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槽！”

端木辰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疯人院内，却显得尤为刺耳。

周围的护士与医生微微皱眉，纷纷不悦地看过来。

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端木辰倏然抬头，咧嘴嘿嘿一笑，露出抱歉的表情，拿起手中的黑色象棋子晃了晃说道：“马的杀招，卧槽。”

“家属请注意音量！”

小护士狠狠白了他一眼，继而转头写着手中的值班日志。

端木辰挠挠头，略显尴尬，低头将棋子落在刚才的位置，缓缓道：“爹，将军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身穿病号服，他佝偻着肩膀，黑白相间的头发快要垂到了棋盘上，夕阳的余晖透过镶着钢丝网的窗户，照在污迹斑斑的金丝边框眼镜上，折射出他不凡的过去。

他默默地用一根手指，将“老帅”向旁边轻轻一推，随后收回胳膊，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端木辰看着行将就木的父亲，感慨良多，记忆中，父亲端木一敬曾是一位享誉国内外的物理学博士，在物理学界拥有很高的地位，父亲很神秘，从小到大见到他的次数也不多。

他深居简出，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都以为他潜心耕耘在高深莫测的物理学中。

直到三年前，端木一敬突然疯掉了，口中时常大喊着，“末日！末日就要到了！”

端木辰在家也经常看到父亲发飙的样子，披头散发，朝天怒吼，“我尽力了！造化弄人！天意难违！”恐怖的样子完全跟他的头衔不搭边。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深夜，沉睡中的端木辰被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醒，睁开迷蒙的双眼，他惊恐地看见父亲手里攥着一把尖刀站在他的床头，眼中闪烁着疯狂之色，吓得端木辰大叫一声，拔腿就跑，好在端木一敬被儿子的尖叫声惊醒，手中尖刀“咣当”一声砸在了地板上，他双手用力撕扯着头发，疯狂与懊悔在他脸上纠结扭曲。

端木辰的母亲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为了安全起见，便把端木一敬送进了这家疯人院。

在这里，他人竟然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是他整日都不说话，不与任何人交流，甚至端木辰来看望他也闷不吭声。

做为一名超忆症患者，他和父亲的种种过往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端木辰忽觉心烦意乱，强行将回忆打断，暮然回神，然后快速拿起一子落下。

“拐车，将军！死棋！”

端木辰毫不留手，直接祭出杀招。他有些赌气，他很期待父亲有朝一日能够痊愈，他可以重新生活在父亲的光辉羽翼下，可以在同学们面前抬起头来。

端木一敬终于有了反应，他直了直腰身，指甲里满是污垢的手指压在棋子上，将棋子向前推了一下，犹豫片刻觉得不行，又将棋子退回来，再向右推了一下，端木一敬那按棋子的手指逐渐颤抖起来，紧接着身体也颤抖起来，用力而发白的手指推着棋子反反复复地在棋盘上前进后退，左冲右突，把“老帅”周围的棋子全部撞散。

端木一敬如野兽般喘着粗气，嘴里念叨着，“怎么走都是死！怎么走都是死！”

“我不是棋子！我不喜欢当棋子！”

端木辰发现父亲越来越不对劲，此时他非常后悔没有让着点父亲，他急忙举手示意大喊，“医生！我父亲不太对劲！”

棋盘前的端木一敬动作越来越夸张，手指在棋盘上疯狂地胡乱摆动，圆形的棋子劈里啪啦，瞬间滚的到处都是。

还没等医生过来，端木一敬突然站了起来，脸上呈现出疯狂的神色，一下子将棋盘掀翻在地，尖声叫喊，“都得死！我们都得死！”

端木辰浑身不住的颤抖，此刻父亲发疯的样子跟在家里如出一辙。

不多时，俩个体壮的白大褂匆匆跑了过来，就在端木辰面前，一左一右，两人架着端木一敬的胳膊就往走廊的尽头走去。

端木辰手无足措地向前跟了几步，可又突然停了下来，他很诧异，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炙热起来，仿佛掉进了一座大火炉中。

墙面上挂着的温度计中，红色的水银以极快的速度在攀升，没有多久，“噗！”水银撑破温度计，如血液般溅射在墙面上。

温度还在继续攀升！端木辰感觉浑身都要燃烧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要将皮肤撕扯下来。

医院里顿时混乱起来，突如其来的高温早已超出了人所承受的极限。大部分病人们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痛苦哀嚎，医护人员也如无头苍蝇般东逃西窜。

“哈哈哈…末日！这就是我说的末日！哈哈…”

走廊尽头，端木一敬须发皆张，一脸癫狂，带着瘆人的狂笑，嘲讽世间一切。

他笑了几声后神色突然变得哀伤，竟然大哭起来“呜呜…为什么…呜呜…为什么没有人听我的…”

端木辰闻声，咬牙忍着剧痛朝着父亲的方向跑去，可接下来的景象让他呆立当场。

只见窗户外沦为一片火海，到处都是正在燃烧的建筑，有的甚至如蜡般融化为一摊烂泥。

最让人震惊的是天空中出现了大片的海市蜃楼，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异建筑群，密密麻麻延伸到整个天迹。

它们正在缓慢移动，逐渐与现实的世界融合然后消失与无形。

端木一敬用力挣脱出两个医生的禁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竟然回光返照，仿佛变回了端木博士，混浊的双眼骤然变得明亮，指着空中的海市蜃楼热泪盈眶，惨然低语：“原来…是这样…”

端木一敬猛然回头，朝端木梵吼到：“儿子！我们还会…”

话音未落，烈焰击破窗户，扑入楼内，将一切化为灰烬。

时间定格在2012年12月21日，下午5点整。

蓝星末日。

…

“痛！”

“浑身痛！”

滚烫的灼热感还没有完全消退，脑袋又剧痛起来，像一根木棍在搅动水缸，端木辰的脑仁就是缸里的水。

经过一番痛苦挣扎，疼痛慢慢消退，端木辰虚弱的蠕动嘴唇，“我…死了么？”

“嗯…死人也会思考么？”

“哲人说，我思故我在…，那…我应该没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