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渊，绝灵之地。

这里是天下至阴至恶的囚笼，百年来，只囚一人。

朱镇。他曾是滔天的劫。

所有人的目光中心，是云海最前端那一道身影。林风。

他身负上古“浩然剑心”传承，今日，他将亲手终结旧日最大魔患，并以秘法炼化魔尊本源，铸就无上道基。

“时辰已到。”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响起，来自天枢门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他越众而出，手中捧着一卷金光熠熠的玉简。

“罪者，朱镇！”长老声如洪钟“百年前，尔罔顾天和，于青岚国境内，布‘万魂噬生大阵’，血祭七城十三镇，百万生灵哀嚎陨灭，怨气滔天，致使千里沃野化为鬼域，至今阴魂不散。此，罪一！”

“八十载前，尔觊觎幽冥海至宝‘九幽血莲’，设计挑动十七路散修互相残杀，又引动幽冥阴脉爆发，海啸吞没岛屿三十六座，生灵涂炭，无数修士同道含恨陨落。此，罪二！”

“六十载前，尔为练就魔功‘血影分身’，潜入北境寒月宗，弑杀其闭关老祖，盗取宗门至宝‘冰魄玄晶’，更嫁祸妖族，引发人族与北境雪妖长达十年血战，死伤无数。此，罪三！”

……

林风始终沉默地听着，面色肃穆。待长老宣读完最后一条罪状，他缓缓抬起右手。

刹那间，所有声音消失。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虚空生莲，金色道纹荡漾开来，圣洁祥和。他面向深渊

“上述诸般罪孽，铁证如山，天道昭昭，皆为你朱镇所为。”

“百年囚禁，未能磨灭你半分魔性。天地予你生机，你却报以血劫。众生何辜，遭此荼毒？”

话语中蕴含的悲悯与凛然正气，感染了所有人。

林风的声音逐渐拔高，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渊口上方的云气受其牵引，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有凌厉无匹的剑意凝聚。

“今日，天下正道共聚于此”

“我，林风，于此镇魔渊前——”

“判你，朱镇——”“永堕轮狱，天地共鉴！”

渊底。

死寂。

朱镇的意识，早已被磨成一片混沌的荒原。

罪？是了，他有很多罪。但那又如何？这世道，强者生，弱者死，何罪之有？

就在那“天地共鉴”四字如雷霆般灌入耳中的刹那——

【滋……这段高潮台词……情绪够不够饱满？‘共鉴’是不是有点太文绉绉了？读者会不会出戏？】

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突兀地、毫无征兆地，直接“冒”了出来。

不是听到的。没有方向，没有来源。

朱镇那几乎停止运转的神魂，猛地一滞。

什么？

【算了，大纲定好的词，先这么用吧。赶紧走完流程，下一章还得安排主角炼化本源的奇遇呢……唉，订阅这几天又跌了。】

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一些。那“声音”里的疲惫、焦虑，以及对眼前这场“审判”程式化的漫不经心，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朱镇的灵台！

不对！

这感觉……不对！

不是林风！不是上面任何一个人！这不是外界传来的声音！这是……直接出现在他“里面”的！像是……另一个意识的碎片？杂念？

百年与世隔绝，他的感官、他的认知，早已磨损殆尽。但这一刻，朱镇被这诡异的“杂音”猛然惊醒！

他试图凝聚起溃散的神念。

林风那裹挟着天地之威的宣判声还在回荡，金光巨剑悬顶欲落。

但朱镇“听”到的，却是那絮絮叨叨、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烦恼：

【快点结束吧，还得查资料写炼化过程，好烦……嗯，这里要不要加个围观群众的震惊特写？算了，字数差不多了。】

他忽然觉得，在这诡异的、不和谐的“杂音”下，忽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癫狂，眼前这万众瞩目、载入史册的“终结时刻”，像极了……戏台？

而他，是被迫按着剧本演出的丑角？

这个念头荒诞绝伦，他动了。

先是脖颈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转动。锁链摩擦着锁骨。

接着，是肩膀，脊椎……一寸，一寸，他抬起了脸。

那张脸，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此刻却缓缓睁开。

那双眼，映不出上方璀璨的金光与密密麻麻的人影。

那双眼，没有落在即将给他最后一击的林风身上。

那双眼，没有落在那些恨不得生吃其肉的正道修士身上。

那双眼..................穿过了这一切。

笔直地，越过了林风，越过了祥云，越过了所有具象的存在，死死地、盯向了林风头顶上方……那片除了流动云气和道韵金光之外，空无一物的、澄澈的蓝天。

刚才，那些“杂音”……那些关于“台词”、“读者”、“订阅”、“字数”的诡异嘀咕……感觉就是从那个方向……不，是从那个“层面”，渗透下来的。

金色巨剑嗡鸣到了极致，光芒刺目。

刹那——

朱镇的嘴唇，终于张开来。

一个气若游丝、沙哑破碎到极致的声音、飘了上来。

“……呵。”

“刚才那句……”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在确认。

“‘天地共鉴’……”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缓慢，异常清晰。

他仰着脖子，那双虚无，深陷的眼窝里，带着一丝疯狂戏谑的目光。

“……你定稿的时候……”

“……自己心里……”

“……就没咯噔一下吗？”

……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

风消。

云凝。

数千道凝聚在渊口的视线，刹那间从即将见证历史高潮的激动与肃穆，齐刷刷地、僵硬地转向了那个本该消散的魔头。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石膏。

茫然。

极致的茫然。

他在说什么？定稿？咯噔一下？

每一个字都懂，连在一起，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种彻头彻尾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癫狂！

林风那完美无瑕的、悲悯而威严的审判者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不是愤怒被挑衅，而是一种更基础的紊乱。那柄悬于苍穹、代表天道刑罚的光剑，随之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稳定的嗡鸣，剑身光芒明灭不定。

朱镇看着那片蓝天

感觉到那“杂音”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致荒谬、兴奋、以及颠覆一切快感的激流，猛地冲起！

头颅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垂落回去，枯发重遮面容。

但在最后那一刻，所有恰好直视他双眼的人——包括心神受震的林风——都看到了。

那双深渊般的眼窝里，最后闪过的

那是……

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毛骨悚然的……

极致癫狂的喜。

以及对整个世界、对所有一切的……

嘲弄。

审判的高潮，悬停在半空。

只剩那声质问，在无声回荡。

去踏马的天地共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