璨璨白纸上落下了四个斑斓的大字,夺目,刺眼。
像守候了一夜的启明星,在东方迎出光辉的朝阳一样夺目,像静候了一晌的微风,把阳光吹落在山治金色的发丝上一样刺眼。
生日快乐,就是这四个鲜红的大字,就是这一句肉麻的话语。我说,鼓起勇气说出口吧,但勇气始终没能撬开僵硬的双唇。我又说,既然说不出口就写点什么吧,但沾染了墨汁的芊笔显得太过沉重。我最后只好说道,既然下不了笔,就我来替您写点什么吧,您心里想的我其实也都清楚。
长长的叹息后,笔落在了我的手里。
轻率的接过了这喜庆的任务,提起笔来才发现,真的很沉,再看白纸,一望无际的白纸,竟然有些晃眼,大概,就是……一句生日快乐之类的话吧,刚才还整齐的思绪这一刻像脱手的毛线球,找不到头。
我不知道是笔在颤抖,还是我的手,但总算是开始朝着白纸下落了,缓缓的下落着,就要亲吻上白纸的时候,又急促的抬起,也许是这第一笔太过甜蜜,总是需要再三酝酿,才能完璧无瑕吧。落下又抬起,抬起又落下,反反复复,始终觉得哪里不妥,这第一个字是写“这个”还是“那个”,这第一个词是“这样”还是“那样”。会不会太生硬,会不会太柔情,他看到这样的开头会笑吗,我写出这样的开头会哭么。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满腹经纶如鲠在喉,我不记得抬起落下了多少次,笔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强壮的胳膊终于没能握紧这战栗的芊笔,晃晃悠悠,晕晕乎乎的在白纸上落下了一滴清墨,这夺目刺眼的一滴清墨,宛如平湖里突兀坠落的碎石,荡开了一层层涟漪,沸腾了一朵朵浪花,如梦初醒的我,一个机灵的冷颤,咬牙提起了这沉重的笔杆,惊吓的丢在了一旁。安静的室内只剩下我沉重的喘息。
笔在桌上淘气的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安分,看着桌上静静躺着的墨笔,才发现原来哆嗦的不是笔,而是我的手。始终不能直面自己的我,把罪过盖在了白纸身上,这白纸太过纯净,想到滴滴点点的墨汁要在上面绽放,难怪总是难以下笔。换一张信纸吧,人生不可能这么洁白无瑕,一尘不染,那样太过单纯而显得不够情真意切。一定是这样,于是小心翼翼的把白纸揉成一团,把逝去的童话时光丢进了现实的坟墓场,也许这样的人生才更为真实。
新的信纸又铺在了我的面前,这一次它看起来有些微微泛黄,我知道这是造纸商人故作的渲染,我也清楚这样的情调也许能够让我更快的入戏。
难怪您下不了笔,这个喜庆的任务是要记录下一段生命的循环,生命何其珍重!
抱歉,我帮不了您了,您心里的话一字千金!
从椅子上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仅有的一只腿微微酥麻,一瘸一拐的朝着门口走去,艰难的把门推开了一个缝隙,阳光汹涌的冲了进来,咆哮着驱散了这一室阴霾,再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纸团,有的像静冬一样洁白,有的似繁春一样热闹,这如梦似幻的童话我竟然只是洒下了几滴清墨,我不记得洒下了几滴,但是干枯的墨瓶让我不得不起身回首,起身正视这没有一句成章的对白,回首那精致的千言万语我是如何糊涂的调兵遣将。
我以为我可以轻易的将心中的片段放映给你看,哪知道曾经叱咤大海的我,在对你的感情面前竟然如此儒弱,不求长篇大论的真情流露,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我还写得歪歪扭扭。
走到甲板,海风把我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下,就是这样的海风,柔和也致命。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海风吹拂下,度过了那段永生难忘的时光吧。
八十五个日日夜夜,每一次月落天明都是那么的刻骨铭心,本在客船奥比特号上当见习厨师的你,是我的到来让风暴也随之而来,幼年的你,和我们对抗的那副稚嫩又坚毅的面庞,让我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了蓝海的希望。你对食物恪守的信条,那是你对生命的掷出的承诺。起航吧,蔚蓝海域的无尽食材,正在俯首称臣的等待你的到来。
“生日快乐!”
直到你被戴草帽的家伙带离我的身边,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对你说过一句生日快乐。
多么圣神的日子,你的金发和金色的上帝一样耀眼。我没给你准备过生日蛋糕,我没给你添过一件新衣,我没和你心平气和的好好说话,我没能看着你继续长大。
才发现今天的海面那么夺目,今天的阳光那么刺眼,就像你离开的那天一样夺目刺眼。你感谢我的关怀,我又何尝不致谢你的陪伴,那么多年我们都是朝夕相处,如今一别已将近三年,这些年只能在报纸上搜寻你的信息,这些年只能在梦里瞧见你的容颜。曾经的我们最廉价的就是想见,如今的我们,最奢侈的都抵不过想见。
山治,你可好吗。老头子有点想你了。今天可是你的生日,有没有为自己烹饪一个甜蜜的蛋糕,伙伴们有没有为你准备一场温馨的盛宴。
海水泛起了羞色,忙碌了一天的金乌也和我挥手告别。看着远方的海面,我仿佛看见了你的欢声笑语,我仿佛听见了你的笑语喧阗。
背着夕阳,我慢慢的走进屋内,咿咿呀呀的推开了陈旧的木门,我的背影拉长到甲板,弯曲着爬上护栏,朝着大海,朝着你行驶的方向继续延伸。
最终还是打开了一张璨璨白纸,在上面落下了斑斓的四个大字———生日快乐!已经入夜的室内,泛黄的煤油灯安静的看着这鲜红的四个大字,愈加的夺目,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