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个儿，大个儿！”

耳边的喊声越来越近，陈霄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脑袋里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虫子要钻出来一般，疼到了骨子里。

“大个儿？谁是大个儿？你又是谁？”陈霄捂着头，眯着眼睛，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老头问道。

老头又黑又瘦，个子却不矮，虽然头发半百，但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颇为硬朗。

许多和老头一样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在走来走去，忙着什么。

看着草屋中灵堂般的布置，这些人应该是在做丧事。

“他娘的，小兔崽子，连自己师父都不认识了是吧！”

黑瘦老头转头往一边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弯下腰来，抬起左脚，脱下只鞋子，朝着陈霄扔来。

陈霄下意识地往下一矮身子，躲过飞来的布鞋，布鞋擦肩而过，掉在了地上，但布鞋中散发的咸臭味却让他眉头一皱。

“师父？”陈霄呢喃一句，记忆似乎在脑海中苏醒，脑袋一下子疼得更加厉害，数不清的片段在他的眼前闪过。

面前的老头带着他抓鱼、逮兔子、挖竹笋；笑呵呵地把菜里的肉渣都挑出来放在自己碗中……

“这是我的记忆吗？”陈霄晃了晃脑袋，意识清醒了些，但周围的敲打声和哭声让他说不出的烦躁。

刘关山看自己这个傻徒弟一点反应都没有，顾不得一只脚没穿鞋，咬着牙冲上来就要打，好在周围有人上去拉架，给老头顺着气。

“睡迷糊了吧，跟你师父说几句好话，免得又挨一顿打。”一旁的王老汉凑到陈霄耳边好心劝道。

陈霄也缓过神来，和王老汉道了声谢，转身将地上的鞋子捡了起来，笑着朝刘关山走去：“嘿嘿，师父，刚刚睡迷糊了。”说着蹲下身来就要给老头穿鞋。

“倒还认得老子。”刘关山骂了一声，看着睡眼朦胧的徒弟，倒也有些心疼。

他伸出手一把抢过鞋子，抠了几下脚趾缝，将鞋穿上，接着又叮嘱道：“这几天事多，等这回事情办完，带你进城吃点好的。这过会儿，你还得帮苒苒举幡，再累也忍着点，不然以后没人找咱办事儿了。”说完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朝堂间走去，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安排。

“我记着呢。”陈霄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开始低头打量着自己。

一身麻布衣服上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许多地方都洗的褪了色，左脚上的布鞋前头破了个洞，怪不得脚上凉飕飕的。

他转身往堂间走去，许多穿着粗布麻衣的人在草堂间穿梭，纸钱四处飘着，劣质的香烛味道有些刺鼻，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个娇俏的小女孩跪在堂中，脸哭得红扑扑的和苹果似的。一旁忙碌着的大人都时不时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

要是陈霄的记忆没出错，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师父刚才说的苒苒。

女孩才十多岁，母亲就得了病，苒苒每天去城里做帮工，好不容易攒下些钱，却都被那个赌棍父亲卷跑了，于是也没钱给母亲看病抓药，母亲躺在床上硬撑着，没过多久就死了。连丧葬的钱都是村里的人东拼西凑出来的。

这次的差事，刘关山本来并不想接，村里人没什么钱，自然也没有油水，但他看苒苒这孩子命苦，就还是答应下来。

“哎，这世道，实在是难呐！”陈霄叹道，对这个懂事的女孩多了几分同情。

“别在那叹气了，和他娘的秀才一样，过来举幡！”

师父刘关山扯着嗓子朝他喊道。

“来咯！”陈霄答应一声，跑过去接过引魂幡。

手刚刚握住那根黑色的木杆，脑海中一下子有一道惊雷炸响，面前突然有两只钢铁巨兽撞到了一处，陈霄的记忆也被唤醒了一部分。

林立的高楼，呼啸的怪兽，灰蒙蒙的天……

“那是我的前世吗？”

许多记忆碎片涌上心头，陈霄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自己的灵魂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和原本这个世界的陈霄融合在了一起，就像前世今生一般。

他努力回想着以前的事情，却发现自己只有这个世界的记忆，穿越前的记忆异常的模糊。

大周王朝……起义军……修炼……

那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呢，我的家在何处，我的家人又是谁？

两个陈霄的记忆像浆糊一般在脑海中翻滚，乱成了一团。

“咋了，还没醒？”刘关山看着徒弟苍白的脸色，出声问道。

“没事。”陈霄笑了笑，拍了拍脑袋，举着幡往前走。

“师父，这幡咋和一般的幡不一样，这么沉呢？”陈霄将幡倚靠在肩头，幡布随风飘着，这幡下的木杆泛着黑油油的光，光靠两只手都不怎么拿得动，应该是实心的。

刘关山听到这话，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异色，两只小眼睛眯了起来，旋即笑骂着掩饰道：“这要是不沉，还用你帮忙举吗？”

“也对。”陈霄也没有细想，老老实实地扛着幡往前走。

苒苒迈着小步跟在后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还走得动吗？”陈霄有些怜惜地摸了摸苒苒的头，将女孩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他都有些吃不消，更不用说苒苒这个女孩子了。

这路是正宗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连石子都没铺，难走的很。

“走得动！”苒苒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小姑娘目光中带着些茫然，可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揉了揉有些难受的眼睛，她知道这是送娘亲的最后一程，再累也要坚持着走完。

此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头顶上飘来几朵乌云，陈霄手中的引魂幡也呼呼的飘了起来。

前头传来了一阵喧嚣声，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陈霄看着前头拦路的人，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连忙将苒苒护在身后。

“我去看看，你护着苒苒。”刘关山抓了抓下巴上的短须，叮嘱一声，和几个乡亲往前头走去。

“把东西都放下，人跟我走！”为首的虬髯大汉朝着众人喊道。

“各位好汉，我们这是送丧的队伍，你看是不是……”王老汉讪笑着朝拦路的人拱了拱手，和为首的汉子说着好话，一般来说，就算是土匪，也不会拦下操办白事的人，毕竟死者为大，也怕沾了晦气。

“聒噪！”虬髯大汉怒骂一声，脸上的横肉都抖了几下。

刀光闪过，王老汉的脑袋冲天而起，断开的脖颈处喷涌出鲜血。

王老汉头颅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直滚到陈霄脚边不远处。那张脸上还带着谄媚的笑容，瞪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霄。

陈霄被刀光和血色晃得有些晕眩，看着面前掉在地上的头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让他有些颤抖，他没想到，刚刚还在说话的人眨眼间便丢了性命。

王老汉僵站着的身子也倒了下来，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更为真实的哭叫声。

那虬髯大汉蹲下身来，用王老汉穿着的麻布衣服擦着带血的长刀，一边骂道：“真他娘的晦气，把老子的刀都弄脏了！”

刘关山低头站在一边，连溅到脸上的血也不敢擦，余光却无意瞥见了汉子小臂上纹着的黑虎。

虎，是大周王朝的象征，这些人不是土匪，而是官军！

“督将，要不让他们把棺材先埋了吧，总不能带回去。”身后的亲兵朝着虬髯大汉说道。

“也行，你带人去。”督将答应一声，往人群中走去。

亲兵带人将刘关山和其他几个汉子拉走，在一旁挖起了坑。

督将瞪着一双三角眼四处看着，时不时拽出队伍中的女子，在她们身上胡乱摸几下，遇到满意的就捏起下巴，端详起姿色。

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敢做声，只听见督将的淫笑和女子的哭喊求饶声。

陈霄抬头对上那双凶恶的眼睛，连忙将头扭到一边，避开督将狼一般的目光，可督将却径直朝陈霄走来，一把拽出躲在陈霄背后的苒苒。陈霄伸手去拦，却被督将一脚踹倒在路边。

苒苒吓得哭喊起来，抬腿去踢督将。可督将毫不在乎，一把扯开苒苒的衣服，用粗糙的手在苒苒身上摩挲起来。

“真他娘的水灵！”督将满意得哈哈一笑，拽着苒苒往路边林中走去。

“畜生！”陈霄翻身站起，大吼着朝督将冲了上去。

督将右手抓着苒苒，左手捏住了陈霄的拳头，不屑地骂道：“没入境的毛头小子，也想英雄救美？”

“啊！”陈霄只觉得手上的骨骼都像要被捏碎一般。

督将抬脚重重地踹在陈霄的心口，陈霄足有八尺的身躯像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撞在了路边的树上。

陈霄倒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自量力！”督将冷哼了一声，随即扯开衣衫，拉过苒苒，将女孩按在一旁的棺木上。

苒苒雪白的身子在黑色的棺木和督将肥壮黝黑的身躯中扭动着。

天空中划过几道闪电，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陈霄看着被督将压在身下不断哭叫的苒苒，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督将的淫笑声、少女的哭喊声、棺材吱呀的响声、渐渐响起的雨声，都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他的视野被泪水模糊，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