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潭底，无数混乱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搅动着，然后猛地被拽出水面。

林越睁开眼，肺里呛进一口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淡淡灵气的空气，咳得眼前发黑。他撑起半边身子，触手是冰凉粗粝的岩石地面，覆着一层湿滑的苔藓。视线所及，是参天古木交错成的晦暗穹窿，虬结的树根裸露在地表，如同沉睡巨兽的筋络。更远处，有模糊而庞大的山影轮廓，沉默地压在天际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苍茫气息。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剧烈的头痛炸开，海量陌生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进脑海，与属于“林越”的认知碰撞、撕裂、又勉强粘合。一幅幅画面闪过：古老的殿堂，刻着“林”字的族徽，冷漠或鄙夷的面孔，暗巷里的拳脚，还有……一个模糊的、被称为“罪血余孽”的烙印。

“完美世界……下界……石国边陲……林族弃子……”

他喃喃着，每个词都带着铁锈般的涩意。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同样叫林越的少年，是上界某个长生世家流落至此的私生子，血脉不纯，天赋低微，更因母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在家族中备受欺凌排挤，最终被找个由头放逐到下界这荒蛮之地自生自灭。就在不久前，原主似乎卷入了一场低阶修士间的争夺，重伤濒死，然后便宜了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还没等林越消化完这堪称地狱开局的命运，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适配灵魂……世界法则解析中……解析完毕。】

【“反派自救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林越。】

【世界背景确认：《完美世界》（玄幻侧高能级位面）。当前坐标：下界八域，石国与火国交界缓冲地带，无名荒林。】

【主线任务生成：生存。警告：经检测，宿主当前身份（林族弃子/罪血嫌疑）与所处环境（力量为尊/危机四伏）综合评定，常规生存概率低于0.07%。】

【系统核心机制：作死值。通过进行符合“反派”身份定位的言行，对特定关键角色（当前可识别：柳神、魔女、重瞳女）实施包括但不限于嘲讽、挑衅、掠夺、背刺等行为，可获取作死值。作死值可用于兑换临时战力增幅、危机预警、疗伤、特殊道具及本世界稀缺资源。】

【新手引导任务已发布：请于一刻钟内，获取至少100点作死值。失败惩罚：系统解绑，宿主灵魂溃散。】

【新手临时礼包（一次性）已发放：气息屏蔽符篆（低级）1，生效时间三十息；定向传送符篆（破损）1，传送距离不超过百里，目标区域随机；基础语言精通（本世界通用语及部分古语片段）。】

一连串的信息砸得林越头晕目眩，但灵魂深处传来的、系统解绑即死的冰冷警告，让他迅速从浑噩中惊醒。

“反派自救系统？作死值？”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泛着血腥味，“意思是，想活命，就得先往死里作？”

荒诞，却又无比契合他眼下绝境。原主的记忆里，这片地域靠近那个日后将名震天下的石村，虽然此刻的石村还寂寂无名，但那里有一尊不可言说的存在——柳神。还有那个精灵古怪、手段莫测的魔女，以及传说中瞳孔天生异象、被上古大教视为传承种子的重瞳者……

对这些人恭敬讨好，以他现在的实力身份，恐怕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就算靠近了，下场也未必比原主好多少。可若是反向操作……

林越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呻吟，多处传来尖锐的痛楚。他看向系统界面里那个三十息的倒计时，和两枚光华黯淡的符篆虚影，眼神渐渐凝聚起一丝破釜沉舟的狠色。

“一刻钟……一百点……”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古林深处，那里隐约有极其微弱却浩瀚如星渊的气息流转，与原主记忆中关于“祭灵”的模糊描述隐隐契合。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撕下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胡乱包扎了一下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然后毫不犹豫地使用了“基础语言精通”。刹那间，周围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兽吼，都似乎多了些可被理解的韵律。他握紧了那枚气息屏蔽符篆，朝着那浩瀚气息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走得很快，也很稳。绝境有时候能压垮一个人，有时候却能把人淬炼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果决。

约莫半刻钟后，林越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白色雾气的湿地，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林间空地，比周围地势略高，中央有一方清澈见底的小潭。而小潭畔，矗立着一株……树。

那是一株焦黑得近乎彻底失去生机的树桩，不过一人多高，大部分躯干都碳化了，布满狰狞的裂痕，只有最顶端，极其艰难地抽出了几根柔嫩的枝条。枝条不过两三尺长，稀稀拉拉挂着十几片晶莹的叶片。叶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翠绿得惊心动魄，每一片都仿佛承载着一小片浓缩的星辉，在昏暗的林间散发着柔和而坚韧的微光。

仅仅是远远望着，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渺小感便油然而生。那微光并不耀眼，却仿佛能照进灵魂深处，映出一切尘埃与惶恐。浩瀚、古老、历经难以想象劫难后的沉寂，以及那微弱却顽强到极点的生机……所有矛盾的特质，在这株焦黑的树桩上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柳神。

尽管形态与想象中通天彻地的神明形象相去甚远，但林越无比确信，就是她。那种独特的、无法模仿的韵，烙印在原主关于“祭灵”的残缺记忆里，也契合着系统那冰冷的“关键角色”标注。

他躲在几十丈外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屏住呼吸，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那枚气息屏蔽符篆微微发烫，三十息倒计时无声流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面对这种存在，任何一丝不敬都可能招致形神俱灭。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何止是不敬。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倒计时还剩十五息。林越猛地一咬牙，激活了符篆。一层无形无质的薄膜瞬间覆盖他全身，将他的气息、心跳、甚至体温都完美掩去，仿佛与周围的岩石、苔藓融为一体。

他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精准”地投向那株焦黑的树桩，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了轻蔑、嫌恶和十足挑衅的表情——这表情他对着水潭练习了无数遍，此刻在生死压力下，竟演绎得格外“本色”。

然后，他用刚刚掌握、还带着点异世口音的本界通用语，刻意抬高了声线，确保声音能清晰传到水潭边，以一种十足纨绔子弟品评劣等货色的口吻，嗤笑道：

“啧，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祭灵，原来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烂树墩子？黑不溜秋，劈了当柴烧都嫌烟大呛嗓子。顶上的叶子倒是绿得怪异，可惜太少，喂兔子都不够塞牙缝。就这，也配受人供奉？真是林子大了，什么破烂都敢出来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林间一片死寂。

风似乎停了，连远处隐约的兽鸣都消失了。只有潭水无声荡漾，映着那株焦黑的树桩，和顶端微微摇曳的莹绿枝条。

想象中的雷霆震怒、天地色变并未发生。那株柳树，那尊沉寂的古老祭灵，毫无反应。甚至连那几根嫩枝的摇曳节奏都未曾改变分毫，仿佛刚才那番恶毒粗鄙的嘲讽，不过是蚊蚋过耳，尘埃落肤，连让她“听”到的资格都没有。

彻彻底底，无视。

但林越的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却冰冷而准时地响起：

【行为判定：对关键角色“柳神”进行直接、恶意、低俗的言语挑衅与贬损。】

【判定通过。作死值+350。】

【新手引导任务（获取100作死值）完成。任务奖励：基础敛息术（被动，小幅度降低自身存在感，对高境界目标效果递减）。】

【警告：宿主行为已引起未知存在“微弱”关注（状态：漠然/无视）。请宿主谨慎评估后续行为风险。】

三百五十点！远超新手任务要求！

可林越半点高兴不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微弱关注”、“漠然/无视”……系统冰冷的描述词，比任何暴怒的呵斥都更让他胆寒。那是一种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蝼蚁蹦跶的绝对漠视。自己拼尽全力、冒着瞬间魂飞魄散风险演的这场戏，在对方眼中，或许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但任务完成了，符篆效果也快到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再看那水潭一眼，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副“嚣张”后略显“心虚”的仓惶姿态，连滚带爬地转身，冲进了来时的茂密古林。基础敛息术被动生效，让他奔跑的身影在林间阴影中变得更加模糊难辨。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林间空地，再也感受不到那若有若无的浩瀚气息，林越才背靠着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四肢百骸都因后怕而微微颤抖。

“活下来了……第一关……”他抹了把额头上冰冷粘腻的汗，看向系统界面。作死值余额：350。下面还有一个简陋的兑换列表，闪烁着微光。

【临时战力增幅（小）：50作死值/息。（最大持续时间：十息）】

【危机预警（初级）：30作死值，预警范围方圆百丈，对高境界或特殊隐匿目标可能失效。】

【基础疗伤（轻微）：20作死值。】

【随机低阶宝药/矿石：100作死值起。】

【破损法器/符篆：200作死值起。】

列表最下方，还有一行灰暗未解锁的字样：【关键角色相关情报（碎片）】。

林越的目光在“危机预警”和“基础疗伤”上停留片刻。伤势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林，提前感知危险或许更重要。他咬了咬牙，花费30点兑换了【危机预警（初级）】。

一股微弱的清凉感融入意识，仿佛多了一层模糊的感知雷达，但范围很小，且反馈的信息十分朦胧。同时，他又花费20点，兑换了【基础疗伤】。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缓慢流转向四肢百骸，虽然无法立刻治愈重伤，但流血明显减缓，几处骨裂的刺痛也缓和了些许。

作死值还剩30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