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人杂说精校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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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杂说

作者:李才有道

短篇生活随笔

12万字| 完结| 2023-07-24 00:17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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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共22章

正文

祖父

前言:

祖父民国十五年(1926年)生,湖南耒阳县人,姓李。族谱说是元朝宗室之后,大概明初迁到长沙城,清代这一支迁到耒阳县。

1

一位古稀老人弯着腰,手里拄着一副拐杖,步履蹒跚的走着。

他的脸上饱经风霜,看样子就写满了许多的故事,他小心翼翼的,另一只手不时的捶着腰,时而又剧烈的咳嗽几声,然后脖子上胀红着地青筋清晰看见。

他从远处走来,径直地走到走到我地跟前。

他就那么自然的弓腰站着,缩着身子,然后气喘吁吁地对我开始斥责:

“该上学的年纪不好上学,跑出来跟着一群不学好,还不赶紧给我回去….”

看我愣在原地,不为所动的样子。他顺手挥起手中的拐杖就打算揍我,可能是忽然举起的拐杖让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才艰难地站立住。

这是我在梦里见过地场景,我与年过古稀的祖父偶然相遇地一次简短地对话。梦里他一蓬向下垂起的胡须比我印象当中的更白了,整个神态都特别真实。

我的祖父,李国林。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曾经在记忆里反复琢磨。

“祖父性格温和与朴实,待人真诚而不以貌取人,重没有见过与别人红过脸,而且热情好客…”

有一次,我特别认真的问过我的姑姑,期望在她厚重的记忆印象里,找到有关祖父形象地一些有用的信息。

她就曾这样特别中肯地描述过,并为此展开过一段有板有眼地回忆。

当年,祖父凭着一技之长,走街闯巷理发营生。他并不需要像大队里其他群众一样早出晚归,集体出工劳作,而挣取那微薄的工分。由于掌握了一门固定的手艺,生产大队安排十里八乡替人理发修剪,加上家里人本份与勤劳。一把剃头刀,夹生的手工推头器,半辈子游走在村头村尾,日子本也算过得可以。

祖父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七里八乡走街串巷,按照惯例给乡亲们理发和剃须面。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都是实行凭票供应,当然理发也不例外。

正因为时常走乡串巷,对十里八乡每个家庭的人口与成分都非常熟悉。以至于,谁家新添了人口或者嫁娶以及老人病故,他总能第一时间得知。

我的姑姑还特意提起过,祖父的左边的口袋里的记事本,里面用铅字笔划着整齐的井字格,格与格的空白处密麻麻的记着各村的人口、下次理发的日期与行程。

2

我曾经非常好奇的设想过,祖父的形象。

那个身型稍显单薄,头戴草沿帽,皮肤黝黑,弓背走来起路来却很麻利,是我回忆中最初的样子。

小时候,我也会搞怪的学着祖父的姿态,偷偷地背着他那布袋里营生工具,在一群同年龄孩子的簇拥下,像模像样的,踉踉跄跄地在游走在老家的房前屋后。

那时,祖父不停地歇地穿插走过村落里,偶尔也会停下来与朴实的人们寒暄几句,面对热心的人家客套的邀请到家坐坐或喝点米酒,会捎带拘谨地与大家亲切的招呼挥手,说回头再来,然后继续赶路。

那条曲曲折折地泥泞的村间道路上,他的身影随处可见。

当然,有时祖父也会经不住酒的挑唆,在回程的路上路过某户热情的人家时,偶尔会少喝两口,那清香扑鼻的高粱酒确实让人着迷。

恐怕是年少时四处讨生活的饿寒噜噜,在身体骨子里埋下来病根。祖父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大多数酒后都是被大队的年轻小伙子们在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搀扶着或背着送回家,半清醒的时候还能站立着向送行的人们挥手道谢,然后还笑眯眯地向祖母解释没多喝。

可我祖母当面表达过谢意,看送行的人走远之后,训斥和责骂的声音更加强烈的。然后招呼大家把他扶到床上去,然后找来醒酒的米糕。祖父起初口中还会不停含糊不清出几句,带着厚重的口音的,频频举杯,惹得大家不怀好意的开怀大笑。

我的祖母就坐在他旁边,然后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口中还不停的责难,每次喝成这样,也不知道给孩子们带个好样。

我祖母口中的所提及的孩子,是我父辈的一群兄弟姐妹,那个年代能够养活一大家子,还能顺利地供读2个孩子高中毕业,在当时看来可以算的上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

对于这一点,十里八乡是普遍认同。这多少与祖父热情与好客脱不了关系,为此也没少遭受祖母抱怨与责难。

甚至有好长一段日子,大队村干部带着乡里的巡查成员挨家挨户走访,体恤民情地时候,祖父总会接到通知,中午到家里来吃饭,临走时还不忘反复叮嘱这次检查的重要程度,至少也要像模像样的能做出几个小菜招待的隐晦要求。

得知这一消息,我父辈的几个兄弟姐妹们也会跟着高兴,像过年一样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这一切祥和的祖母看在眼里,却哭笑不得。面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的现状,祖父总是表现出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

祖母精打细算的划算着应该如何是好,但每次祖父都能像变戏法式的,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些手拿得出手的食材。

这种好客的礼数与从不拒绝的处世心态,却一直没有改变过,这使当时本就吃紧的家庭逼迫走向更加困难的窘境。

3

这种意外的惊喜,也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小的时候记忆里。

那个时候,祖父总是清早出门,快到黄昏的时候才回来。每次隔着老远就听见他呼喊我的名字,一旁的祖母总会附和式笑着提醒我,快看爷爷今儿回来带了什么好物。

于是,我就踉踉跄跄地向祖父地方向跑去,他突然把我拽进怀里,满脸地胡须扎地我咯咯笑个不停。然后,祖父开始会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或手心里,晃一晃突然变出几个糖奶或者夹心的饼干,运气好时还会夹带着几颗果冻。

祖父的变戏法地怪异举动总能激起我同样的兴奋,然后随之而来的一种微微的错愕与不可思议。只要背过手去,口里默念一小段低声咒语,然后把双手背过身去,再绕过来,就能变成诱人的零食。

我想:这我也会。

那种孩童时对美好事物地向往与憧憬,那么单纯又美好。

“祖父对于我的溺爱是开诚布公的,也是毫不掩饰。”

每次听姑姑提及我在祖父心目中的位置,作为旁观者的她总是看在眼里。

祖父是等到快60岁才抱上孙子。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对于香火传承看得极重。祖父总会对同龄同辈的老人儿孙满堂的氛围羡慕不已,每次一有机会都会托人捎口信给县城里的二伯,期望能在暑假的时候能够与大孙子见上一面,而我至亲的堂哥那时还不满2岁,正生活在县城的筒子楼里,从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中经历漫长的成长之路。

直到我的出生,祖父把全部的疼爱过早的转嫁给了我,让我从小可以任性挥霍那弥足珍贵的亲情。

当然,我的祖父也有怒气冲冲的时候。我不够成熟的记忆里,祖父唯一仅有的一次对我进行过粗野的教育。

我记得在某个躁动的夏天,一个清澈透明的上午,我跟在村子里边几个孩子后面奔跑。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迎风起舞的青草。

我从老屋的弄堂的门前穿过,绕道几条曲折的乡间小道,径直走向村口那片足足有近1米多深的池塘,也不知到从哪里被泄露了行踪,还是某个路上碰巧碰见的村民告密,我的祖父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了池塘岸边,满脸怒气。

那次我被祖父从水塘里揪起后,他手持戒尺大声地训斥我,让我伸出手掌,当我皮开肉绽,同时他也气喘吁吁的时候,他还不忘说:

“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下水,你非不听。看我这次不让涨涨记性。”

祖父的话多少起到了效果,在那使我次痛不欲生的经历后,我对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眩晕。以至于时至今日,我都没能极其痛快的学会过游泳。

算命先生说命中犯水,注意别近水或戏水,以免发生不测。这是事后祖父常叮嘱我的话。有时,我也会在在心里对祖父有所感激,并不是我的命学的崇尚,而是祖父这话毕竟还是表达了对我生命的重视与关怀。

4

我的出生,是极其不寻常的。甚至有一大部分运气成分。

我的祖父有天特别谨慎地对我提及过这个已经既定的事实,眼神里充满对我的出生的不可思议与谨小慎微。

我是在割稻子的农忙时刻来到人世的。我出生时,正值父亲因为饥饿忙碌在稻田大忙忙碌碌。由于母亲已经怀胎九个多月,在那些起早摸黑的农忙日子里,母亲不再下地割稻子。正如母亲后来反复打趣地提及,怀胎快有十个月了,还没有一点儿动静。腿脚因为长时间的浮肿,加上身体的负重,那时连简单的腰弯都不下去。

我出生的前一天中午,我的祖父带着草帽,卷起裤脚走到田埂边接过父亲手中的镰刀交代,让父亲赶紧收拾一下马上回家,听祖母的说法可能有点难产的征兆。

后来,我的母亲半躺在竹椅上阵阵喊疼,脸色苍白的被同村几个青壮年的村民的小心抬着着急忙慌地往乡卫生院赶,路过自留地的小径上,我的祖父从地里抬起头叫住我的父亲,掏出两张二十、五十的钞票,还刻意交待了几句,催促父亲赶紧动身,还神清凝重地提醒路上注意之类的话。

那天响午,祖父时不时地直起腰来眺望那条通往乡里的弯曲的乡间小路,脸上写满了各种担忧与不安的情绪。

祖父是第二天下午,从我父亲的口中才得知难产的事实。我的父亲神色慌张的描述着母亲是如何在产房疼痛难忍地支撑到次日上午才手术台上推出来的以及我刚落地时半响没有哭声的诡异,经验丰富的妇产科医生是如何倒提着我的双脚像焉黄瓜,猛得一阵拍打屁股,竟然甩出一坨暗红色凝结血块后我才咿咿呀呀哭出声来的种种场景。

我的祖父由于震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然后,祖父用宽大的手掌抚慰襁褓中的稚嫩的我的前额。他嘴唇微张,小声地嘀咕了几声,好像说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曾不止一次从我的祖父口中描述过,他第一眼看到我时的瞬间感触,那一刻他甚至心生怜悯地流露出对我命运多舛的担忧与吝惜。为此,祖父还特意遵照农村的旧习俗给我头顶上留上一撮小辫,辫梢上系一根红头绳,预示平安顺遂的意思。

这一撮“鳖尾巴”直到我快6岁的年纪,在我的百般央求下,祖父才同意用手工推头器剪掉,然后流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5

后来到了我上学的年纪。对于求学,我最初的内心是极其抵触的。它就像一条分水线,横在那个在农村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及同村老师严肃而刻板的印象里。

记忆中,我是被爷爷背着送去学校的,我半骑在爷爷憨实的背脊上,扭曲的各种姿态,表达自己的不情愿。但还是无法改变爷爷朝着学校方向走去的脚步声以及假装严肃的训斥。

“小孩子不读书,长大了可怎么办?”那语重心长的开导看似充满道理的,却多少显得蛮不讲理。当时,我幼小的内心甚至还为此耿耿于怀了一阵子。

很多时候,爷爷也并不是把我放在学校就转身离开,在他反复叮嘱和唠叨声中交代,饿了就吃背包里的红薯,那个为了保存余温而用牛皮纸团包着好几层的红薯。

看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祖父才放心在上课铃响之前走出教室。很多次他并没离开我,在回头望去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学校教室用圆木制作的窗户前,望向我的位置,伫立许久。

家的方向与学校之间相距差不多5里路,由于没有堂食的缘故,那时候我们每天都有在上午下课结束后,以奔跑的速度赶回家。然后在下午上课铃响起前回到教室。

可能是比同班级的孩子要小一岁,来来回回一段时间后我的脚肿得象两条瓠子似的,一瘸一拐。当时,我甚至忍受疼痛的同时,也快乐的期望着能有一天祖父可以破例允许我停课在家,但我的祖父更多的是教我要如何学会忍受,不管是怎样的疼痛。祖父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求学路上必须经过的一关。

“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胆的去跑。这样他就不必一辈子窝在小小村庄里挣扎。”这是我在一次委屈哭累后趴在祖父肩膀上,迷迷糊糊听到的他与祖母的对话。

后来,祖父开始了承担起每天中午给我送饭的任务,无论刮风还是下雨。直到,我在丹田村小学度过小学四年的时光。

小时候。我算是个害羞的孩子,个性较为软弱。每次老师上完课后都会问:“有没有问题?“我总会低头看着课本,回避老师的目光,像做错事的小孩。那时我和所有人的心跳频率相同,总是让我觉得放心与安全,也不用害怕跟别人形成差别而焦虑。

我最初对自己有所了解,完全依赖于祖父的启蒙。这让我在以后的漫漫人生历程里,分外感激。

6

祖父的家教极其严格,在他的世界观里本份是做人的底线。这种时常对外人表现出的随和,与父辈们却是过度的苛刻,让年幼的我一头雾水。

那种对人情世故变表现的老道与释然,以至于让我的父辈们面对祖父时,都保持着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温顺与畏怕。

我在7岁时印象中,我的父亲在某件事情上惹急了祖父。

那天我放学回家,隔着半掩地门缝里看见,我高大的父亲像个憋了气的气球,老实安分的站在祖父的面前,接受来自祖父的数落与责骂,那时祖父端着在八仙桌旁,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嘴里还不停地追问事件的来龙去脉。我的父亲低沉着头,默不作声。他似乎有些期待祖父对他的惩罚快些来到,悬而未决只能使他更加提心吊胆。

我的祖母站在一旁,打着圆场。

那个饥肠辘辘地年代,在祖父的操拾下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从来没有因为内心偏袒过谁,而让家庭成员之间心生芥蒂。祖父与我的祖母之间默契地一唱一和的处事方式,艰难地维持这个十口之家。

我祖父在那个时代里表现出来的对祖母的尊重令人吃惊,其实他是在不知不觉中表达着对命运的感激。

我的祖母是生于民国13年(1924年),是后来嫁进家门的。

那个身体并不高挑的女人,曾经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她十六岁时穿着绣花小鞋在轿子里成为了他人之妻,可是两年后她却被迫离开那座大院,伏在一个祖父的背脊上昏昏欲睡。我一贫如洗的祖父将她带到了满片荒土的丹田村,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个后来成为我祖母的女人,始终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与我的祖父一唱一和的操实着这个并不富裕甚至饥寒交迫的大家庭。由于身体常年被疾病缠身,身子骨一直虚弱不堪。在我的幼年记忆里,冬天寒冷还没有来的时候,我贫困的家中却早早的燃起炭火。

我的祖母候在炭盆旁,双目微闭一副无所事事的神态。她睡觉之前都要用热水烫脚,那双形状古怪的小脚在水中逐渐出现了粉红的颜色,这个印象在我记忆里经久不衰。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像去体弱多病的女人,在我刚出生的那不安分的2~3年,却大汗淋漓地背着我满村里挨家挨户的穿梭,稍加停顿我就会吵闹的哭个不停。

祖父母身体力行的形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棵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生根、发芽并开出绚丽的花来。

7

那时,祖父的教诲以各种故事、情节以及人物形象,以片段的形式不同程度的交叉出现在我儿时的回忆里。

后来,当再一次出现时,变成了那难以辩白的带着哭腔诰文。

有时,我似乎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的祖父躬着背靠在里屋的炉火盆前,穿着没有纽扣的深褐色的棉袄,衣领的位置可能是陈旧被磨损起皱清晰看见。棉袄里面裹着几件祖母用尼龙毛线编织成的毛衣,他用一根尼龙绳系住棉袄,粗糙泛黄的双手暴露在冬天的寒冷里烤火,时常双手插在袖管里的老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火盆的暗红的炭火烟熏他的眼睛在笑容里红润起来,然后泪水滚滚而出。他开始卖着关子给我将讲述,属于他的那些如数家珍的过往,在那寒冷的冬日里充实着我一无所知的内心,我依稀记得祖父这样告诉我,有关他年少的走南闯北的无所依靠的日子,还有那段四处讨生活的窘迫,民国33年被日本军抓壮丁以及他的祖辈作为当地有名的秀才模样的光景等等。

祖父讲述把这些过往编成故事的模样向我讲述时,表现地特别平和与镇定,我那时幼小地内心始终无法理解与转述,那一段段早已逃向时间的有趣事迹。

我作为一个忠实的倾听者的一样,或迎合式的挤在祖父的怀里或以十分古怪的姿势盘坐在对面的屏风上,安静的作为一个听者。这些成为我天真的童年时光的一部分,后来也不间断地重复出现在我的记忆深处,但从来与外透露过半点风声。

那时候日本人的马蹄声正在逐渐逼近,逃难的人流断断续续地呈现在那条清晨的路上。这是我祖父年少时最为凄惨的时刻,家中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变卖,父母的早年病逝让他过早的经历了苦难,弱小地他也无处去出卖体力换回一些柴米度日。束手无策的我的祖父,他就像大部分成年人一样,挤身于逃亡的人流之中,这一切战争毫无关系。

那年,民国33年日军行军耒阳县城,我8岁的祖父在一场已经爆发的战争里开始了一段长时间的风餐露宿,最后,出于生计过,与次年继给了老家的另外一户刘姓人家。

从祖父口中得知,祖辈还是有一段让人羡慕地光景。地主成份出身的我的曾祖父赌博输掉了最后一盘筹码后就一病不起,曾祖母花完所有的积蓄都无法唤回他往昔的生气。多少年后他和的我祖母同床共眠时,再度回顾当初的情景,让人唏嘘不已。那时同样年幼的我,藏身在祖父温暖的被褥里不明所以。殊不知多少年以后,我也曾在各种场合同样怀念起我的祖父。

批注:民国33年(1944年)7月3日,日军侵占耒阳,县政府迁往上堡街,直到次年9月15日境内日军缴械,耒阳光复。《日本侵华图志》

8

从我有记事开始,我的祖父一直饱受肺疾之苦。

立秋刚过,祖父会在清晨的某一个时刻醒来,独自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前高低的石头垒起的台阶上,不停地咳嗽,这撕扯的咳嗽声在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形成了每日清晨的固定节奏。

有时候我也会凑向前去,学着祖母地样子,非常吃力地拍打祖父的后背,并细声细语地问他,是否感觉好受了些。

我成年以后回顾往事时,总是长久地停留在这个地方,诧异自己当时为何会将这哗哗的咳嗽声理解成是对黑夜向白昼呼喊的回答。

后来,我也尝试着问过祖父,这种痼疾是什么时候落下了病根,他总是满脸慈祥的对着我笑个不停,然后用他宽厚的手掌抚摸我的头发,装作严厉的口气,对我说:小小年纪问那么多干嘛?

直到上学后的一次偶然机会,我在一本医学科普书中才了解。这是慢性阻塞性肺部疾病,是一种常见的慢性气道疾病。多在中老年发病,主要表现为呼吸道症状加重,伴随咳嗽、咳痰、气短以及喘息加重出现。

而这种肺疾总是好发于秋冬寒冷季节,直到祖父生命的最后。长期以来,我的祖父表现出来的镇定与平静,似乎已经接受了它的冒失与唐突。最后,在我看来也成为祖父存在的一种痕迹,始终伴随着在梦里出现:

我的祖父就那么自然的弓腰坐在老家用竹子编织出来的摇椅上,缩着身子,然后跟我唠家常。他问我们,现在生活过得怎样?出门的行李都有没有准备好?下次计划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梦里,与年过古稀的爷爷对话。

到最后,祖父的模样,慢慢由一个躬着背的老人变幻成一个少年样子。在那寒冷的冬天里时,由于寒风的垂涎,我的祖父飘散的头发走在那段满是泥泞的小道上,神采飞扬。

那时他还没有被肺疾缠身,身体还十分硬朗,整个神态都特别真实。

9

我的祖父对待生活的态度,是固执而平静的。就如同他对于旱烟的依赖一样,便没有因为肺疾带来的频繁咳嗽而停止。即使我的祖母不止一次地对他软硬兼施都没有他对旱烟产生过动摇。

祖父用他粗糙干瘪的手指熟练卷旱烟的动作,让我既感觉到敬佩又略显不可思议。他蹑手蹑脚的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抓上一小坨细细的烟丝放在掌心,然后轻轻地用手指揉平,平铺在小方块地纸张上,自然的卷成漏斗的模样。最后还不住地放在嘴边用舌头舔一舔,让卷烟保持充分黏合。在点燃后,开始得意地巴拉巴拉的猛抽,吞吐的烟雾夹着中间还会夹在一阵阵的咳嗽声四处飘散,瞬间挤满了狭小的房间。

不出意外的话,里屋就会传来祖母一阵中气十足的责骂声:“咳成这样了还舍不得这口烟袋,看你以后老了谁惯着你….”

那个年代,旱烟是农村才独有的,经过粗糙的烘烤和晾晒,去掉梗筋后保留让后用道具顺着纹路,切割成细丝,抽起来特别上头而且呛鼻,让人难以忍受,这是我有一次偷偷的打开祖父的烟袋手模有样学着用卷烟的动作,扒拉几口得出来的亲身感受。

这股厚重的气味,让我每次回想起难以忘怀。伴随着这种情感同时出现的,还有祖父那被烟呛地急促地咳嗽声与祖母不厌其烦地劝慰。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祖父也会偶尔出一趟远门。

那时,祖父背上一个蓝布包袱,怀抱一把草沿帽,悄无声息地从我们前面走过时,就独自出门沿着那条通乡里的小路走去。

他到达乡里以后似乎还要坐上一段汽车,才能到达我城里我二伯那里。一个月以后,总是在傍晚的时刻,他蹒跚的影子又会在那条路上出现。

祖父回来的时候,我会激动地奔跑过去,我的弟弟却只能干巴巴地站在村口,傻笑地看着我奔跑。那时我所看到的祖父,十分硬朗而精神抖擞,他的手在抚摸我头发时还非常地刚劲有力。

10

我的祖母,张后凤。最终如她预想的一样,没有一如既往的惯着祖父。她把时间永远定格在了2003年的那个夏天。

那晚,我的祖母用她生命最后的光亮,注视着她居住多年的房间,世界最后向她呈现的面貌是那么狭窄。她依稀感受到我的祖父在床上沉睡的模样,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封住了他的出口。她正沉下无底的深渊,似乎有一些亮光模糊不清地扯住了她。残留的神智使她微微睁开眼睛,以极其软弱的力气蹬了下床另一头熟睡的我的祖父,作为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我那大意的祖父嘴里嘟嘟了几句,又继续沉睡下去了。

直到祖父起床后,沿着大堂再次拖着沉重的脚步声咚咚走回来的时候,发现祖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起床重拾炉火烧水,他重新用火钳给炉子换上新煤炭时,嘴上立刻表达了对祖母的不满:

“真不像话,到现在还不起来。”

于是,他就踉跄地挪动到祖母的床前,开始大声喊叫:“还不快起床去烧水。”祖母没有能力回答,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等到祖父发现哪里不对劲,凑过前去用他宽大的手掌抚慰祖母的前额,才发现祖母冰冷的没有温度。

我的祖父在经历了冗长的窒息以后,开始惊慌失措地呼喊。祖父响亮地喊叫和碗筷的碰撞声,吸引了隔壁房间正在灶台里生火的四伯。

于是,我的祖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一劳永逸之前的宁静里,永远的的沉睡了。

这一段臆想,是我后来从祖父含糊不清的只言片语的表达中,勉强拼凑起的场景。那时的我,正在县城高一的自习课上熟练地练习英语发音。等到我回到老家的时候,我的祖母已经入殓,我甚至都没能来得及看过她最后一眼。

当时,我的祖父弓腰坐在老家用竹子编织出来的摇椅上,缩着身子,吧嗒吧嗒的猛吸着旱烟,周边出奇的宁静。

11

我祖母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应该醒来的时候没有醒来。她事先没有丝毫迹象而猝然死去,使我祖父被悲伤弄得不知所措。

然后,祖父在他生命最后一年里,表现出了对生活的无限平静。他每天下午风雨无阻绕着村口,走了又走去。

祖母离开之后的时间里,祖父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发呆,话语也变得少了许多。不到一年的时间,瞬间苍老了。祖父的整个精神状态已经明显体力不支,开始节节溃败。于是,健忘的症状迎面而来。

健忘症让我的祖父重新拾起了少年时对粮食与生的渴望。那个时候祖父已经不能自己做饭起居。过上轮流供养的生活。很多时候我都很难想象,祖父住在老房子房檐下的石墩上翘首盼望,痴痴发呆的场景。

后来,我的祖父健忘症的严重,甚至到了面对反复出现在一日三餐的错觉,好几次都会大声训斥与责怪赶来送餐的我的父辈们。然后我的祖父却似乎很难接受并承认自己得病的事实,尽管医生反复叮嘱过那是一种大部分老年人都要经历的病痛。

我的祖父面对疾病缠身而产生了对生命延续的高度紧张,由最开始的抗拒到冷静面对,以及最后的欣然接受,是不是我始料不及的。

我的祖父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里,充满了对生命的留恋与不舍。那时候,祖父的背弯得更沉了,手在抚摸我头发时颤抖不已。

记忆中最后一次真切看见祖父,是高三最后1次月考前,我放假在家。

那天响午得知祖父头昏脑胀,我着急叫来村里表叔的汽车,搀扶着祖父去医院。医生简单地检查一翻后,开了一些萄糖溶液之类的药物,并交待另外一位经验老道的女护士负责输液。还不忘提醒老人家血管萎缩静脉细小,行针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脑海中关于祖父的最后一个画图,是他侧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吊瓶里的液体在慢节奏的流淌,逐渐涌入祖父虚弱的身体,而我的祖父安详地闭幕养神。

12

我是在高考之后的某一个下午,回到老家当我走进家门的时候,不停的追问祖父的去向,再从母亲半推半就的表述中才得知祖父已经去世的消息。

祖父,在我的祖母离开一年后的那天夜里,度过他生命的最后一个白昼。祖父一生养育了9个子女并让家庭在保持岁月自然的年代里,都没有刻意的表现过饥肠辘辘的老人,直到第二天清晨,四伯突然好奇为什么今天听不到祖父的早起沉重的脚步声,半推半就地推推开祖父的房门,才发现祖父瘫倒在床前,全身冰冷僵硬,已经奄奄一息。祖父弥留之际的神态显得安详和沉着,没有太多的痛苦。

这一幕场景在后来我的很长的梦里都梦见过。这也成了我对于最后的遗憾,那天晚上我在父亲的带领下走到后山爷爷的坟前,那个用冰冷的水泥砌成的凸起的坟冢,静悄悄的。

那一刻突然绷不住的大哭起来,我与祖父的距离转瞬间变成:他在里头,我在外头,我们的唯一的期盼念想,随着一声哀鸣声被迫中断了。

后记

“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了时间。”

我自认为面对生与死会显得更加豁达,但等到走进祖父房间的时候,某种情感伴随着出现,让我在现实里不知所措以后故作镇定,心中涌上的悲哀使我泪流满面。

我似乎又一次看着祖父从远处走来,想象着他走到跟前,他再次用宽大的手掌抚慰我的前额,对我说那些亲切的话语。

那个可爱可敬的老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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