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和往年的并没有不同，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东方大陆那被称为众夏诸国地区中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习惯着耕种，可北方大漠那本该牧马放羊的人们，却因为战争不得不去习惯死亡。

战争已经发生很多年，但刚满十岁的固尔泰却没有办法习惯，哪怕过去了一个多月，父亲身首异处的惨状依然折磨着他的心。

他拼命地锤炼自己，每日都在脑海中演练着上阵杀敌的画面，可停战协议突然传遍了草原。

看着同胞们的欢呼雀跃，固尔泰只觉得愤恨，他不懂，这些人在高兴什么？难道他们不该和自己一样，为了失去报仇机会而惋惜愤怒吗？

在仇恨的驱使下，固尔泰终于是磨快了一把刀，就潜入敌营意图行刺！

他的行为虽然冲动，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毫无机会的，虽然年幼，但他的实力早早可是迈入了三级的门槛！

在这个世界，力量等级可大致分为八级，绝大多数人锻炼到飞檐走壁，且能使用一些小型的法术，也只是二级，终究脱离不了普通人的范畴，一旦突破三级，便迈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三级以上的也就开始被称为“能人”“神通者”云云。

固尔泰觉得凭借自己手能开石的力量，和随手就能召来火焰的能力，再加上小孩子的外表，来一个出其不意，未必没有机会。

可惜的是，这个孩子低估了军人的警觉性，他连行刺目标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制服了，对方只是些身强体壮的普通士兵，却不过是付出了数十人轻伤的代价！

被人将手反剪在背后，跪倒在地，固尔泰动弹不得，夕阳西下，他看不到家的位置，眼前只有白色羽毛飘过。

羽毛都是身边这群羽人士兵身上掉落的。

这个世界的智慧种族主要有三大类，数量最多的便是和我们这世界一样的人类，也被称为足人，次之便是羽人，他们和足人外观上唯一的区别便是背生双翼，而人数最少的耳人，顾名思义大多长着尖长的耳朵。

因为天生有飞行的能力，羽人在初期的生存竞争中占尽了优势，这导致羽人的高傲是埋在基因里的，哪怕是历经千百年时间，仍有羽人认为自己的血脉比其他种族更加高贵。

这些羽人的祖国羽宋国，更是以羽人为主的国家，这种思想至今尤盛，固尔泰听不懂众夏之地的语言，也能从这些羽人鄙夷的目光中清除感受到，他们压根没把自己这个足人当成是人！

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些人待会儿杀掉自己的时候，眼神里一定是没有一丝怜悯的，可一想到就快和父亲团聚了，他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你是哪个部的？”一句家乡的语言突然传入耳中，让心如死灰的固尔泰不禁抬起头来。

说话也是个羽人，他并不高大，但身形挺拔，翅膀虽毫无敌意地垂在背后，一身白盔白甲甚是耀眼，固尔泰心头一紧，赶紧再把头抬高，一张骇人的铜制獠牙鬼头面罩便印入眼帘，于是一股火气便直冲天灵盖！

就是这个人！

在漠北横行百里，一路如割草般将自己的族人斩杀，一身盔甲根本就是被草原同胞的鲜血洗涮得耀眼的！

就连父亲的头也是被他斩落的！

这个人便是固尔泰的行刺目标，羽宋国此番远征的主将——康旭升！

“白袍鬼屠！”固尔泰咬牙切齿地念出康旭升那让整个漠北草原都谈之色变的外号！

康旭升没有理会他的恨意只是一边靠近，一边问道：“是哈达台部的孩子么？”

“哈达台部？”固尔泰突然怒道，“这世上哪还有哈达台部？都是你们这帮屠夫！大漠十七部从此只有十六部，你们高兴了吗？！”

康旭升摇摇头似乎无意在这个问题上与固尔泰争论，而眼见康旭升越走越近，固尔泰本已脱力的身体，因为仇恨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来，他暗中念咒将那力量转为火焰，从口中喷涌而出直朝康旭升而去！

那火焰气势之汹，就连固尔泰自己都不敢相信，不过三级入门的自己，竟能使出这般磅礴的力量！

固尔泰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了，这股力量，这么近的距离，那可恶的屠夫一定躲不开的！

可是，康旭升却是什么也没做，就连脚步都没停，熊熊烈火一碰到他，就连一丝烟雾都没有升起！

固尔泰的嘴角再次垂下，但他还来不及表达惊愕之情，就被原本压着他的士兵从后一脚踹了过来，又急又气地讥讽道：“你个区区入门的上人！怎么敢对我们将军动手的？”

上人是众夏地区普遍流行的宗教“应教”对于三级能力者的叫法，固尔泰不懂这些称谓，他只知道，眼前的康旭升实力绝对在四级之上！

三级是能人和普通人的分水岭，可四级和三级之间的差距，并非循序渐进，而是远隔山海！

固尔泰终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一丝行刺成功的可能，他现在无比懊悔，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多等几年呢，族中的祭祀可是说过，以他这惊才艳绝的天赋，不到四十是必是能突破四级的！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要杀便杀吧！”固尔泰的声音还有几分稚气，但倔强却没有减少。

康旭升没有理他，只是问身边的人：“这孩子没把大家怎么样吧？”

“只有十几个人受了点轻伤。”

“嗯，那就把他放了吧。”康旭升的声音隔着面具听来瓮声瓮气的。

“将军这......”士兵们本想说几句，康旭升已经把头转了过去，他们只好面面相觑的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固尔泰对着康旭升的背影喊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自由了。”康旭升头也不回。

固尔泰仍旧不敢相信，这是杀人不眨眼的“白袍鬼屠”的决议：“少假惺惺的故作仁慈！我不会感谢一个屠夫！”

“我没杀过平民。”康旭升语气平淡。

“我不是什么平民！我是哈达台部齐耳拉吉汗王的儿子固尔泰王子！齐耳拉吉的儿子可以死，但不能被侮辱！”

康旭升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固尔泰，缓缓地说：“战争结束了。”

“战争没有结束！”固尔泰大吼道。

“你走吧。”康旭升不想再多说什么。

“这里是我们哈达台部的土地，你让我去哪里？”

“按照停战协议，这里已经是我们羽宋国的土地了。”

“哼！”固尔泰道，“你说那个十六部的懦夫和你们签的狗屁协议？我不认！他们有什么资格决定我们哈达台部的土地？停战？凭什么停战？难道我们哈达台部的血都白流了么？”

康旭升指着远方的麦田问道：“你们哈达台部是什么时候开种小麦的呢？”

“我问你，我们哈达台部的血是不是白流了？”固尔泰不理会他的问题。

“哈达台部，也有个几百年历史了，这几百年里中从来只会放牧不会种植，若不是三年前南侵，哪里有土地让你们种小麦的？可羽宋国的人在这里已经种了几千年小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哈达台部流的血，羽宋国三年前就流过了！”

固尔泰一时语塞，呆愣在原地，康旭升也不再说话，而是招呼着将士们继续赶路，兵马辎重从固尔泰身边经过，好一会儿，他才对着康旭升的背影大喊道：“你听着！有我在！哈达台部就不会灭亡！”

康旭升翻身上马，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淡淡地说：“哈达台部当然没有灭亡，只是哈达台部的人民，不再需要哈达台部了。”

固尔泰不懂康旭升在说什么，依旧倔强地大吼：“我，哈达台部固尔泰汗王今日在此发誓，他日一定会率领哈达台部复仇！哈达台的人民会抢回哈达台的土地，杀光你们的男人，奴役你们的女人！”

他的话让四周围的将士异常愤怒，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拔出了刀来，却被康旭升给拦了下来。

“你可代表不了哈达台部的人民。”康旭升说，“但如果你非要复仇，就找我吧！齐耳拉吉是我杀的！”

“我当然会找你！”固尔泰道，“你不会永远都比我强的！我只有十岁！你会老的！十年二十年哪怕三十年四十年，总有一天，跪在这里的人就会是你，到那时，我不会怜悯你，我只会割下你的脑袋！”

对于挑衅，康旭升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只是扯了扯缰绳，意欲要走。

固尔泰却仍旧不依不饶地喊道：“只懂躲在面具后的羽人屠夫！敢让我看看你的真实样貌吗？”

康旭升想了想，终于是勒住了马缰绳，掉转头来重新与固尔泰面对面，他摘下头盔，又缓缓的取下面罩！

固尔泰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他听说过，这位白袍鬼屠的真实样貌远比面具还要可怕，当其真容从面具下一点点露出的时候，他甚至在心中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表现出胆怯害怕，可实际上映入眼帘的却是个五官立体，头发微卷的美少年！

他的年龄如此之轻，面部的轮廓甚至还有一丝丝婴儿肥的稚气，但眼中散发的坚韧和冷峻却是远超其年龄。

“记住了吗？”离开了面具的遮挡，康旭升的声音也不再是瓮声瓮气了，大男孩儿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让他的语气全然没有了威严。

可固尔泰却感到了一阵绝望，在康旭升把面具带回去前，他还不甘心地问道：“你今年到底多少岁？”

“十六。”

只是一个数字，几乎击穿了固尔泰的心理防线，任羽宋国的军队越走越远，他依旧挪不开步伐。

“他跟我一样，也是个孩子！”过了好久，固尔泰才终于能张口说话了。

此时，羽宋国的军队，已经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而那支班师回朝的军队，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一个孩子说过的狠话，他们现在更热衷于讨论会受到怎样的封赏。

“哈哈，咱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副将之一的张茂大大咧咧地说。

“那是，”另一个副将刘凯也说，“那些蛮子们占了我们三年的土地夺回来了，倾覆哈达台部，大漠十七部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势力，日后也要一盘散沙了，我看啊，北方只怕是很久都打不起来了！”

“现在是大漠十六部了！”张茂纠正道，“先不说我们，你说王上该怎么封赏咱将军啊？”

“怎么也该是二品的辅国大将军吧。”

“依我看，要不是咱将军年龄太小，封大将军也是应该的。”

“迟早的事，迟早的事！”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二将，一同哈哈大笑。

久未说话的康旭升，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还是先把鬼头面具拿了下来，用他那大男孩儿的声音说道：“各位叔叔，可别拿小子我开玩笑了。”

“康将军，这可不敢乱喊啊，军营之中上下有别。”张茂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无妨，这又不是战时。”康旭升说，“几位都是我家的世交长辈，叫声叔叔理所应当。”

张茂还想说话，刘凯却率先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生怕自己这位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又说出日后落人口实的话，赶紧拐着弯问道：“我听说康家又要添丁了吧？”

“是啊。”康旭升道，“这可是我们康家的嫡长孙，到时候可得叔叔们多照顾了。”

听他提到康家，钝于人情的张茂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开了个多蠢的玩笑。

羽宋国最尊贵的自然是国君，然后就是左右丞相和大将军，俗称三公。

而左丞相就是康旭升的爷爷康秉宪，三公之中同时出现爷孙二人，饶是张茂政治水平再低，他也知道这国家的国姓是段，而不是康！

一想到这里，张茂不禁冷汗直流，但他毕竟性格耿直，还是忍不住嘟哝道：“将军就是将军，军中可没有叔侄。”

康旭升望向远方，羽宋国都城开明城的城墙似乎都隐隐若现了，他笑道：“军中待不了一辈子，毕竟，战争结束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