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苦读十载后——口头上要说的好听点,虽然赵元觉得自己完全是混过来的,赵元终于在某年某月某日通过了禹州最好的学院——孤松学院——的测试,成功向太学迈近了一大步。他如果能在接下来好好努力,就有可能通过州试成为秀才,再努努力,考过省试,就能获得举人的名头。要是走了天大的运气,他说不定能混到进士的身份,亲自在皇宫瞄一眼当今至尊至圣玄穹高尚太皇大帝——也就是当今皇帝。要是赵元不想通过科举致士,也可努努力,考进太学院。在太学院,就算在不能在吏部考个官职,也可能会碰上今上的恩赐,被赏一个不大不小能混口饭吃的官。再不济,等以后从太学院毕业了,也能得个“同举人出身”,每月得到官府下拨的一点口粮,好歹饿不死。
这样,赵元觉得自己往后的日子算是有了着落,他那一心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的父母心里也有了盼头。
那年,赵元十五岁。
如果孤松学院有什么好,那肯定只有深秋时的那大片的银杏树了,至少赵元是这么觉得的。
每到深秋,在学院东边,那一片高耸的银杏树的树叶就全都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那纷纷扬扬的金叶就盘旋着,翻滚着,脱离离了树枝,最终铺到地上,黄灿灿的一片。那片银杏树顺着四条大路,一棵棵排列得整整齐齐,秋天时,像一尊尊的金发卫士。
说来奇怪,每当赵元注意到那些高大挺拔的银杏树,抬头仰望时,总是发现那些银杏树的树叶已经变得金黄。这时,他看着树枝上挂着的金黄树叶,走在铺着的黄灿灿的落叶的大道上,心中总是没来由地高兴。通过那些斑驳枯裂的树皮,赵元觉得这些银杏树大概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这时,他就会感慨自身的渺小,以及那些古老银杏树的可爱。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两年半,秋天又到了。
刚刚不久,赵元成为了秀才。再过不久,也就是明年春天,他要去京城礼部参加省试,运气好的话,能得个举人的名头回家。
风一吹,银杏叶就飘落了,像是春天里盘旋的蝴蝶,时而闪动,时而飘忽。赵元得知自己考过了秀才,心情大好,忍不住要来银杏林里走一走。
沿着落满金黄色落叶的大道慢慢地走,赵元突然想起好久以前——大概是十四岁时,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曾经给他写了一句话:愿君常忆心意在,勿忘金梦勿忘情!那个女孩,曾经祝愿他有一个金色的未来。如今,他想,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毕竟,自从那天她递给他那只精致的千纸鹤以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已经有三年了吧。
远远的,有两位姑娘走了过来。
如今的至圣至尊玄穹高尚太皇大帝是个明君,他还有个更加英明已经过世的老娘——至高至顺天圣皇帝,也就是本朝第一位女皇。自女皇即位以来,已有六十一年,天下大治,男尊女卑的情况大为改变,最明显的变化是各州、各郡、各县的公私院校都开始接纳女学员。
赵元和那两个姑娘擦身而过。
突然,仿佛触电一般,赵元觉得心头一颤。往前走了四五步,他突然转身向那两个姑娘——准确地说,是向那个身穿白裙的姑娘望去。那一瞬间,不知为何,赵元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把那个白裙姑娘的模样记下来,深深地记在心里,一辈子也不要忘记。因为,他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她的身影是那么地吸引他的目光,简直让他挪不开眼睛。
赵元有一种冲动,想要追上去和那个女孩打招呼。可是他忍住内心的激动。他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顺着铺满金黄色枯叶的大道向着反方向走开了。
不知怎的,赵元总是想,如果再遇上那个白裙女孩,他肯定有勇气走上前去和那个女孩打招呼。然而,他又反思,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时,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去呢?大概是“礼”的关系吧!就那样追上去,太不符合礼数了。而且,那个女孩的衣着是那么素雅高洁,肯定是某家的小姐吧,自己只是一节布衣,怎好意思上前打扰呢?
或许头脑一时发热,赵元突发奇想想要了解一下圣人关于情爱的观点。于是,他开始认真去了解那些他原本一知半解的经典。那些经典传承大概两千多年,据说是一个叫周子的人和他的弟子们编写的。后人把周子和他的弟子们称为儒者。后来,一些宣称继承周子学问的人开始称自己为儒者,而儒者所学的学问就叫儒学。那些经典被古往今来的许多大学问家解释过。每个大学问家都有一套自己的观点来解释儒家学问。那么,到底谁说的比较对呢?赵元不知道。他决定先看看那些大学问家是怎么解释儒家经典的。
左看,右看,好多的书,看到最后,赵元也就明白了,每个朝代——或者说时代——都有那个朝代特定的“礼”,每个朝代的“礼”都不同,每个朝代的大学问家对儒家经典的解释也不同。
到最后,赵元对圣人的情爱观不感兴趣了,他忽然又想知道圣人们是怎么思考人生的、怎么思考世界的。
就这样,赵元顺便又了解了佛家、道家的理论,还对当时天下流行的“自由理论”进行了研究。
道家理论嘛,用青子——据说是道家的祖师爷,不知是真是假——的话来说,就是玄之又玄。赵元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深究为好。佛家的理论和道家的相似,赵元也不打算仔细研究。至于“自由理论”,据说是某个富二代闲来无事,思索人生时写出来的。若非当今圣上锐意改革,大力支持商业发展,“自由理论“差点就被打成异端邪说了。
就这样,看了一堆书,赵元觉得自己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他还是难以确定,下次再遇上那位姑娘时,自己会不会主动过去打招呼。
“真是好难啊!”某日,赵元坐在讲堂里,面对恼人的复杂算术题,发出了感慨。
名叫魏威同学走到赵元身边,说道:“赵兄,我看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题你不是做出了来了吗?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老弟,你不了解,我怕考不上太学院呐。“
“那又有什么。又不妨碍你考进士,顶多麻烦点。再不济,你多考几次太学院嘛。“
“说的也是。“
魏威拍一拍赵元的肩膀,说道:“赵兄,大丈夫在世,自当慷慨勇进,莫要犹犹豫豫!”说完,魏威露出神秘一笑。
赵元看着这个成绩出色,已经保送太学院的大才子,不知道这家伙的笑容里藏着什么秘密。
自那日与那白裙姑娘相遇之后,赵元就一直在找机会接近那姑娘。他原本没有记日记的习惯,然而自心中再也忘不掉那姑娘的身影之后,他就开始记日记。遇到那姑娘的时候就记下当时的感受,没遇到的日子就不记。
为了搞清楚那姑娘的情况,赵元很花心思地收集那个姑娘的信息。有几次,赵元离那姑娘很近,然而他就是没敢上前打招呼。或许是那姑娘也注意到了赵元,因此有几次,赵元发现那姑娘在见到自己后眼神有些微微的变化。但后来,他想,那大概是自己眼花了。至于收集的信息嘛,没什么用。赵元根本知不道那个姑娘姓甚名谁,家住那里。
最近赵元经常做梦,梦到自己那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想,自己确实是个花心汉,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动情呢?他甚至还在梦里与心上人争论,争论自己为何会喜欢上另一个姑娘。他说:“我曾经应该喜欢过你。“
说来也奇怪,有一日赵元梦见那个姑娘。梦中,那姑娘正准备出嫁,不过赵元是个旁观者。在梦中,他看到那个姑娘嫁给了一个俊秀才子。然后,过了两天,他在某处走廊又遇到当初在银杏林见到的那两位姑娘。他听到那姑娘的女伴说:“你不会真的梦到那个人了吧?“
顿时,赵元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噗噗乱跳,腿脚也软了。但是,鬼使神差地,赵元不动声色地走开了。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走慢点,好听听她们在说什么。“等他走过了拐角,他突然想到,当时有那么多人路过,她们怎么可能是在谈论我呢。我又没什么特点,怎么会值得那位姑娘注意呢?说到底,赵元觉得,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至始至终,都只是自己一人在单相思而已。
很快,因为冬季将至,孤松学院要放假了,方便学员们回家与亲人团聚,共度新年。
最后一次,赵元走到了那片银杏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只是心里有种冲动,或者说怀着某种期冀。银杏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地上的枯叶也都堆积到了路边。
又一次,那个姑娘身穿白裙出现了。她独自一个人。
赵元感觉到自己浑身都颤抖,好像冬天里因为寒冷而战栗。但他又觉得浑身燥热。除了颤抖,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双腿突然酸软了起来。若不是他竭力维持自己不要慌张,他差点就跪倒了。
紧张地不敢去看那姑娘的脸。赵元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从来没认真看过那姑娘的面容。因此,等到两人就要擦身而过时,赵元突然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姑娘。
说实话,在抬头的那一瞬间,没有什么语言能描述赵元眼中的奇景。大概,只有“情人眼里出西施“才能勉强描述赵元那一刻眼中所见到的景象吧!
两人错身而过。赵元觉得,自己肯定一路上都是面无表情的。而那个姑娘,在他抬头时,好像很细微地勾起了嘴角。是不是幻觉呢?
走了几步,赵元还是忍不住转身往后看。他看到一张洁白的手帕从那姑娘身上飘落下来。来不及多想,他立刻冲了过去,在那张手帕几乎要触碰地面时,弯腰接住了那张手帕。
手帕十分轻盈光滑,是上等丝绸编织的,捏在手里很舒服。
赵元不敢看手里的手帕,也不敢看那姑娘的脸。等那姑娘转过身来,他才僵硬地将手帕递了过去。
那姑娘接过手帕,正准备说些什么——赵元觉得她应该要说些什么,赵元突然转身走了。
那一次,在银杏林,赵元和那姑娘什么也没说。当然,在那整个秋天,他都没和那女孩说过一句话。
放假之后,赵元回到了家乡。当他回乡后,他的一个发小来找他,给了他一封信。那是他心上人写的。
寒梅又谢君未归,尚书家信几来催。可怜家道命难违,留忆相思一支梅。
那日,他在家门口的梅花树下站了一下午。
赵元虽然读了很多书,但是自己不会作诗。他心上人作的诗,他不知道好不好,但诗中情意他了解了。后来,他经过了解,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嫁给了一个官二代,而那个官二代的爹在尚书省做官。
读完那首诗,赵元并没有感到什么心痛,也没有感到悲伤。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些惆怅,有些郁闷。他想,也许她嫁给那个人会更幸福。
春天很快就来了。赵元去参加了太学院的考试。春试,也就是省试也在同一时间举行。赵元觉得,考进太学院的几率大一些,于是就放弃了省试。
考试的地点就在孤松学院。
考完后,赵元来到学院最高的建筑——藏书阁的顶层。他举目四望,到处都显现出春天的景象。青草露头了,大树抽芽了,鸟雀又在欢腾。然而,赵元并不对此感兴趣。他知道自己没考好。他怀念秋天的银杏树。
很是奇妙,赵元看到那个姑娘居然还没有离开学院。她在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的搀扶下,登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那个年轻人的动作很轻柔,很优雅。赵元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慢慢驶出孤松学院,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一股清风吹来,吹散了赵元身上的燥热——那是在他看到那姑娘时产生的。赵元盯着远远的青空,突然想要作诗。他想出了第一句,并且念了出来:“凤兮,凤兮,何所栖?”
然后,赵元就想不出接下来的诗句了。他想,我果然还是不会作诗。
这时,赵元听到有脚步声。有人高声念道:
凤兮,凤兮,何所栖?凰兮,凰兮,何所往?
海角天涯四茫茫,何有佳木会凤凰?”
是魏威在念诗。
魏威道:“呐,这首诗是你作的,可不是我作的!”
赵元微微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笑道:“魏兄,你真是我的知音。”
“知音?你可别抬举我了。你那点心事谁都看得出来。怎么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到县衙做个刀笔小吏。“
“刀笔小吏?嗯,有趣。“
“你呢?“赵元问。
魏威爽朗一笑:“哈,我自然是再找个地方苦读圣贤书啦!“
两人都笑了起来。
三年过去,赵元确实在某个县衙做了一名记录税收的小吏。当然,他闲暇时,也还读点书。
这天,赵元又到书摊买书。摊主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老头,认识赵元。老头笑道:“赵公子,听说京城新出现了个才女,写的诗连今上都赞叹不已。各处的大学问家都争着抢着要读那才女的诗。我这儿有那位才女几本诗集,您瞅瞅,看上眼了,顺便带几本给您朋友瞧瞧!”
赵元接过一本诗集,翻看到第一首诗,就愣住了。
《忆故人》
萧萧秋风思茫茫,故园一顾心怅惘。
寒风不解银杏意,吹落一片满地黄。
诗好不好呢,赵元不知道,但诗里的情意他懂了。
赵元心想:“我可真是个蠢蛋。”可是,他又想,假如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这么蠢。回家的路上,他记起一句话,是魏威写给他的一封信里的:大丈夫做事,当一步一步来。赵元觉得,自己应该再考一次太学。不是为了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