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雪漫卷，南国阴雨连绵。

独有海城岛上，二十二度的海风裹着太阳雨，吹拂着沉默的沙滩，恍如春日。

滨海码头，一群候鸟般的“候鸟人”推着自行车，揣着兜，在略带冷寂的凉风中聊着闲天。远处，高楼刺破白云，对南飞的鸟群漠不关心。

正是午休时分，街上行人寥落。

而在那云端之下的办公室里，一场决定着许多人命运的对谈，刚刚结束。

任可推开唐总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只觉得脚步有些发沉。

品质就等于成功？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便被更深的疑虑压下。项目推进了数月，竟如泥牛入海，推不动湖中一叶扁舟。方才，她力保的销售总监陈疆，到底还是被点了名。

“开了他吧，今天就走。两个月毫无成效，留之何用？”唐总的话语犹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前天还在高喊“不卖产品卖会员”，要大张旗鼓搞现金流，今天就因一言不合，要斩将立威。这究竟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那说一不二的权威？

几经反复的策略，早已让下面的人无所适从，如今又要无故开人。她这个特助夹在中间，护，便是不识大体；不护，则寒了将士之心。

这海城的暖冬，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狼多肉少，时机稍纵即逝，她本已绷紧了弦，可事态却偏偏朝着她最不愿见的方向，一路滑坠。

“这不是我多想…”任可唇角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这位‘临县演说家’，还真是个…妙人。”

她想起此人曾经的“壮举”：沙滩烧烤寒夜当众脱衣，大秀筋肉；组织会议如同誓师，打牌子喊口号，活脱脱一位百变仙男。员工们私下里咀嚼着他的荒谬言论，积攒的口水怕是能成一条小河。

她本已组织了下午的会议，汇集了几方建议，准备再为陈疆陈情，将利害得失摊在唐总面前。结果，那位依旧油盐不进。

一个根本不懂销售的人，却在盲人摸象，执意要指挥一场他想象中的战役。

会议结束后，一连串的问号在她脑海里冲撞。万事俱备，只待东风，唐总却亲手斩断了帆索。这不止是否定陈疆，更是在架空她数月来的心血。

苗已初成，此刻拔苗，有违天道。

这种思绪从脑海蔓延至脸上，她面沉如水，独自一人走到清冷的沙滩上。

值吗？

她护着的人，唐总便拿来开刀。若已不被信任，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意义何在？

“这种人，绝不能触碰他的信念，得捧着来…否则，什么事他都做得出来。”她低声自语，海风将这句话瞬间吹散。

周一下午，公司主厅。

“让全国人民端起茶杯”——一行张扬大字写在白板上，挑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各部门看似有条不紊，却在某个无形的节点，默契地进入了“休息十分钟”的状态。

卓娅和若怡对着白板进行“艺术再创作”；杜晟和余周靠着窗台抽烟，争论着今天的落日是否比昨日更艳；艾舒手中的飞镖“夺”的一声，钉在20倍区，引来一阵低呼，这或许是继上次三小时鏖战后最高光的时刻。

任可和陈疆，就在这片喧嚣的背景下，寻了处角落坐下。

茶香袅袅。

陈疆吞吞吐吐，最终还是挑明了：“任姐，我…不想干了。”

任可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已尽是疲惫的男人。几个月前，他就萌生去意了。

“我明白。”任可声音平静，“但再留一个月，算我请你。等我找到一个…能分担工作，能让唐总认可，也能让我手中权力不那么‘扎眼’的人。”

她劳心劳力，即便是一块顽石，也该捂热了吧？她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时间回拨至两天前，周五。

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议上，唐总提出了他构思已久的“宏图”：基于“让全国人民端起茶杯”的伟大愿景，先定一个“一亿会员”的小目标。

销售总监陈疆当场打了回去，直言这是“浮夸风、激进风”。

权威受挫，唐总面色阴沉地喝了口水，不再发言。会议中途，他悄然离席，寻了个旁人能瞥见却听不清的角落，拨通了电话。

“放心，钱一定花到位！线上铺开，我们互联网公司配合实业，优势巨大！我说好了一亿杯，就是一亿杯，您相信我！”语气严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维。

待会议室人走光，他的电话也恰好打完。

彼时，任可正在与BJ方面洽谈APP上线事宜，并未参与这场风暴。

若她知晓…不，她无需知晓唐总具体所想。她早有不祥预感，只是没想到，风暴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不讲道理。

“唐总。”她接到了电话。

“刚和BJ谈完上线，我回去就向您汇报。”

“立刻，到我办公室。”电话那头，语气不容置疑。

事有轻重缓急，但这位顶头上司，她始终看不透，摸不清。

任可将手机扔到沙发，示意服务员续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衣衫考究，带着精英特有的傲气，一副镶金眼镜平添几分斯文。

“诚意我们有，相信刘总您也有同样的眼光。”任可开口。

“我的条件，不会再降。不过，我依然看好你们的投资回报率。”

“明白。我会将您的意思上报，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

一杯咖啡，热气袅袅。

风铃轻动，窗外雨声渐起。

“我送您。”刘总展现出绅士风度。

任可起身，微微回礼。

当任可终于敲响唐总办公室的门时，里面的人几乎是瞬间拉开了门。

“小任！你怎么搞的？！”任可还未落座，质问便已劈头盖脸。

不待她回应，唐总紧接着道：“教训！这就是教训！为什么我们的企业做不起来？就是企业理念贯彻不彻底！干大事，要有大格局！思想不统一，是要吃大亏的！”

任可看着唐总一杯接一杯地将茶水灌下，像一只不断充气的气球，仿佛一针就能戳破。

此时，不宜触其锋芒。

“就说你招的那个销售总监，和他媳妇一块进来的吧？两个月了，他做出了什么成绩？天天在这里混，以为我不知道？！”唐总越说越气。

任可心念电转，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她只好放低姿态：“唐总，我来得仓促，您具体跟我说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自己去问他！”许是察觉失态，唐总强压火气，将事情粗略讲了一遍。

他目光游移，时而望向天花板，时而看向那尊请海外高僧开过光的佛相，以及高悬柱子的财神——据说是为了聚拢室内之财。

任可轻咻一口02年的普洱，甘甜的茶汤勉强压下了心火。脑海中，已然模拟出今天会议室的场景：

唐总早早坐在主位，为今日的“宣道”精心刮了胡子，抹了头油。他感觉自己如同盘踞商场的枭雄，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黄袍加身，成就一方霸业。

在他看来，高筑墙、广积粮早已过时，唯有抓住风口，闪电突袭，方能制胜。

他环视自己的“领土”，开始了点名。

新媒体部首当其冲。杜晟翻开本子：“今日流量已破万，下周……”

唐总手指敲击桌面，沉声打断：“成交率？”

“反馈良好，但留住客户需要后续资金支持，比如即将到来的双十一，活动搭建，线上线下联动……”

“行了！”唐总猛地提高音量，“我们的茶品质摆在那里！花钱，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销售部呢？”

杜晟合上本子，眼观鼻，鼻观心，朝组员递去一个眼神。余周和艾舒对视，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

“销售部…还是需要唐总您先把模式定下来。”

“模式？”唐总像是被点燃了，敲桌子的频率更快，“既然说到这里，我就跟你们交个底！前两日我特意北上，已将公司战略方向调整！未来，我们只卖会员，不卖茶！”

“嗯？！”销售总监陈疆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茶品质卓越，我们卖的是会员！我们的茶叶知识讲堂已构建完成，视频课程陆续上线！客户成为会员，即可开云在线登陆入口观看所有课程，享受会员折扣！所有人都要清楚，我们不卖茶，我们是茶文化的布道者！目标我已设定：三年内，实现一亿人端起茶杯！”

这番言论，连最夸张的职场剧都不敢这么写。

“啪嗒！”余周手中的转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恰好迎上对面陈疆的目光，两人相视，默然无言。

陈疆拾起笔，深吸一口气：“唐总，这不现实。茶的受众基础就在那里，不是靠想象就能扩大的。”

“我们品质好，别人为何不买？你知道外面学茶道要花多少钱吗？我做过市场调研，按我说的做！”

“那我们销售部…就只卖会员？”

“就卖会员！”

“这…这不是痴心妄想吗？真要卖好了，难道不算非法集资？”陈疆低声嘟囔，待发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时，才惊觉失言。

唐总冰冷的目光，如刀般刮过陈疆的脸庞，随后收回。

“你们呢？什么意见？”他环视全场，目光睥睨。

“还是…稳妥些好，先卖茶。线上搞这个，风险不小。”新媒体部老大硬着头皮逆风发言。

“好！那现在给我方案！销售部，你的业绩呢？拿给我看！”唐总声音愈发冷硬。

“唐总，模式未定，包装品类不全，我们销售部…拿什么去开拓？”陈疆试图讲理。

“够了！”唐总猛地一拍桌子，“你们只需要记住，我们卖的是文化，是空间，是会员！这就够了！散会！”

室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唐总的手微微颤抖，借故离席打电话。门刚关上，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余周朝杜晟竖起大拇指，刚来的他本想低调，随波逐流，但也清楚，这“一亿人”的目标，其难度不亚于再造一个拼多多，新建一个阿里巴巴。他第一次对这家公司产生了深刻的质疑，但很快又将这念头压下。

罢了，事有轻重，身为员工，做好本分便是。

任可从回忆中抽离，灯光下，她陷入沉思。

急功近利？还是真有常人难以理解的大格局？

来此半年，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掣肘。

“既然销售总监拿不定主意，没这个能耐，那就换人！找个有能耐的来！”唐总的话，宣告了销售部的命运。

任可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甘甜茶汤入腹，心中却已定计。

销售部，或许保不住了。

她做事，向来从职责出发。从总经理特助，到大小杂事一手抓，她累了。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别人眼中的“权力过盛”。

让一亿人端起茶杯…呵，真假不论，这简直是给销售部布下的无底深渊。

当夜十点，任可才疲惫归家。本以为等待的是温馨的周末，手机却再次震动。

“唐总：怎么回事！我不是说周末加班吗？你怎么落实的？销售岗不出成绩还要放假，真当我傻？！”

强忍着拉黑的冲动，任可放弃了陪伴孩子的时光，驱车回公司处理。不过一个周末，周五刚定下“卖会员”的调子，周末追责的刀就已落下，飞毛腿也没这般迅捷。

至此，任可彻底想通了唐总的逻辑。

周一下午与陈疆摊牌后，她也终于明白，人，留不住了，也不必再护。

唐总那句“一亿人”的豪言仍在耳边回响。

“我待会儿就去办离职。”陈疆的语气带着解脱。

任可灌下一大杯水，又尽数吐在洗手池。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眼神锐利如刀。

“我们再谈谈吧，薪资和发展方面。”

“还是福润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