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驾驶着汽车载着年迈的母亲来到了幽界的关卡口。

我把办好的证件送到关卡工作人员手里，待工作人员仔细检查完证件后，他靠近我，将一小块木牌悄悄塞到我手里，“你只能在幽界逗留一天，千万别弄丢了，不然...”然后他转头露出微笑，对着车里的母亲说道：“老人家，你下辈子可有福喽，这么孝顺懂事的孩子可不多见唉。”母亲对工作人员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苦笑，我默默背过身，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幽界，我驾驶车辆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只有一条宽敞笔直的马路，马路周边安置着生锈的铁丝网，隔绝着茂密高耸的森林，森林里不时传出微弱但尖锐的叫声，让人内心感到莫名的恐惧。那是幽界的子嗣发出的声音，只要不闯入森林里，它们是不会攻击你，坐在后座的向导向我们解释道。我的母亲在后座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儿，妈想回家，妈不想待在这儿，妈害怕。”我默默留下了眼泪，“妈，我也不想，可是，可是我不想让你陪我受苦了，我也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我太没用了。”然而我把这些心里话默默憋在了心里，而向导却像哄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哄着我的母亲，或许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已是司空见惯了。

半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城镇，向导带着我们登记完毕后，就让我们四周活动，熟悉环境去。

小镇与我熟悉的世界相比显得十分落后，漫步在小镇里让我觉得时间仿佛回溯到上个世纪，这里的一切设施与物品，我要么压根不认识，要么只存在于我年幼那段破碎稀少的记忆碎片里。

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来到市中心的广场，广场里坐着密密麻麻的老人，他们表情麻木，哪怕从他们旁边经过，他们都不会动一下，就像一尊尊雕像。我对这些老人打招呼，他们只会慢吞吞抬起头，发出含糊不清的词。他们早已被世界抛弃，早已被世界遗忘，早已和世界断了联系，他们已经开始数着日子等结束了。他们只能一整天待在这里晒着一成不变的太阳，我望着我的母亲，突然感到恐惧与后悔，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和母亲待在一起了，母亲如果真正留在幽界，将会真正意义上和世界失去联系。

我的母亲似乎已经接受了她的命运，她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是在和我说话，也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现在爱我，她现在恨我，她也能理解我。

“儿啊，妈妈想你爸爸了，那天你爸爸没让我告诉你他的情况的情况，我大概猜到了，因为你爸晚上总起来去院子里，我都知道。我后悔啊，他一直说着自己没事，不要告诉你让你担心，结果你都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儿，你能原谅妈妈吗，我内心一直都对你有愧疚。”

“儿子，妈妈都不敢想，我一直好害怕，我以后能出去见到你吗？我怕以后看不到你，自从你爸走了，妈妈最怕你不见了，你走了妈也没法活了。”

我紧紧握着妈的手，“妈，你别瞎想了，你是要享福了，这里生活是不需要你操劳的，这里的人会尽心尽力管理这里，妈，你不是一直盼着和我吃咸水鸭吗，过会我带你去吃去。”

母亲依旧在自言自语，“儿子，妈真想回到以前，那时的你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每次你爹回家都忍不住蹭蹭你的脸，他的胡茬都忘记刮，刺拉拉的，把你疼得哇哇大哭，让我忍不住骂他几句，抱着你睡觉，给你唱儿歌，你还都记得吗？”

“你要去边疆当兵走了的那天，妈一直在哭呢，哭啊哭，眼睛和脸都通红通红的，你大舅看了吓一跳，大夫说我血压太高了，跌一跤说不定就起不来了，就要走了回不来了，儿啊，为什么当时你不愿给我和你爸爸报平安，让我们担惊受怕。”

“妈再给你唱一遍儿歌吧。你小时候天天缠着我唱这首呢，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儿啊，妈想回家，带妈走吧，妈爱你，爱你，我的儿。妈老了，不中用了，但妈妈想一直看着你，哪怕看你和别人聊天，我在旁边听着我就开心”

“妈在家对门银行存了点钱，卡在妈的床褥下面，卡密码一个是你爸生日，一个你生日，你一直都喜欢闷声不吭，对自己也不自信不开心，以后别亏待自己，你不开心了妈心疼。”

“以后别那么傻，谁的话都信，要有自己主见。你肠胃不好少吃外卖，外卖里都是添加剂，怎么做饭妈都写在纸上了，有时间就学学。妈给你织了很多很多毛裤和毛衣，都在我卧室柜子里，你从来不知道冷热，到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别硬抗着。”

“看手机保护好眼睛，关灯不要看，按时间睡觉，以后妈不在了，就没有人再给你洗衣服了，记得按时用洗衣机洗一下，但你的衣服妈一直用手洗，怕给你洗坏了。你自己也要注意。”

“妈其实知道你过得很苦，你不想让妈受苦，你也想让妈享几天福，可妈没有你，妈活着就没有盼头，没有希望，哪怕你去要饭，妈也乐意跟你一块。”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跪在母亲的面前，将内心的痛苦与无奈都发泄出来，“妈！”我狠狠扇了自己，跪下重重地向她磕头，母亲心疼得抓住我的手，“你这么作贱自己，我，我，我会感觉自己之前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好好活着好嘛，妈妈就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就好。”母亲说着便不禁哭了出来。

这时向导微笑着走了过来，“时间到了，我们该离开了。”

“我反悔了，我要带我妈回去。”我抓住母亲的手。

“不行！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向导面目狰狞地说道，“要是因为你违反了规则，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吗？你都做出了这个选择，怎么可以反悔。”

向导伸手招来两个工作人员，将我强制带到车上，我在后窗拍打着玻璃，“妈！”我的母亲因为劳作身体已经很差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双臂朝我跑着，但离我却越来越远，我实在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妈，别跑了，别跑了！快停下！”但她一边哭一边跑着，我也哭了出来，渐渐地，妈变成了一个小点，接着便消失不见了，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她了，这个世界，也没人能真正无条件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