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
雨从三天前开始下,一直没停。
陆北站在警戒线外,雨水顺着雨披帽檐流进脖颈。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三天前,陆北还是网络最热推理小说作家,如今他意外重生回到2000年加入警队这天。
楼道里的霉味和潮湿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某种难以描述的气味。
陆北站在401室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北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约莫头发乱得像被风吹了,下巴上的胡茬参差不齐。
“陆北,今天报到。”陆北伸出手。
男人没接,只是用那双黑眼圈极重眼睛上下打量他。
“裴如风。”他报了个名字,从兜里摸出半包红梅,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凶案现场。”
“知道死者是谁吗?”
“简报上说,一对下岗工人夫妇,男的叫李建国,女的叫王秀芬。”
裴如风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缓缓飘出。
“简报。”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嘲弄,“行,跟着进来吧,别碰东西,多看,少说,记住呕吐物不要破坏了现场。”
门开了。
客厅很小,不超过十五平米。
第一批到达现场的民警已经撤离,几名刑警队的警员还在保存现场取证。
老式组合柜上摆着一台21英寸的熊猫牌电视机,电视机的玻璃屏幕映出房间倒影。
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一个搪瓷杯被打翻,褐色的茶渍在地面晕开。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两具尸体。
男人仰面倒在沙发上,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
女人趴在餐桌旁,后脑勺有明显的钝器击打伤。
血已经凝固,在水泥地面上变成深褐色。
“伪装得挺像。”陆北轻声说。
裴如风正要往里走的脚步顿住了。
“什么?”
“抢劫杀人。”陆北说,目光扫过房间,“门窗完好,凶手应该是熟人叫门进入。客厅翻得乱,但乱得有点刻意,你看那个抽屉。”
他指向电视柜下的抽屉。
抽屉被完全拉出,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房产证件、几枚硬币、一叠工厂奖状。
“如果是真抢劫,翻抽屉时应该是翻找值钱物品,不会把整个抽屉抽出来摔在地上。这是为了制造混乱而制造的混乱。”陆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第一次出现场的新人,“还有,你看男性死者的姿势。”
裴如风眯起眼睛。
“他倒在沙发上,刀插在胸口,但沙发扶手上有血手印,”陆北指向沙发左侧扶手,“如果他是被刺后倒在沙发上,手应该自然垂落或捂住伤口,不会去扶扶手,除非?”
“除非他是先被按在沙发上,然后被刺。”裴如风接话,声音里的嘲弄消失了,“然后凶手把他推倒,伪装成倒在沙发上的样子。”
陆北点点头。“还有时间。”
“时间?”
“现在是上午九点,邻居是早上七点半报的警,说闻到异味。”陆北环顾房间,“尸体已经开始有味道,尸僵完全形成但还未缓解,综合室温,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但茶几上的这个……”
他指向茶几。
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红梅烟。”陆北说着,用戴着手套的手掰开死者嘴巴,“和裴队你抽的是一个牌子,但男主人应该不抽烟,你看他的牙齿,没有烟渍,手指也没有熏黄,女受害者更不可能,那么这些烟头是谁的?”
裴如风盯着烟灰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有意思。”他说,“新来的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陆北。”
“陆北。”裴如风重复一遍,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行,陆北,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但记住一条:我让你说话你再说,我不让你说的时候,你把嘴闭严实了,明白?”
“明白。”
“好。”裴如风转身朝里走,“现在去门口等着,法医来了。”
话音未落,楼梯传来脚步声。
然后陆北看见一双简单的黑色平底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鞋跟处有细微的磨损。
他抬头,看见了鞋的主人。
安鲤?
时间在那一刻出现了某种错位。
陆北的记忆里,安鲤是警校讲台上那个年轻的女教授,穿着合身的制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讲解犯罪心理侧写时逻辑严密。
那时的她已经是国内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也是警校公认的女神。
现在她长发剪短了,刚到下颌,显得利落而冷冽。
只是,他们并不相识。
“安法医。”裴如风打招呼,“两具,夫妻,初步看是入室抢劫杀人,但咱们这位新来的小朋友有些不同看法。”
安鲤没说话。
她提着勘查箱走进房间,动作很轻。
她在门口套上鞋套,戴上手套,然后开始工作。
陆北站在一侧看着她。
当年有一则新闻——“著名犯罪心理学专家安鲤因家庭变故而暂停所有学术活动”
那时他才刚刚踏入警校的大门,只上过一次她的课,安鲤就辞职了。
他看到新闻时愣了很久,想起她在课堂上说过的话:“所有的犯罪都是心理的外化表现,理解凶手的心,就找到了通往真相的路。”
后来他听说,她的父母在家中被杀害。
凶手一直未抓到。
“看够了没?”裴如风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要是看够了,去楼下转转,问问邻居,别在这儿杵着。”
陆北收回目光。
“问什么?”
“问什么?”裴如风又点起一根烟,“问昨晚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问这夫妻俩最近和谁结怨,问他们家有没有钱,什么都问,刑侦的基础就是走访,懂吗?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得问出东西来。你在学校学了些什么……”
陆北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时,他听见楼上传来裴如风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这小子什么来头?”
然后是一名警员的声音,“陆北,江州警官学院毕业,警校综合成绩第七,射击和格斗是第一。”
“哦?那怎么分到咱们这儿了?这种尖子不该去省厅吗?”
“不知道,也许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北没有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