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开春头一网冰窟窿冒鱼腥

冰碴子在铁镩尖上迸出火星子，王铁柱踩着靰鞡鞋的脚底板发麻。他往冻得通红的掌心里啐了口唾沫，抡圆胳膊又是三镩子下去。松花江冰面“嘎吱“裂开蛛网纹，冷气混着水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使点巧劲！“父亲王满囤蹲在爬犁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火星子映着冰面，“凿冰要往斜里使力，直上直下白费劲。“

铁柱抹了把眉毛上的霜花，冰镩子斜插进冰缝。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比他前世办公室的亚健康体格强多了，虎口磨出血泡也不觉着疼。冰层裂开的闷响像过年放二踢脚，碎冰碴崩到狗皮帽子上叮当响。

“爹！透亮了！“铁柱盯着冰窟窿里泛起的青黑色水光。冰层足有三拃厚，凿开的窟窿像口倒扣的井，寒气顺着井沿往上冒白烟。

王满囤把烟袋锅往爬犁帮上磕了磕，靰鞡鞋踩得冰面咯吱响：“拿抄网候着，开江鱼性子急，听见响动准往上窜。“

铁柱刚把柳条编的捞网探进冰窟窿，水面“哗啦“炸开朵银花。条金鳞大怀头鱼甩着尾巴往上蹦，鱼头撞在冰沿上发出“咚“的闷响。他手腕一翻网兜子，鱼尾巴甩出的冰碴子崩了满脸。

“好家伙！开春头彩！“王满囤抄起冰镩子往鱼鳃上一穿，十五斤的怀头鱼在冰面上扑腾，“这鱼鳔能熬三海碗胶，留着糊窗户缝。“

冰窟窿里又窜上来两条细鳞鱼，铁柱抄网正要再探，西山梁子突然传来声闷雷似的吼叫。林子里扑棱棱惊起群乌鸦，冰面上的雪粒子打着旋儿往人脖领里钻。

王满囤脸色唰地变了，烟袋杆子敲得爬犁帮当当响：“熊瞎子出仓了！“

铁柱攥着冰镩子的手紧了紧。去年冬天雪薄，黑瞎子没囤够膘，这刚开春就出洞可不是好兆头。他眯眼往西山瞅，老林子让日头照得泛青光，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收网！“王满囤把鱼甩上爬犁，靰鞡鞋在冰面上搓出两道白印，“赶紧家去，让你娘烧火烙饼。“

铁柱抄起最后两条鲫瓜子扔进麻袋，冰镩子往爬犁上一别。马爬犁顺着冰道往屯子滑，怀头鱼的血在冰面上拖出暗红色长痕。屯子口老柳树冒了层鹅黄芽，谁家烟囱冒出青烟，混着大酱缸的酸香味飘过来。

刚进院就听见妹妹小花在嚷嚷：“娘！哥逮着大鱼啦！“六岁丫头片子棉裤膝盖补丁撂补丁，脸蛋冻得通红，举着弹弓要打鱼眼睛。

“死丫头片子！“母亲李秀兰拎着烧火棍从灶房窜出来，蓝布围裙上沾着苞米面，“把你哥棉袄祸害了看我不抽你！“

铁柱卸下鱼获，瞅见房檐下挂着串红辣椒，墙角酸菜缸鼓着白沫。李秀兰抄起菜刀往鱼肚子上一划，鱼肠子“滋啦“流进搪瓷盆：“柱儿去供销社换盐，晌午吃贴饼子熬鱼汤。“

“娘，供销社老张头说今儿有古巴糖。“铁柱把粮票塞进棉裤衩暗兜，这年头买东西光有钱不行，还得要票。

“换半斤就行，留着端午包粽子。“李秀兰刀背拍着鱼头，忽然压低嗓门，“顺道去老支书家，就说你爹后晌要去林场借油锯。“

铁柱应了声，刚要出门，西山方向又传来声熊吼。这回离得近，震得房梁上的干辣椒簌簌往下掉红渣。李秀兰菜刀“当啷“剁进案板：“这熊瞎子嚎丧呢！“

王满囤蹲在门槛上卷烟叶子，火星子忽明忽暗：“怕是要下山祸害庄稼，得找老猎户合计合计。“

铁柱摸着棉袄里别着的鹿骨刀，冰凉的刀柄硌着肋骨。前世他在博物馆见过这种鄂伦春猎刀，如今握在手里才觉出分量——八十年代的大兴安岭，人和野兽的较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