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锵~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嘞!”
咚咚锵~
“夜晚风寒,锁好门窗嘞!”
咚咚锵~
“亥时宵禁,一觉到天明嘞!”
……
空荡荡的街道上,一身披厚重蓑衣的老人正摇摇晃晃地挪着步,口中念念有词。
他胸前挂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锣锣,左手执一根短棒,右手提着一盏灯笼。
俨然是副打更人的模样。
随着老人在镇子中游荡,时不时传来几声锣鼓敲打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悠悠回响。
随着天上的明月在云纱中忽隐忽现,老人的叫唤声也变得有些缥缈难辨,直至消失不可闻。
夜深了。
江鱼镇东边的芦苇街中。
某处巷子里。
一老人哼着曲儿走到一个门户前,只见他将左手拿着的短棒夹在腋下,然后从怀中摸索一番后掏出一串钥匙,借着灯笼的火光,插入老旧的门锁中一阵搅动,几次尝试下才开了门。
取下门锁,迈过门槛,老人转身又把门关了回去。
没过多久,那灯笼的一点光亮消失。
此时,小镇才算是真正的沉入梦乡。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在那巷子里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中蓦然出现一双眸子,瞪大着,四下观望了好一会儿。
确认无人后,一个身披灰色破布的瘦小身影小心翼翼地从阴影中走出。
看身形应该是个孩子,似竹竿,浑身脏兮兮的。
他缓缓走到老人的家门前,趴在门槛上,透过门缝窥视院内。
好似老天都在帮他一样,此时月光莹莹。
“李老头,我也是实在饿的没办法了,若不然,若不然……”
见院内安静无比,他从地上爬起,口中呢喃着,像是在自我安慰。
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院墙前,他看了眼土墙上那几个明显是新补上去的泥皮,从怀里拿出块石头,一咬牙,狠狠砸了下去!
土墙并不结实,一声声闷响之下,墙面上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几个小坑零零散散的直达院墙最上面。
抖了抖鞋子里的土灰,他借着小坑攀上了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没有一丝声响。
院子里还是那般,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的枯叶。
风一吹,沙沙作响,真是萧瑟极了。
没有多想,他径直来到一扇窗户前,那窗沿上摆满了苞米棒子,粗略一数,不下二三十根。
或许是做贼心虚,强烈的不安笼罩着他,迫使他匆忙地拿起苞米就往怀里塞去。
拿了七八根后,即便是不符他身形的宽大衣裳也装不下了。
临走前,他蹲在院墙上,回头看了眼那小小的木头房子,眼中各种情绪混杂。
终是走了。
他知道这些苞米是李老头的口粮,可整个江鱼镇就只有他一户敢将粮食存放在屋外,不偷他的偷谁的?
最近几年不知为何,江鱼镇外的山中多了许多野兽,田地里的稻米蔬菜被霍霍了不少,粮食减产,镇子上的各户人家自然是看粮食看得紧。
再加上冬天即来,不得多屯点口粮?
哪里会让他这样的毛贼偷了去。
但他不会知晓,在那堆满苞米的窗户后面,老头曲腿靠在窗户上,听着窗外的窸窣声没有说话。
一杆老烟枪红着枪头,云雾缭绕。
————
翌日清晨。
不算宽敞的巷子里挤满了人,一直排到芦苇街上。
他们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高声阔谈,有的面露同情,有的阴阳怪气。
李老头的家门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自家粮食被偷的消息传了出去,搞得左右邻里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不,全堵在家门口看热闹呢。
是先前来找自己闲聊的老张头?
还是街那头来送包子的小刘?
李老头坐在院门的门槛上,想着,抽着土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周围人口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老李啊,你看看你,这都是今年第几次被人偷了啊?”
倚在院墙上的一位妇人磕着瓜子,说着些不轻不重的话。
“是不是李浮生那小乞丐?”
“诶,不用想也是他,我们江鱼镇除了他这一个乞儿哪还有乞丐?大家伙哪个不是凭本事吃饭自食其力?”
妇人穿着一身大红袄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镇子上谁不知道那小子是个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贱种?”
“估计他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浮生,浮生,取了个这样的怪名字。”
她话锋一转,脸上尽是嘲弄之色。
“啧,也就只有你老李头有一副好心肠啊,舍得把自己碗里的吃食分一口给他!”
说完,妇人突然喜上眉梢,对着众人说道:“哪像我家的虎子,今年不过十六,那力气,呵!足比得上两个壮劳力呢!”
“可比那贱小子好了成百上千倍!”
江鱼镇偏僻,恶田居多的同时青壮年又少,如此,家里的劳力多少就相当于在镇子里话语权的大小。
此时听闻那妇人家的娃儿如此厉害,不少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妇人又看向门槛上的老人,挪喻道:“李老啊,要是你家粮食多了的话可以给我家一些啊,便宜了那小子还不如便宜了我家!”
“再说了,我家虎子吃了你家的粮说不定还可以帮你耕耕地嘛,好歹也是一条街的街坊邻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李老头吐出最后一口烟气,砸吧砸吧嘴,有些意犹未尽。
他将烟枪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烟枪头头的灰烬被尽数倒出,一口气给吹去了。
“你话说完了吗?”
李老头收起烟枪,缓缓站起身来。
“要是说完了就不要再说了。”
他淡淡地看了那妇人一眼,转而对众人说道:“各位乡亲们,差不多就散了吧,也没什么事,就不劳各位浪费时间了,都散了吧。”
“走了走了~”
众人听了,也是给足了他面子,自觉的各回各家去了。
作为江鱼镇土生土长的老人,李老头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不多时,人群就散的差不多了。
也不知那妇人是真闲的没事还是真蠢,到了这时候还在那悠闲地磕着瓜子,说着风凉话。
李老头可不惯着她,直接闭门谢客,懒得听她废话。
妇人见此情景不由的气上心头,指着李老头的家门就是一顿问候,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
最后说累了,留下句“李绍兴你不识好歹!”,这才愤愤离去,
李老头回房子里拿了些烟丝。
见外面没了动静,开门又是坐在了门槛上,独自抽着烟。
身为打更夫,白天是清闲的。
几十年了,年年如此。
他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自己的一生,什么都没有。
壮年丧妻,老年丧子。
种种的不幸使得他心里空落落的,无人知晓。
大口地吸着烟再徐徐吐出,李老头觉着心情好了不少。
他又看了眼巷子的一处角落那,不由得咧嘴一笑。
他知道他在那里。
如果自己有孙子的话,应该和他一般大了吧。
只是他的眼中含着泪水,分不清是悲还是喜。
应该是听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