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从没想过，天塌下来的时候，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云川市的天空灰得像块脏抹布，空气里飘着烧焦的味道。林木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车筐里塞了六十多单快递，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眼睛，疼得他直眨眼。他刚送完一单，抬头看了眼手机：还有38单，晚上八点前送不完，又得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

“林木，你是属乌龟的吗？老王一天送一百单，你咋连个屁都放不响？”主管的电话准时响起，跟催命似的。“知道了。”林木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眼车胎——瘪了。他蹲在路边，掏出打气筒一下一下地打气，手抖得像筛糠。旁边是个高档小区，保安站在门口抽烟，斜眼瞅着他，像看个要饭的。

他没空计较这些。母亲昨晚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医生说再不手术，撑不过三个月。手术费28万，他卡里只有3200块，连个零头都不够。女友小雅早上还发微信说“周末陪我去看电影”，他回了句“没钱”，她就没再回。

“生活啊，你可真会玩我。”林木自嘲地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天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塌了。

他刚骑到云川市老街，一声巨响像炸雷砸在地上，整条街抖了三抖。林木抬头一看，街对面那栋七层的老居民楼，墙皮剥得像癞皮狗的破楼，轰然倒塌。尘土冲天，砖头水泥像雨点砸下来，路边摊的铁皮棚被压扁，尖叫声、哭声混成一片。林木愣在原地，电动车摔在地上，他腿软得站不起来。

“救命！救命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废墟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被掐住了脖子。林木脑子嗡嗡响，第一个念头是跑，可脚像灌了铅，第二个念头是报警，可手机摔出去三米远，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他爬过去捡手机，手刚碰到，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像有人拿针扎进他太阳穴。他“听”到了——不是耳朵听，是脑子直接听到了那个女人的想法：“孩子还在里面，我女儿还在里面……”

林木猛地抬头，废墟里有个女人，满脸是血，半截身子被压在水泥板下，手指还在抠地，像要爬出来。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扔下手机就冲了过去。

“别动！我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女人抬头看了Mgmt大眼瞪小眼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绝望。林木扑到她身边，双手抓住水泥板，使劲往上抬，可那玩意儿重得像座山，他脸憋得通红，手指甲都抠断了，还是没动半分。

“你走吧……救我女儿……三楼……”女人声音越来越弱，头一歪，昏了过去。

林木喘着粗气，脑子里又炸出一道光。这次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小女孩的，细得像蚊子叫：“妈妈……我怕……”

他抬头一看，三楼的废墟还剩半截阳台，摇摇欲坠，一个小女孩的胳膊露在外面，血淋淋的，手指还在动。

林木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平时连老鼠都怕的他，爬上废墟，踩着断裂的钢筋，手脚并用往上爬。水泥块划破他的裤子，血顺着腿往下流，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阳台边时，他整个人都抖得像筛子。小女孩被压在半堵墙下，脸白得像纸，只剩一口气。林木蹲下来，双手抠进墙缝，喊了声：“撑住！”使出吃奶的劲把墙掀开。小女孩被他抱出来时，已经没声了，他吓得魂都飞了，赶紧拍她脸：“醒醒！醒醒啊！”

小女孩咳了一声，睁开眼，哭着喊：“妈妈……”

林木松了口气，抱着她往外跑。可刚跑两步，脚下一空，整个人连着女孩摔进废墟里。他脑子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在医院，腿上绑着石膏，旁边是个穿制服的警察。“你小子命大，楼塌了你还能救人。”警察递给他一瓶水，“那女孩没事，她妈还在抢救。”林木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那种“听”到别人想法的感觉，像梦，又像真。他摸了摸额头，心想：我这是撞邪了？

警察走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点开一看，小雅发了条微信：“林木，咱们分手吧。我爸给我介绍了个对象，银行上班，月薪一万五。”

林木盯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塌下来那天，他没喊疼，可心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他不知道，这一天，是他这块硬石头开始磨出刀锋的第一天。

可这只是开始。

医院的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呛得林木鼻子发酸。他躺在床上，腿疼得像针扎，可比不上心里的疼。母亲的病，小雅的分手，工作的丢掉，现在还多了个骨折的腿——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活了三十年，连老天都看他不顺眼。

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个护士，手里拿着张单子。“林木是吧？你这腿得住院观察，押金先交五千。”护士语气冷冰冰，像在念判决书。“五千？”林木喉咙发干，“我没钱。”“那就没办法了，医院不是慈善堂。”护士撇了撇嘴，转身就走。

林木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又是一道白光。他“听”到了护士的想法：“没钱还敢住院，穷鬼一个。”

他愣住了。这不是幻觉，他真的能听见别人的心思。

“喂！”他喊住护士，“我有钱，明天就交！”护士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全是怀疑：“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就滚出去。”

门关上后，林木靠在床头，手攥紧了床单。那一刻，他心里冒出一股火，不是愤怒，是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要烧起来。他不知道这能力是哪来的，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被人瞧不起。

第二天早上，病房外来了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果篮。“你就是林木吧？”男人笑得一脸和气，“我姓张，是昨天那女孩的舅舅。她爸妈让我来谢谢你。”“不用谢。”林木低头摆手，声音闷闷的。“别这么说，你救了她，我们全家都欠你一条命。”张舅舅把果篮放下，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这里是两万块，算我们一点心意。”

林木盯着那信封，手抖了一下。他想拒绝，可脑子里又闪过母亲的咳嗽声，医院的押金，还有小雅那句“银行上班，月薪一万五”。“谢谢。”他接过信封，声音低得像在道歉。

张舅舅走后，林木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百元钞票。他数了数，整整两万。他攥着钱，手心全是汗，心里却没半点高兴。

这两万是救命钱，可也是耻辱钱。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又一道白光闪过，他“听”到隔壁床老大爷的心声：“这小子命真硬，楼塌了都没死。”

林木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命硬？他宁愿命不这么硬，也不想活得这么窝囊。

中午，护士又来了，手里还是那张单子。“押金呢？”她语气还是那么冲。林木从信封里抽出五千，递过去：“喏。”护士接过钱，哼了一声：“还挺有能耐。”

她走后，林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像烙铁烫进心里：“生活像块硬石头，砸不碎它，就得拿它磨出自己的刀。”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跟着他一辈子。

下午，医院走廊里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你是林木家属吗？”医生皱着眉问。“我妈在住院，我是她儿子。”林木挣扎着坐起来，腿疼得直抽气。“你妈的病有点麻烦，肺部有阴影，可能是癌。”医生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

林木脑子轰的一声，像又塌了一栋楼。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尽快筹钱吧，手术得三十万。”医生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木呆呆地坐在床上，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三十万？对他来说，那不是钱，是座山。

可就在这时，脑子里又闪过一道光。他“听”到医生的想法：“这小子八成没钱，拖两天就得走人。”

林木咬紧牙，眼睛红了。他不知道这能力能不能救他妈，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让人看扁了。

天塌下来那天，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