我会做饭，还会洗衣服，别不要我。”

母亲也流出眼泪，但狠下心转身：“我不会骗你的，你在这里等我。”

柳儿没有离开这里，但直到太阳落山母亲也没回来。

漫天余晖消散，整个江宁陷入一片寂寥。

木府的老爷是个顶顶好的人，闹灾荒的那年他打开了自家的粮仓，柳儿去排队领粮食，他大概看她年纪小还多给了一些。他经常出现在大街小巷，看到谁家生意做的不诚信，还会亲自出来批评做出惩罚。

残月如钩，分外皎洁，直到月光洒满江宁，木老爷才乘着马车回来，他什么都没问就把柳儿领进府里，然后叫过来他唯一的儿子：“木嘉，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她看起来小你一些，你不要欺负她。”

木嘉看向她，开门见山：“你叫什么名字？”

“柳儿，柳树的柳。”

从此以后她成了木嘉的丫鬟。

木嘉受家学的影响，他温文尔雅，从不与人起争执。对待读书也十分上心，十岁的时候就可以出口成章，令当地的百姓赞叹。

他写得一手好字，府里逢年过节开支很大的时候，他会让她拿他的字去卖些银两来补贴。

他的剑也舞得极好，柳儿和他一同师从对外界归隐的乾安大师。乾安大师很有脾气，他不让凡人上他的山，所以每次去找他学习，她都要跟着木嘉爬很高的山。

柳儿十九岁这年，木老爷擢升为三品，整个木府都要搬迁到都城江南。临走前一天晚上，木老爷把柳儿叫到书房问：“此去可能很久都无法回来，你对这片土地还有什么留恋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并没有。

如果母亲想见她，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但是十几年过去她都未曾谋面，又何必再乞求她的可怜。

木老爷眼睛一闭，轻声道：“好。”

每到戌时，木嘉都会停止读书，喝一碗符合时节的汤粥。

正值酷暑，柳儿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他的书房：“少爷，今晚是绿豆汤，天气太热了，也该凉一凉了。”

木嘉放下书，眼见透着温柔：“晚上倒是还好，不算太热。明天启程咱们要收拾的东西带齐了吗？”

“是的，已经装好了。”

“那就好，明天路上肯定很辛苦，你今晚早些休息。”

柳儿把他房间的窗户关上，准备退出去。

木嘉放下碗：“如果你不困的话，今晚我们不妨说说话？”

柳儿看向木嘉，他的眼睛明静清澈，但有些躲闪。

她略一迟疑，旋即嘴角微松，好。

“你对这片土地还有什么留恋吗？”木嘉问了他父亲问过的话。但她思绪片刻，目光微微一凝：“有，乾安师父的那座山我还没有爬够。”

他笑笑，并没有接她的话：“但我没有，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顺利进入国子学，考取功名，为生民立命。”

柳儿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也十分相信你，一定会位极人臣。

“柳儿，你一直唤我少爷，但她们年龄相仿，又从小相识，你不用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坦言道：“少爷说笑了，柳儿一直都是少爷的丫鬟，不敢逾矩。”

这么多年能在你身边已是足够幸运，哪还敢有别的奢望。

夜阑人静，满天星斗。

她不知道木嘉在想什么，但看着他的脸庞，温婉如玉，目光有神，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第二天一早启程，她和木嘉坐在一驾马车上，木嘉考她背书。

木嘉是个很严格的师父，他对柳儿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女子也是必须要读书的”，所以他读书时总喜欢让她一起，并且随时随地抽问她的背诵情况，如果她有磕绊，木嘉会很有师父的款儿，还会罚柳儿抄写。

坐在马车上，他问柳儿：“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景象？”

她答：“世事变迁，时光流逝，独自徘徊。”

他点点头：“但是也有燕子归来的令人欣慰之景。”

木嘉的兴奋溢于言表，他对都城的世界满是憧憬，他希望能够在那个地方大展宏图。但于柳儿而言哪里都一样，不过是个丫鬟，有着一眼望到头的未来，但万幸有个好的主家，能够让她读书识字。

读书写字有用吗？

作为丫鬟，可能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万一能做别的呢？

柳儿狠狠拍拍脑袋。

还是别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